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外,千寒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未曾离开那面镜子。
“你为什么不进去?”李长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
“也是有犹豫吗?”
千寒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我不是来试炼的,我只是陪妹妹过来看看。”
“既不是试炼者,就快点离开吧。”
李长风正准备离开主持台,却见千寒仍凝视着水镜,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三分担忧,三分期待,还有四分是...向往?
“你对这万象红尘境很感兴趣?”
“的确。”千寒轻声道,“完全投入、经历完整人生的幻境...”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修行,有难以估量的助益。”
李长风闻言,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你是怎么想的?”
千寒整理了一下思绪:“晚辈修习琴艺,重在‘以音绘情,以情动人’。常常听说,琴音的最高境界,是能让听者见山河、历红尘、悟生死。”
“可晚辈虽习琴多年,终究年纪尚轻,经历有限。没有亲身经历,又如何让听者共情。许多情感,只能揣摩其形,难及其神。”
她伸手虚抚背后的古琴:“画艺亦是如此。‘画由心生’,笔下之物须有魂。若非亲身经历,只画得出山水的形貌,却难绘其千年沧桑;只画得出人物的容颜,却难描其一生悲欢。”
千寒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上,声音渐轻:“而这万象红尘境,镜中一世,一生。若能亲身经历种种境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富贵贫贱,绝境逢生...那些在现实中或许无法或很难得到的感悟,在幻境中数日可得。”
她转向李长风,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样的经历,对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难得的机缘。”
李长风抚须沉思,良久才道:“所言不虚。事实上,本宗长老中,有多位每隔百年便会重入万象红尘境历练。他们并非为了其他,而是借幻境洗炼心境,感悟大道。”
“这也正是那几位化神大能联手创造此物的原因。”
他顿了顿:“只是,非试炼者进入幻境,还需长老同意。毕竟维持幻境运转消耗不小,且需随时关注,以防意外。”
千寒微微躬身:“是晚辈唐突了。只是见到此等机缘在前,难免心生向往。”
“无妨。”李长风摆摆手,“这本就是为了让修仙者进步而生的,既然你有追求,我便放你进去。”
千寒眼睛微亮,但随即又冷静下来:“只是晚辈此番是陪同妹妹前来,若擅自进入幻境...”
“这倒不必担心。”李长风笑道,“令妹入镜不过片刻,按镜中时间算,最多也就过了数月。你若此时入镜,时间流速相同,或许还能在某个幻境世界中相遇——当然,彼此不会认得。”
这个提议让千寒心中一动。若能与苏瑶在幻境中相遇,即便不相识,也能亲眼见证妹妹的心性历练。而且...
她想起苏瑶入镜前那复杂的神情,那个总是将心事深藏的妹妹,在幻境中会展现出怎样真实的一面?若自己能亲身经历同样的考验,或许能更理解她内心的复杂。
“长老,”千寒下定决心,“晚辈确想一试。”
“好。”李长风解释道,“你不是试炼者,你想体验何种境遇——若你想体会战场生死,可选乱世。想体会民间疾苦,可选红尘。”
千寒思索片刻:“晚辈经历太少,选择太多,和其他试炼者一样即可。”
“好。”李长风笑到,“这倒是省事。”
“准备入镜吧。”
千寒深吸一口气,将背后的古琴取下,交给李长风:“烦请长老暂为保管。”
她向前迈步,踏入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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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中失去所有记忆的苏瑶——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露水打湿了她的粗布鞋。她是清水村苏家的女儿。父亲是村里的木匠,母亲操持家务,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回到家中,苏瑶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将晒干的草药铺在竹匾上。她个子还小,做这活计需要格外费劲。初夏的阳光照在她稚嫩的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清水村一个普通的清晨,如果不是屋里传来的争吵声,本该是宁静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哭腔。
“不过就不过!”父亲吼回来,接着是摔门的声音。
苏瑶的手顿了顿,继续铺草药。她已经习惯了。自从母亲三个月前诊出有孕,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愈发紧张。父亲接的木工活越来越少,母亲因为孕吐吃不下东西,两人常常为一点小事争吵。
甚至有时会动手。苏瑶见过父亲推搡母亲,母亲摔碎碗碟。每次她都躲在灶房,等一切平息后再出来收拾。
她不懂大人间的事,只知道要懂事。所以天没亮就起来烧火,饭后主动洗碗,还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晒干了可以拿到镇上换点铜钱,给母亲买些红糖补身子。
“瑶丫头——”隔壁王婶在院门外招手。
苏瑶擦擦手跑过去。王婶塞给她两个鸡蛋,压低声音:“给你娘补补,别让你爹瞧见。”
“谢谢婶子。”苏瑶小心地把鸡蛋揣进怀里。
“你娘这胎不容易,”王婶叹气,“你多照顾着点。对了,丫头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问题让苏瑶愣了愣。她其实没仔细想过。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想要男丁,说男娃能干活、能传香火。可她......
“妹妹吧。”她小声说。
“为啥?”
苏瑶抿了抿嘴:“可以帮她扎小辫,教她认草药,晚上一起睡......”她越说声音越小,脸有些红。
王婶笑了,摸摸她的头:“好孩子。”
那天晚上,苏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第一次认真想象未来弟弟妹妹的样子。如果是弟弟,应该很调皮,会追着村里的狗跑,会爬树掏鸟窝。她可以带他上山,教他认路,别像村东头李家的娃那样在山里迷路。
如果是妹妹呢?妹妹应该会像隔壁小花那样,眼睛大大的,扎两个羊角辫。她可以教妹妹采药——从最简单的蒲公英教起。可以给妹妹编花环,用野花染指甲。夜里冷了,妹妹会挤过来,小身子软软的,带着奶香......
苏瑶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父母还在低声说话,这次没有争吵。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我会是个好姐姐。”她在心里悄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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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肚子渐渐隆起。苏瑶包揽了更多的活计:洗衣、喂鸡、打扫院子。她还跟村里的老郎中找了几个安胎的方子,时常上山采些枣仁、枸杞回来。
父亲对她的勤快很满意,偶尔会带回一块麦芽糖作为奖励。母亲则常拉着她的手,一遍遍摸她手上的茧子,眼神复杂。
“委屈你了。”母亲常说。
苏瑶总是摇头:“不委屈。”
她是真的不觉得委屈。每当她想象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她在这个时常争吵的家庭里,找到的一点属于自己的期待。
十月怀胎,母亲的临盆期在腊月。村里最冷的时节。
腊月初八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雪。苏瑶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屋内母亲一声痛呼。她扔下斧子跑进去,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煞白。
“娘!”
“去、去叫产婆......”母亲咬着牙说,“可能要生了......”
苏瑶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外冲。雪天地滑,她摔了一跤,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找到产婆又跑回来,前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却觉得像过了半辈子。
产婆进屋后,苏瑶被赶了出来。父亲去邻村干活还没回,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内母亲的声音,看着漫天飘雪,手脚冰凉。
天渐渐黑了,雪越下越大。她点燃油灯,又去灶房烧水。火光映着她焦急的脸,几岁的孩子,眼里却有了成人的担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寒夜。
苏瑶猛地站起来,跑到屋门口。产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父亲这时才匆匆赶回来,满身寒气。他看了眼孩子,没说什么,就进屋看母亲去了。
苏瑶却顾不得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产婆把孩子递给她:“抱抱你妹妹。”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婴儿很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偶尔咂咂嘴。
这就是......妹妹。
苏瑶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很软。她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手,那只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那么小,却那么有力量。
“妹妹......”她轻声唤道。
婴儿似乎听到了,眉头动了动。
第二天,父亲请村里唯一认字的赵老先生给妹妹起名。老先生捋着胡子想了想,说:“这娃生在腊月寒天,就叫‘寒’吧。”
苏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寒天出生的孩子,叫寒,多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