当杜冰明和企业带着气息奄奄的卡尔萨奇返回白塔时,塔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贝尔法斯特持剑看管着面如死灰、魔力尽失的塞拉斯,四万十虽然解除了“凝水散”的影响,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被背叛的难过。
然而,没等杜冰明开口说明情况,塔内螺旋阶梯的方向便传来了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在数名神色惊惶的年轻族人簇拥下,快速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人正是维斯塔家族的大长老,同时也是维斯塔家族的现任当家,伊莱亚斯·维斯塔。
与杜冰明他们之前通过莉亚娜描述所想象的威严老者形象不同,此刻的伊莱亚斯头发银白依旧,但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震怒。
他深蓝色的长老袍有些褶皱,手中那根象征权威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古老木杖重重顿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被制住的塞拉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心与深沉的失望,随后快速掠过贝尔法斯特和企业,在昏迷的卡尔萨奇身上停留一瞬,最后定格在杜冰明和四万十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四万十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残留的不安时,伊莱亚斯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塞拉斯……你……你真的做了?”
伊莱亚斯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嘶哑。
“背叛先祖誓言,背弃水之纯净,与魔族暗通款曲,甚至……算计家族的客人?”
塞拉斯不敢抬头,只是瘫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喃喃道。
“大长老……我……我只是想救翡翠湖,救落云城……时间不够了……污染扩散得太快……”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无辜者,选择相信魔族那毒蛇的承诺?!”
伊莱亚斯厉声打断,老迈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愚蠢!短视!你不仅玷污了维斯塔千年的荣誉,更将整个家族、整座城市推向了真正的深渊!湖心禁地的污染根源尚未查明,你引狼入室,才是最大的祸患!”
他不再看塞拉斯,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折磨,转而向杜冰明等人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杜冰明先生,企业小姐,贝尔法斯特小姐,还有……四万十小姐。维斯塔家族管教无方,出了此等悖逆之徒,险些铸成大错,害了诸位贵客,尤其是卡尔萨奇阁下……老夫伊莱亚斯·维斯塔,作为家族大长老,难辞其咎,在此向诸位赔罪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沉痛与真诚的歉意。
杜冰明并未立刻接受,而是冷静地观察着伊莱亚斯。
他能感觉到,这位大长老的愤怒和悔恨并非伪装,其身上的能量波动虽然浩瀚,此刻却显得有些紊乱,显然是心境遭受了巨大冲击。
“大长老言重了。塞拉斯副族长的行为,我们已略知一二。当务之急,是卡尔萨奇阁下性命垂危,他为了阻止魔族使徒约珥,燃烧了灵魂本源。”
伊莱亚斯快步上前,不顾身份,半跪下来仔细探查卡尔萨奇的状况。越是探查,他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
“圣力枯竭,灵魂之火近乎熄灭,本源受损……还有暗影侵蚀的残余……寻常治疗魔法,甚至高阶的生命神术,恐怕都……”
他抬头看向杜冰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寻常手段确实回天乏术。但……天幸卡尔萨奇阁下尚存一息,而四万十小姐在此。”
他看向四万十,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与复杂。
“四万十小姐,您拥有无与伦比的水之亲和与古老血脉。我维斯塔家族传承中,有一禁术,乃十阶水魔法——‘烟水还魂’。
此术并非单纯治疗肉体,而是以纯净水魄为引,沟通生命本源之水,洗涤灵魂,修复根源,理论上……或可救回卡尔萨奇阁下。”
“十阶禁术?”企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代价是什么?”她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家族大长老就放松警惕。
伊莱亚斯苦笑。
“施展此术,需消耗巨量的纯净水魄——那是翡翠湖千万年积累的水之精华,亦是家族底蕴所在,一次施术,恐损耗近半。
当然,如果施术者的能力足够强的话,也是可以使用的……
因此施术者需对水元素有极深的感悟和掌控,更需消耗大量心神,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也可能遭受反噬。”
伊莱亚斯顿了顿,看向四万十,语气更加郑重。
“但若是四万十小姐来施展,以您的血脉天赋,成功的几率会大增,反噬的风险也会降低。这是老夫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救回卡尔萨奇阁下,也是……我维斯塔家族唯一能做的、微薄的赎罪。”
杜冰明沉思,伊莱亚斯的提议听起来风险与代价并存,但确实提供了希望。
杜冰明看向四万十。
“四万十,你怎么想?这是你的力量,由你决定。”
四万十几乎没有犹豫,她赤红的眼眸看向昏迷不醒、铠甲破碎的卡尔萨奇,点了点头。
“他是指挥官和企业的朋友,也是因为对抗魔族和……保护我们而受伤的。我愿意试试。而且……”
四万十轻轻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龙角。
“水,不会拒绝我的呼唤。”
伊莱亚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愧疚。他不再耽搁,立刻命令族人将卡尔萨奇小心移往白塔最顶层的仪式之间,那里是水元素最浓郁、也是最接近翡翠湖核心水脉的地方。
仪式之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穹顶镶嵌着巨大的水系魔晶,地面则是一个繁复无比、由蓝银双色线条勾勒的巨大法阵。房间中央是一个小型的浅池,池水晶莹剔透,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淡淡蓝光——这便是汇聚了部分湖心水魄的“净池”。
伊莱亚斯让卡尔萨奇平躺在净池旁的玉台上,然后郑重地取出一卷由某种水生魔兽皮鞣制成的古老卷轴,上面用深蓝色的魔法墨水书写着蝌蚪般的符文,散发出沧桑而强大的气息。
“四万十小姐,请静心感受。‘烟水还魂’的精髓,在于‘引’与‘渡’。引天地间、水脉中最纯净的生命水汽,渡入伤者躯壳与灵魂,如同春雨润泽枯木,唤醒其内在生机。其咒文复杂,但核心在于对‘水之生命韵律’的共鸣……”
伊莱亚斯开始详细讲解,并演示了几个关键的手印和魔力流转路径。
但是伊莱亚斯已老,这几下后,就已经开始喘气了。
令伊莱亚斯和旁观的斯维塔家族的成员惊讶的是,四万十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那些复杂拗口的古老咒文,她听一遍便能复述,音调精准;那些精妙的水元素操控手印,她看一遍就能模仿,甚至更添一份源自血脉的流畅与自然。仿佛这些知识并非学习,而只是将她血脉中沉睡的本能唤醒。
不到半个时辰,四万十便对“烟水还魂”的要点了然于胸。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净池边,赤足踏入微凉的池水中。
四万十闭上双眼,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精致的龙角开始泛起柔和的蓝光。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口中开始吟唱那古老而悠扬的咒文。
声音起初轻柔,如同溪流潺潺,渐渐变得空灵宏大,仿佛与整座翡翠湖的水波产生了共鸣。
随着她的吟唱,仪式间内的水元素疯狂涌动起来。穹顶的魔晶光芒大放,地面的法阵逐一亮起湛蓝的光辉。
净池中的水不再平静,而是缓缓旋转上升,化作无数缕极细、闪烁着星屑般光芒的“烟水”,这些烟水仿佛拥有生命,温柔地缠绕上四万十的手臂,再顺着她的指引,如同一条条发光的溪流,流向玉台上的卡尔萨奇。
烟水接触到卡尔萨奇身体的刹那,他残破的银白铠甲缝隙中,枯竭的伤口处,甚至口鼻耳中,都开始渗出一丝丝污浊的黑气——那是残留的暗影侵蚀和坏死的死气。这些黑气在纯净烟水的包裹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被净化、驱散。
与此同时,更多的烟水渗入卡尔萨奇的皮肤,融入他的血脉,流向他的心脏和大脑。
卡尔萨奇灰败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丝血色,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逐渐变得有力起来,胸口那枚破碎的教廷徽章碎片,甚至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光芒呼应。
四万十的吟唱持续着,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巨大。净池中的水位在缓慢下降,那是湖心水魄被消耗的迹象。整个仪式间被氤氲的蓝色水雾和柔和的光芒充满,景象神圣而梦幻。
伊莱亚斯紧张地注视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木杖。杜冰明、企业和贝尔法斯特也屏息凝神,生怕打扰这关键的进程。
终于,当最后一丝污浊黑气被驱散,卡尔萨奇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蓝色水光完全包裹时,四万十的咒文吟唱到了尾声。她双手缓缓下按,做了一个“归于平静”的收势手势。
弥漫的烟水光芒渐渐收敛,融入卡尔萨奇体内。净池的水位下降了明显一截,池水光芒稍黯。
四万十身体晃了晃,脸色有些发白,被及时上前的企业扶住。
而玉台上,卡尔萨奇长长地、悠远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醒来。他浓密的金色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睛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澄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虽然伤痕仍在,但那股灼痛和空虚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充满生机的暖流在体内循环。破碎的徽章无法修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圣光的联系不仅恢复了,似乎……还更加纯粹了一丝?不,不仅仅是圣光,还有一种清凉柔和、充满生命力的水之气息,与他的圣光之力水**融,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平衡。
他撑起身体,目光扫过周围,看到扶着他的企业,不远处的杜冰明、贝尔法斯特、略显疲惫但眼中含笑的四万十,以及……深深躬着身、面带复杂愧色的伊莱亚斯·维斯塔,还有瘫在角落的塞拉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祭坛的战斗,维斯塔族人的背叛,约珥的狞笑,自己燃烧本源的那一刻,以及……最后那三支仿佛来自灵魂指引、精准灭杀魔魂的光箭。
卡尔萨奇沉默了数秒,然后,他挣扎着,在企业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首先看向四万十,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充满敬意的教廷礼节。
“四万十小姐,再造之恩,卡尔萨奇铭记于心。此恩,关乎生命与信仰,容后再报。”
然后,他转向伊莱亚斯,目光锐利如刀,但其中愤怒的成分少了些许,更多的是审视与凝重。
“伊莱亚斯大长老,塞拉斯之事,维斯塔家族必须给教廷、给所有为此事付出代价的人,一个彻底的交代。但……你今日所为,以及四万十小姐的援手,我亦会如实禀报。”
伊莱亚斯深深低头。
“理当如此。维斯塔家族……任凭处置。只求能有机会,弥补罪愆,共同涤清翡翠湖之污浊。”
杜冰明看着这一幕,心中明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谈论一下修复翡翠湖的任务吧。”
杜冰明朝着四万十和卡尔萨奇看了一眼,四万十点点头,表示没有太多的问题,卡尔萨奇挣扎着表示了同意。
“嗯,就这样吧,等卡尔萨奇大人伤养好后,再开始这个任务吧。”
伊莱亚斯同意了这个提议。
卡尔萨奇的命保住了,维斯塔家族有了赎罪的机会,暂时的联盟似乎有了基础。但雾隐岛的秘密、魔族的渗透、盖奇家族的阴影、以及湖心禁地那团刺目的暗红……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救回一人,不过是漫长黑夜中点亮的一盏小灯。真正的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