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到了。
祥子扔下一把钞票,甚至没等车停稳就冲了下去。
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急诊大厅里。
“折木朔在哪?”
导诊台的护士被这个盛装出席却一脸煞气的女孩吓了一跳:
“在三号手术室。”
祥子没有说谢谢,转身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
白炽灯的光惨白得刺眼,像是要把人身上所有的秘密都照得无所遁形。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人想要呕吐。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
【手术中】。
祥子猛地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样扑上去痛哭,也没有抓着护士的手歇斯底里地质问。
她只是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找了一个离手术室大门不远不近的位置。
那里有一排绿色的塑料长椅。
她走过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然后坐下。
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家族会议。
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一双沾了泥点的高跟鞋,此刻依然倔强地支撑着她的小腿线条。
如果忽略掉那一脸惨白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稍微休息一下的女王。
“真难看。”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污渍,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在说这狼狈的场景,还是在说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一眼吗?”
她在心里筑起一道墙。
用那种名为丰川祥子的傲慢的砖石,把那个担心的就要流泪的自己死死地堵在里面。
如果这么就哭出来,那她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她告诉自己,她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担心。
这只是一场意外。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作为一个曾经接受过他照顾的人,即使是路边的流浪狗被撞了,她也会送一程的。
仅此而已。
而且,她现在有钱了。
她可以付最好的医药费,请最好的医生。
她不再是那个连热水都要省着喝的穷鬼了。
她有能力救他。
这是强者的从容。
可是,那盏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实在太刺眼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漫长。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在剥离她的一层伪装。
渐渐地,那种端正的坐姿开始维持不住了。
脊背像是被抽走了钢筋,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她感觉到冷。
那种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死亡气息的阴冷,顺着地板爬上脚踝,钻进骨缝里。
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小了一圈。
那个不可一世的“Oblivionis”,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主唱,此刻正缩在这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她没有哭。
眼泪是软弱的象征。丰川祥子是不会在人前流泪的。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在等。
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她在心里排练了一万遍等他醒来后的台词: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吗?”
“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这是最后一次,医药费我会付,就当是以前那把伞的钱。”
她在心里用这种话语,试图构建一个我依然高高在上的假象。
仿佛只要这样想,只要表现得足够无情,那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就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
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走廊的寂静,当一个护士匆匆推门出来拿血袋的时候。
那扇门短暂地开合了一瞬。
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祥子的呼吸稍微停滞了半秒。
但也仅仅是半秒。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随后又顿了一下,缓缓地抬起手,用一种极其优雅、甚至有些挑剔的动作,轻轻掩了一下口鼻。
仿佛那血腥味只是某种令她不悦的廉价香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支票存根,那是神田邮件里附带的预付款证明。
那里面的数字,足够买下这整家医院的血库。
甚至足够买下这世上任何一条命。
“死不了的。”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个有些微弯的脊背挺得更直,像是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
“只要有我在,即使是死神,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规划折木朔醒来后的剧本:
她会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
然后把那份足以买下半个东京的医疗账单扔在他身上。
“看清楚了,这才叫现实。”
“你的命,是我买回来的。”
想到这里,祥子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胜利者的弧度。
那种即将把这个曾经懂得她窘迫的男人彻底踩在脚下、彻底反转局势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她依然端坐在那张廉价的绿色塑料椅上。
黑色的蕾丝裙摆铺散开来,像是绽放在荒原上的一朵黑玫瑰。
她双手交叠,下巴微扬,眼神冷漠而坚定地注视着那盏刺眼的红灯。
她是赢家。
赢家是不会害怕的。赢家只会等待,等待那个必须臣服于她的结局。
窗外,大雪开始纷飞。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少女像是一座用钻石雕刻而成的雕像,依然光芒万丈,依然坚不可摧。
哪怕这光芒之下,是万丈深渊。
手术还在继续。
那盏红灯像是永恒不落的太阳,烤灼着所有人的耐心,也烤灼着祥子那层名为“自信”的薄冰。
从外面走来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取证袋。
“哪位是折木朔的家属?”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祥子没有立刻开口。
她正坐在那张廉价的绿色塑料椅上,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那张还没兑现的巨额支票存根。
那是她自信的源泉,是她认为可以买通死神的筹码。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姿态依然端庄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只要人还活着,不管伤成什么样,我有的是钱把他修好。”
“哪位是折木朔的家属?”
一位护士从外面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他的东西都在这了。”
丰川祥子把视线移过去,眼神死死地盯着袋子中破碎的手机。
他是不会设置密码的。
丰川祥子深吸一口气,从位子上起身,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高跟鞋在地砖上打了个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回去。
若是平时,她定会为这种失态而羞愤。
但此刻,她只是迅速稳住了身形,极其用力地扯平了有些皱巴巴的裙摆,重新戴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面具。
“我是。”
她走过去,声音冷淡而克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给我吧。”
她接过那个袋子。
手机上还沾着几丝血迹。
那血迹是深褐色的,像是一道干涸的诅咒。
“手机还能开机吗?”祥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询问一件商品。
“刚刚试过了,勉强还能用。”
护士多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穿着华丽晚礼服、面对鲜血却一脸冷漠的女孩感到好奇,“不过……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通讯录、短信、通话记录……全是空的。”
祥子抿了抿嘴唇。
空的。
这很符合那个人的性格。就像他离开她的世界时一样,不留痕迹,不留念想,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她拿着袋子回到长椅的角落里。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心里依然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备忘录里写的是对她的怨恨?或者是他新生活的计划?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他已经在心里骂了她一千遍,如果他已经准备开始没有她的新生活,那她就不用背负这么沉重的罪恶感了。
她甚至可以用一种“你看,你也背叛了我”的受害者心态,来平衡内心的愧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去拆除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里面只有一个被加密的文件夹,名为【Project M】。
M。
Moon。
Mujica。
那是她的代号,也是他的全部。
祥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试了几个密码。她的生日,错误。Crychic成立的日子,错误。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那个雨夜的日期——10月24日。
那个她把他像垃圾一样赶出门,对着他说“滚出我的世界”的日子。
【1024】。
文件夹开了。
排在最上面的,是一条被置顶的备忘录。标题只有四个字:【关于她的谎言】,时间正是他们分手的那天下午。
祥子的呼吸一滞,手指点开了那条记录。
【10月24日:天桥】
[祥子今天来找我分手了。]
[她下巴抬得很高,像只骄傲的天鹅。她说她腻了,说我们是平行线。她演得很像那么回事。如果我没看到她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的小腿,没看到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攥住的裙角,我也许真的会信。
[她在撒谎。]
[她大概已经快被那些债务逼疯了吧?但她绝不会开口求我。]
[因为她是丰川祥子。]
[她的自尊心比命还重。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如果我现在抱住她,说“没关系,我帮你还债”,她一定会在我面前崩溃,甚至会因为被我看到了狼狈的一面而恨我。]
[她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场,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抛弃我、独自去战斗的理由。]
[那我就配合她吧。]
[我接受她的“抛弃”,忍受她的“轻视”。]
[只有这样,她才能毫无负担地维持她那层女王的假面。]
[但是,平行线?别开玩笑了。]
[只要能把她送去武道馆,这就不是分手。]
“……”
“混蛋……”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怒意。
原来都知道。
他那天就什么都知道。
她以为那天她的演技天衣无缝,她以为自己用最冷酷的姿态、最伤人的话语,成功地在他面前维护了丰川家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结果呢?
他才是那个坐在台下的观众。
他看着她拙劣地伪装成恶女,看着她虚张声势地发脾气。他不仅没有拆穿,反而像个看透了不懂事孩子的家长一样,温柔地弯下腰,配合她演完了这出名为“性格不合”的烂戏。
“既然什么都懂……那你为什么要走……”
祥子死死地攥着那部冰凉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既然看穿了我在逞强,既然知道我是因为自尊心才推开你,那你就该像个无赖一样,像个把你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粘在我身边啊!”
“为什么要听我的话?为什么要真的放手?”
她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维持着她那份名为高傲的倔强。
“折木朔,你这个伪君子……自以为是的混蛋……”
“你以为配合我演戏,给我留足面子,这就是温柔吗?”
“你把我的尊严当成什么了?过家家的玩具吗?还是说满足我那点可笑的虚荣心,能让你觉得自己很伟大?”
丰川祥子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扇不知道会不会打开的大门,在心里发出了最无理取闹、却也是最真实的控诉: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的懂事……”
“既然知道我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那你陪着我胡闹到现在……把自己弄进这里面……”
“折木朔,你简直比我还要幼稚。”
她眼神冷了下来,继续划开下一篇,看了一眼,浑身忽然一愣。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10月25日:田中组】
[今天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烟味太重了,呛得我一直咳嗽。那个叫田中的一直盯着我的手看,说这双手适合弹钢琴,不适合拿账本。]
[我告诉他,我很缺钱。]
[他给了我几个旧账本,那是连专业会计都不敢碰的烂账。如果能把这些搞定,他一段时间都不会去烦祥子。]
[……已完成。]
[顺带搭上了上流的车,之后或许有用吧。]
“......”
祥子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记忆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刀强行撬开。
她记得那个星期。
那是她最绝望的时候,每天都在等着那些催债的人上门泼油漆、把她最后一点尊严踩碎。
可奇怪的是,那几天突然风平浪静。
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甚至连父亲那天晚上都难得没有发疯,只是拿着一瓶新酒喝得烂醉。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连老天都在帮我。丰川祥子果然是不会在这个地方倒下的。”
她把这一切归结为“神眷”,归结为自己的运气,归结为命运对没落贵族的最后一点仁慈。
原来……不是吗?
原来没有什么神眷,也没有什么运气。
有一个少年为了她,把自己那双曾经只用来弹肖邦的手,伸进了最肮脏的泥潭里,去处理那些连黑道都觉得棘手的烂账。
“......”
“可恶……”
祥子盯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声响稳定,而眼圈却微微红了起来。
“谁让你做这些的?谁求你了?”
“多管闲事……我有手有脚,我能打工,我能还债……谁稀罕你这种所谓的牺牲?”
她死死地咬住唇,但脑海里却止不住的想想少年如何替她去在那群恶棍中周旋,又是以何种姿态解决让所有人感觉棘手的问题。
“.....折木。”丰川祥子下意识地呼喊他的名字,可还没等她沉溺在幻想中多久,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这一次,记录的是Ave Mujica突然爆红的那段时间。
【11月10日:舆论操盘】
[为了让那些Livehouse的老板注意到Ave Mujica,我联系了几个以前不屑于打交道的“网络推手”。]
[他们教我怎么买水军,怎么制造话题,怎么用最博眼球的谎言去包装一个乐队。怎么利用大众的猎奇心理,把“面具乐队”炒作成一种都市传说。]
[看着那些虚假的数据一点点涨上去,看着评论区里那些狂热的追捧,我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舆论的狂欢,终究会遭到反噬......得找个后手,不能让脏水泼到祥子身上。]
祥子的手剧烈地颤抖。
她想起那几天,Ave Mujica在网络上爆红,各种莫名其妙的热搜、好评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着那些评论沾沾自喜.
“这就是我的实力。无论去到何处,沦落到何种境地,丰川祥子永远会脱颖而出。”
她当时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啊。
她以为自己是凭借才华征服了世界,殊不知,有一个被她推开的少年,在背后用这双沾满油墨和铜臭的手,为她搭建了这个虚幻的舞台。
她所谓的“实力”,是建立在他的肮脏运作之上的海市蜃楼。
“自作多情……”
祥子咬着牙,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眼睛里又闪出高傲的光线。
“折木朔,你真是个自作多情的混蛋。”
“你以为你是谁啊?救世主吗?谁让你去买水军了?谁让你去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我的音乐本来就是最好的……本来就是……”
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溃败。
她试图告诉自己,是他多管闲事,是他玷污了艺术的纯粹性。
可是,那股名为真相的洪流,却无情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残酷的业界,没有资本的推手,才华就像是扔进大海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浪花。
他看透了这一切。但他不忍心让她看透。
所以他一个人把这口黑锅背了,让她继续做那个高傲的、以为世界依然纯白的梦。
“笨蛋......”
丰川祥子小声念着,她的眼角开始微微湿润,但却依旧昂着头,“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感激你了.....”
“不过,稍微感谢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的脸色刚刚开始好转,瞥见最后一条记录,整个人忽然呆住了。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是今天下午。
【11月21日:神田京子】
[要去见那个女人了。]
[听说她很喜欢赌。]
[那我就跟她赌,筹码是我手里仅剩的那点东西,还有我的未来。]
[只要喝完那瓶酒,只要签下那份协议,祥子就能去武道馆了。]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那么骄傲,如果知道她的舞台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大概会气得把琴砸了吧。]
[那我今晚得记得把这个删了]
祥子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骂。
她只是看着那最后一行字,看着“月亮”那两个字。
她一直以为,神田京子的那封邮件是她实力的证明。
她以为那168亿的签约金是上天对她苦难的补偿。
她甚至在半小时前,还幻想着等折木醒来,要把这笔钱甩在他脸上,高傲地宣布自己也是能解决问题的女王。
原来……
这哪里是什么补偿。
这是那个傻瓜的卖命钱。
他一直都在她的脚下。
用他的脊梁,垫成了她脚下的台阶。
每当她往上走一步,就要踩在他的肩膀上,甚至踩在他的脸上。
她所谓的高傲,她所谓的尊严,全都是建立在这个男人的血肉之躯上的。
他在泥潭里打滚,满身污秽,只为了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不染纤尘。
“多管闲事……”
祥子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而破碎。
“都说了,再也不见。”
“为什么还要管我啊?”
丰川祥子当然知道,就如同她一直思念折木朔一样,折木朔也一直在思恋着她,哪怕两颗心分别,却依旧在同样的跳动着。
她慢慢地、像是捧着一颗易碎的心脏一样,把那部冰冷的、碎裂的手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把脸贴在手机冰凉的屏幕上。
就像以前在琴房里,她累了的时候,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一样。
她没有嚎啕大哭。
丰川祥子是不会在医院的长廊里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打滚的。
她依然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根要断裂的弦。
只是那双总是昂着的、目空一切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在那部手机上,渗进那些碎裂的缝隙里。
但她心里,还在挣扎。
还在心存侥幸。
“没关系的,只要他醒过来……”
她死死地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我有钱了,我有168亿了。我可以补偿他。”
“我会用这笔钱治好他,不论花多少代价。然后……然后就算他变成了废人,我也养他一辈子。”
而后,她会和他表白,她会和他复合,
她会告诉他每个雨夜里她在梦里满溢的思念,
她会轻轻地抱着他,昂着头,告诉他自己是有多么爱他,有世界上这么爱他的大小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们会结婚,他们不会再担心债务的压力,他们会幸福的像是活在梦境里......
丰川祥子一遍遍地想着,似乎等到折木朔出来,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了。
正想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突然灭了。
换成了一盏惨白的绿灯。
医生推门出来。
那一刻,世界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那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祥子没有冲上去。
她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
因为她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她扶着椅子的扶手,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动作,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要用那个男人给她争取来的体面,去迎接那个男人。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
他看着祥子,看着这个盛装打扮却满脸泪痕的女孩,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悲悯,和一丝不忍。
“命保住了。”
医生说。
祥子感觉那颗悬着的心并没有落下,反而被吊得更高了。
因为医生的眼神。
那不是看到了希望的眼神,那是看着破碎瓷器的眼神。
“但是……”
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判官的笔。
“因为车祸造成的脊椎重创,神经系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那句。
“下半身瘫痪。”
“他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祥子没有动。
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瘫痪。
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她刚刚想的,她来养他,她来保护他,她来让他过上幸福的一生,都算些什么?
她的爱,她的思恋,她的想念,又算些什么......
丰川祥子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远去了,医生的言语,消毒水的气味,冰凉的地板,一切的一切都似乎随着她心底慢慢洞开的口子,一点一点的流走。
钱能买来最好的轮椅,能买来最好的护工,能买来黄金打造的笼子。
但那个会在雨中背着她奔跑的少年,那个会为了她挺直脊梁向世界宣战的少年,那个会在初雪时带着她去踩雪的少年……
没了。
全部被她毁了。
不会有,也不再有那样的少年了。
为了成全她的高傲。
为了把她送上云端。
他折断了自己的双腿,把自己变成了永远困在轮椅上的残疾。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这世界上也只有一个人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就是她,丰川祥子。
丰川祥子要喘不过气了。
一种巨大的、足以吞噬灵魂的悔恨,混杂着对命运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徒手攥住了,无法跳动,也无法呼吸。
“……我知道了。”
良久,祥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害怕。
那是一种心死后的麻木,也是一种为了赎罪而产生的新生的冷酷。
她跟着医生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监护仪发出幽幽的绿光。
折木朔还没醒。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张曾经干净清秀的脸,现在苍白得像纸,几乎和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心电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麻药的药效还没过,他正像死亡一样轻闭双眼。
祥子慢慢地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步都在提醒着她,这双腿还能走路,是因为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替她付出了代价。
她身上流淌的每一分思念,她脑海里偷藏的所有美好回忆,都和这个人有关。
她在床边站定。
视线落在了被子下那双平直的腿上。
那双曾经修长、有力,如今却再也看不出一丝起伏的腿。
她没有说话。
没有道歉。
没有承诺。
在这个已经为她粉身碎骨的男人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都是一种亵渎。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
轻轻地伸出手,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那只戴着昂贵戒指、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少年仍闭着眼,呼吸罩上沾满水雾,随着少年的呼吸,时隐时现。
他现在看上去很安逸。
啊,是因为离开了自己,所以才安逸的吗?
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站到武道馆里,所有的夙愿都已实现,所以才如此安心?
“......”
丰川祥子忍不住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旦盯着那闭着的双眼,她就忍不住地颤抖着。
在那薄薄的眼皮底下,藏着世界上最清澈而美好的眸子,那是曾经满眼都是她的眸子。
如今,那双眼睛紧闭着。
丰川祥子咬住嘴唇,声若蚊呐地念了句:“笨蛋.....”
只有你希望恋人过好吗?
只有你愿意为恋人付出一切吗?
她也想看到折木朔拥有美好的未来,她也希望折木朔幸福美满地生活,她也愿意为了折木朔的梦想拼尽一切。
哪怕名为生活的残酷白翼横置在她与少年面前,她也愿意奋不顾身地闯出去。
可是......
现在一切都晚了。
都是因为满足她的任性,都是为了她不值一提的尊严,都是为了她所谓的高傲。
少年在最应该奔跑的年纪,失去了自己的双腿。
少年在最应该追梦的时候,沾染了污泥。
“抱歉.....”
丰川祥子终于忍不住了,她的泪水终于失控,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又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消失在枕头里,了无踪迹。
她无限悲哀地看着消失的眼泪,不胜哀伤地想着,连眼泪都不能留在他的身上吗?
窗外呜呜地吹起了大风,已然入冬了,丰川祥子穿着轻薄的礼服,此刻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她不知道为何现在要哭。
或许是因为悔恨,悔恨自己当初为何要推开他。
或许是因为心疼,心疼他为何要傻到这种地步。
又或许,她是想……如果让折木朔醒来看到自己哭的样子,你会心软吗?
你会像以前一样,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原谅我吗?
也许让你明白我已经知道做错了,可能就会得到宽恕吧?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求求你,说些什么吧.......
哪怕骂我也好,哪怕打我也行,只要你能满意,只要你可以再站起来......
“......”
但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仪器声。
少女无力地趴在栏杆上,手术室空空荡荡,仿佛她的心,也空落下去了。
窗外,大雪纷飞。
整个东京被一片纯白覆盖,掩埋了所有的肮脏与罪恶,圣诞节快到了,平安夜的旋律轻快,丰川祥子闭上眼睛,今晚是个冰冷刺骨的十二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