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当天午后时分。
难民区的临时统一信箱点处,此时已经没有取信者了,只有最后的两个人,彷如呆滞一般站在那里。
椎名立希读完手上信纸的最后一行字,瞳孔和表情都压满了震惊和恐惧,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风森正辉倒是依然保持着理智,从立希手上拿过信封,开始检查分析。
片刻后,他似乎觉得信本身没什么怪异之处,需要思考的只有上面的内容。
这时候,立希哆嗦着嘴唇,一点点抬起脸:
“姐姐……姐姐她……”
她的声音被喉咙断在了空中。
风森看着这个身体如同冻结一般的女孩,尽量沉稳地说道:
“立希,听我说,我觉得这封信验证了我们之前所有的推测。你姐姐确实是在逃亡,之所以不回家,就是因为想独自去面对这件事,而不想连累家人。
“这不是坏消息。至少我们确定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他拍了拍立希的肩膀,俯下一点身,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立希,冷静一点,你姐姐虽然这么说,但我们只要找到她不就好了吗?只要找到她,她就没法如愿以偿地和你诀别。”
这话起了些作用。立希脸上的惊愕和恐惧开始一点点平静下来,只是身体依然在发抖。
“那,风森哥……后面又该……怎么找呢……”
风森又看了看手上的信纸,停顿许久后,开口道:
“我已经观察过了,这个难民区没有监控,想寻找到你姐姐离开这里的行踪恐怕很难了。鉴于她当时故意隐蔽行踪,想通过询问路人得到她去向线索的可能性也不大……”
他停住了话语,又把视线落在立希的眼睛里。
“换句话说,我们的线索又一次中断了。她之后的去向,已经很难被继续追踪了。”
听他这么说,立希更加心慌起来。
“啊……那,那不是根本找不到姐姐了吗?那……那又该……怎么办呢……”
“听我说,立希。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希望。”
风森一字一句对她说道:
“从心理上分析,你姐姐在经过如此重大的创伤和打击,甚至已经抱着和家人诀别的心离开以后,很可能去某个地方。”
立希抬起眼皮。
“……某个地方?什么……什么地方……”
“这就只有你能知道了。”
风森语气愈发沉稳:
“在这种精神压力极度巨大的情况下,再加之你姐姐的目的是逃亡,所以她必然会去某个能让她获得安全感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可能是哪里,但,立希,你会知道。那是你的姐姐,是你的家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只有你能想到这个地方了。”
随着风森的话,立希的神色一点点复杂起来。
“……所以,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立希,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姐姐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立希盯着那张信纸,一口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混乱而惊惧的大脑终于被整理了些许。
“只有我能想到了吗……”
她的手指用力揉攥在一起。
……在绝境里可能会去的地方。
……姐姐。
……告诉我吧,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你到底,在哪里……
椎名立希似乎进入了某种漫长的黑暗隧道里。
两边不断有情绪在向她发起冲击,而她只能死死抓着一根似乎虚无的线,让自己不至于失落于其中。
她在那里寻找了很久,挖掘了很久,在黑暗里循着那唯一一丝微渺光线,向前拼命移动。
……那就是姐姐的光线。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在过去这些年里,立希从姐姐身上感到痛苦,感到压抑。
因为,她像是一道过于强烈、过于辉煌的光,掩盖了椎名立希的所有一切,自信,喜悦,还有天赋。
椎名立希陷在泥潭里。
泥潭的名字,是她的姐姐。
姐姐像一片庞大的天空,压在她头顶,让她只能窒息着向天空伸出手——
她的一切都在心里被否定。
她的天赋,努力,才能,似乎全都不值一提。
她感到万分痛苦。她甚至因为不愿被那天空压着,而选择了另一所学校读高中。
为此,她拼上了自己的所有力气,精力,时间,甚至透支起生命,也要去追上那道光。
为此,她踏上了那条窒息的、绝望的马拉松。哪怕不断从口中吐出血来,也不肯停下。
【我不是天才啊。我没有办法做到那么好。】
话是这么说。
但是,椎名立希,她是那么、那么、那么地渴望,能够追上天才的步伐,能够站在她们那种人的身边,能够同样拥有那道光芒。
在这条跑道上,「椎名真希」这个名字,一度成为了她心里的梦魇。
可是——
不。
现在她需要想的,不是这些。
现在处于椎名立希面前的,是一个更高、更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需要让她穿过这些年的痛苦和挣扎,回到更久、更远之前的时刻去——
去回忆,去回想,在这场荒唐的马拉松开始之前的事情。
【她会去一个能够获得安全感的地方。】
【那是你的姐姐,是你的家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只有你能想到这个地方了。】
只有我能想到这个地方……
椎名立希让自己在黑暗里拼命穿行,循着那束唯一的光,直直向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返回而去——
突然。
立希回去了。
她的思绪和记忆,终于在一瞬之间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个时刻。
在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日光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是让人感到温暖而和煦的。
她的大脑终于为她寻回了那段记忆,并把一个无比真切的场景映在了眼前——
一个夏天的午后。
太阳照在滑梯上,将表面烤得炙热,以至于四周草地里的昆虫也只能远远鸣叫,不敢靠近。
椎名立希站在一边,吃着手中的冰棍,目光直直看着眼前的夏天。
就在这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呼唤声——
“taki,taki,快来!”
椎名立希转过一点头看去,看到了手里拿着小号正向自己跑来的椎名真希。
“taki,姐姐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快来跟姐姐看看!”
立希看着姐姐,一时咧嘴笑了起来。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一旁的草地突然有一只蚂蚱跳了起来,把立希吓了一跳,手里的冰棍也随之落地。
“啊……”
看着冰棍摔在地上,立希的表情呆滞一下,随即哭了起来。
真希跑到妹妹身前,察觉到她的眼泪,微微一愣,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taki,你怎么哭啦?”
“冰棍,冰棍没有了……”
“啊……”
真希看了看地上掉落的冰棍,一时明白了情况。她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
“没关系啦,taki,姐姐把零花钱给你,再去给你买一根!”
立希停下啜泣,吸了吸鼻子。
“真……真的吗,姐姐……”
真希笑了。
“当然啦!姐姐会骗你吗?走啦,买完冰棍,姐姐带你去看一个好地方,是姐姐刚发现的哦!”
那天午后,九岁的椎名真希拉着妹妹的手,给她重新买了一根冰棍,然后带着她来到一片林地,这里有一间隐蔽的废弃仓库。
“诶,这里是……”
立希呆呆地看着这间仓库。
“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像个秘密基地呢!以后姐姐就在这里练小号,taki也经常来和姐姐玩,好不好?”
真希把脸凑到妹妹面前,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当作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只有我们能知道哦!”
看着姐姐的眼睛,立希也笑了。
她点点头,稚嫩地回答道:
“嗯,只属于……我和姐姐的地方。”
那天下午,椎名真希在仓库里吹了很久的小号,她的妹妹就在一旁坐着,一边吃冰棍,一边听从姐姐口中传出的音乐声。
夏天好像变得漫长。
午后的阳光,一点点从头顶向西边移动,指针开始飞速流转,指到四,指到五,直到时间掉进了傍晚。
夕阳映在林间的时候,仓库里的音乐声停止了。
椎名真希坐到妹妹旁边,凑近贴了贴她的脸:
“我们得回家了哦,taki。”
立希脸上还留着些许傻笑。
“姐姐……小号真好听。”
“那,taki要经常来我们的秘密基地,听姐姐给你吹,好吗?”
“嗯。”
真希站起身,牵住了妹妹的手。
“我们走吧,taki。”
那个瞬间,只有五岁的椎名立希突然觉得恍惚。
她呆呆地看着身前这个跟自己一样瞳色、一样长着泪痣的人,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能永远带着taki走吗?”
“诶?”
真希愣住了。
她看到妹妹的脸上挂起认真的表情,对自己说道:
“姐姐……能永远都带着taki走吗?”
青涩而稚嫩的声音环绕在静谧的仓库里。
椎名真希的眼睛里流出了笑意。
“嗯,能。姐姐答应taki,不管去哪,都永远带着taki。”
仿佛誓言般的话,钻进了女孩的耳中。
椎名立希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椎名立希流下了眼泪。
她转过头,对风森说道:
“我知道姐姐可能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