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涛声拍船,混着海风呜咽,一缕晨光从舷窗漏入昏暗船舱。
小龙女猛地睁开眼。
不是古墓的寒玉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盖在身上的也非白色绒毯,而是粗布缝制的薄衾,带着海腥气。她抬手,入目是一双瘦弱纤细的少年手掌,指节尚嫩,掌心却带着几分薄茧,她不是他的手。
短暂的茫然掠过眼底,脑海中零碎的记忆涌来,断断续续拼凑出“杨过”“嘉兴”“郭靖”“桃花岛”几个字眼。
小龙女静坐起身,腰背自然挺直,目光扫过舱内: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并无出奇之处。
她便是杨过了。
没有惊惶,没有抗拒,一如从前在古墓中面对寒夜与孤寂。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少年身躯,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骨骼尚幼,气力远不及从前,却也灵活。既已如此,便随遇而安便是。
“吱呀”一声,舱门被推开,一道魁梧身影逆光而立。那人身高八尺,肩宽背厚,面容憨厚,正是郭靖。他声音温和道:“过儿,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过抬眼望他,眼神清澈如寒潭,无半分孤童的怯懦,也无刻意讨好,只是平静地回望。他带着少年稚嫩开口,无波无澜:“无事。”
说着他掀被下床,动作利落,身姿挺拔如松,竟带着几分出尘的清冷仪态,与瘦弱的少年身躯格格不入。
郭靖心中微异,先前见到这孩子时,虽眉眼清俊,却带着街头孤童的狡黠与拘谨,怎地破庙昏迷后,醒来气质竟变了这般模样?
他走上前伸手想探探杨过的额头,却见杨过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动作自然,无半分敌意,却也划清了疏离的界限。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释然一笑,收回手道:“没事便好。这船要行几日才到桃花岛,途中若有想吃的、想用的,尽管跟我说。”
杨过微微点头,未发一言。
郭靖见他性子沉静,反倒放下心来,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叠手稿,递了过去:“这是我早年学的一些粗浅内功心法,你若有兴趣,便看看,不用勉强。”
杨过接过手稿,只见那字迹刚劲有力,带着几分憨直。他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心法口诀,虽浅显,却也条理清晰。他抬眼看向郭靖,轻轻“谢”了一声,算是回应。
郭靖见他接了,便不再多言,叮嘱道:“你刚醒,再歇歇也好。我在舱外,有事便喊我。”说罢转身退出了船舱,轻轻带上了舱门。
舱内复归安静,只剩涛声依旧。
杨过走到桌旁,将手稿放在桌上,并未立刻翻看,而是走到舷窗旁推开少许木板望向窗外。
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浪花翻滚,远处水天相接,白云悠悠,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海。
看了片刻,杨过转身回到桌旁坐下,将手稿摊开细细研读起来。
此后几日航程,杨过每日皆是如此。清晨起身,在舱内静坐片刻,便翻看那本内功心法,或是在狭小的舱内练些基础站姿,身姿笔挺,一动不动,任凭舱船颠簸,身形始终稳如泰山。他从不多言,也不主动寻郭靖说话,郭靖送来吃食,他便安静吃下。送来清水,他便静静饮下,无半分挑剔。
郭靖每日都会来看他几次,见他始终这般沉静淡然,心中越发诧异,却也越发心疼。他只当这孩子是孤苦惯了,性子本就孤僻,却不知这份淡然之下,藏着的是另一缕魂灵的通透与安然。有时郭靖见他练站姿,便忍不住指点几句,杨过听得认真,一点即通,动作标准利落,远超同龄少年的领悟力,让郭靖暗暗称奇,越发觉得这孩子是块学武的好材料。
这日午后,舱外传来船夫的吆喝声:“桃花岛到咯!”
杨过放下手中的手稿,起身走到舷窗旁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岛屿郁郁葱葱,粉白相间灼灼,映着蔚蓝的海水,景致清丽绝伦。
岸边已有数名仆役躬身等候,皆是青布衣衫,神色恭敬。
郭靖走进舱门,脸上带着笑意:“过儿,到桃花岛了。”
杨过点头,跟着郭靖走出船舱。海风拂面,带着桃花的清香,仆役们见郭靖走来,齐齐躬身行礼:“主人。”
郭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起身,转头对杨过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你伯母。”
杨过跟在郭靖身后踏上桃花岛的土地。脚下是青石板路,两旁是成片的桃林,花瓣落在肩头,他却目不斜视,神色淡然。仆役们见这跟着郭大侠的少年,虽衣衫朴素,却眉清目秀,气质清冷,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皆暗暗留意,互相递了个眼色。
穿过桃林,绕过一方荷塘,便到了郭靖的居所。庭院开阔,青瓦白墙,墙角种着几株翠竹,清幽雅致。
庭院中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一位少妇,身着淡粉色衣裙,青丝如瀑,用一根碧玉簪绾起,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聪慧灵动,正是黄蓉。她身侧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衣裙,眼神好奇地打量着来人,便是郭芙。另一边则站着两个男孩,身形相仿,都是七八岁年纪,穿着青色衣衫,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
黄蓉见郭靖走来,目光先落在他身后的杨过身上,上下打量着。那目光清澈,却带着几分审视。郭芙见了杨过,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小脑袋微微倾斜,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哥哥。武敦儒、武修文兄弟则凑在一起,踮着脚尖偷偷观望。
“靖哥哥,这便是你信中所说,那……故人之后?”
郭靖走上前,对黄蓉道:“蓉儿,这便是杨过,穆姑娘的儿子。”
黄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杨过身上,语气平淡:“过儿是吧。”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可知你爹爹是谁?”
杨过抬眼,与黄蓉的目光相对。他看清了黄蓉的容貌,清丽绝尘,气质灵动,然而也不过如此。他平静地回应:“不知。”
这两个字说得平淡,无怨无恨,纯粹得如同一张白纸。
黄蓉心中微讶,她本以为这孩子听闻父亲的事会有几分情绪波动,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平静。她心中的戒心,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丝。
郭靖在一旁道:“过儿自小孤苦,对他爹爹的事所知不多。”
黄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对身旁的郭芙道:“芙儿,见过杨大哥。”
郭芙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却并未开口。武敦儒、武修文兄弟见郭芙这般模样,也不敢出声,只是依旧好奇地打量着杨过。
杨过对郭芙的态度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郭靖见状笑了笑,对杨过道:“过儿,这是你芙妹,这是敦儒、修文兄弟。往后你们便在一处玩耍。”又对黄蓉道:“蓉儿,我先带过儿去安顿住处。”
黄蓉点头道:“好,我让仆役收拾好了西厢房。”
郭靖带着杨过,跟着一名仆役往西厢房走去。西厢房不大,却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有一个衣柜。仆役将行李放在桌上,躬身道:“主人,杨少爷的住处已收拾妥当。”
郭靖点头道:“辛苦你了,下去吧。”
仆役退下后,郭靖对杨过道:“过儿,这便是你的住处了。岛上景致还算不错,你若无事可随意走动,只是别去后山的禁地便是。”
杨过微微点头:“知道了。”
郭靖见他依旧沉静,便又叮嘱了几句日常起居的琐事,见他并无异议便转身离开,让他好生歇息。
郭靖走后,房内复归安静。杨过默默收拾完毕,他推开窗户在木椅上坐下,找了本书看起来。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侧脸,如同水墨画卷一般,让运功窥视的某人心中一动。
庭院中,郭芙拉着黄蓉的衣袖小声道:“娘,这个杨过哥哥好冷淡哦。”
黄蓉摸了摸女儿的头,望着西厢房的方向若有所思:“这孩子,性子倒是奇特,一点也不像那个人。”
武敦儒、武修文兄弟在那边小声议论,武敦儒道:“不知咋的,我觉得杨过兄弟长得好好看。”
武修文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比……反正挺好看的。”
黄蓉听了倒并不在意,郭芙却是秀眉微皱。
西厢房内,杨过静坐窗前。桃花岛的秀丽,众人的目光,于他而言皆如过眼云烟。他只需一处安然度日便好,无所谓在何处,至于其他,皆非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