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高效利用前进哨站的空间,安宁没有特别设计会议室,而是直接让资料室承担了这个功能,在这里召集了小组会议。
今天是三人小队降落亚德丽芬的第七天,也是安宁给鼠仔划定的观察期结束时间。
安宁选择在这个时候召集会议,自然是有她的用意的。
亚德丽芬那漫长的昼夜轮转,此时正在向“正午”时分逼近,按照安宁的计划,现在是时候迁往地下了,也只有到地下,她的建设蓝图才能全面铺开。
到时候,地表只会留下自律机械和无人站点,保证天地通信。
在搬家之前,总得先让团队里的所有人——尽管现在就三个人——通通气,知道这段时间彼此都干了些什么。
安宁首先做了汇报,她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完善亚德丽芬卫星网上,以及更精细的遥感测绘。
紧接着是阮梅,她现在主要在研究矿脉蕨。
根据安宁的规划和需求,她在试着人工种植这种植物,这样安宁就能以种植业的形式收割稀土元素,这可比采矿精炼加工方便多了。
而在矿脉蕨之外,菌虫的研究则进度稍微慢了些,主要是阮梅打算等到下深渊之后再倾斜精力,毕竟在地下的话,只要出门,左转、右转、直走都是真菌生态,她找样本方便得很。
可想而知的是,梅子冻糕女士的研究结论,将直接决定安宁如何看待这些生物质。
比如,是把蘑菇养殖业有声有色地做起来,还是用火焰喷射器和电浆武器搞剿灭。
等到了格蕾修的时候,画风就突然从“生物朋克”一转“语言科幻”了。
她把这些天的测试记录投影在主屏幕上,开宗明义道:
“三形绘本测试,以及之后的认知-行为反馈测试,都显示我们正在面对的这个异种是具备高度智能的。”
“首先,鼠仔能理解事件类型的RTS分类法,这意味着对方具备最基本的抽象认知能力。”
“其次,鼠仔也能理解行为策略的LFE分类法,对‘搜、打、撤’的生存策略具备选择能力,这意味着,对方也具备最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能够理解博弈均衡。”
“在测试过程里,我们还发现,鼠仔对于图形关系——比如大小、远近、分割——都理解得很快。”
“怎么说呢……”
格蕾修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说道:“说实话,给我的感觉是,似乎鼠仔很熟悉某种图形直观的表达系统……”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鼠仔是有书面文字的族群?”
阮梅问道。
“我不能肯定,那是不是文字系统。”格蕾修摇头,“可能是壁画,也可能是图腾,就像我们母星的许多古老文明那样。”
“那先不讨论这个。”
阮梅也只是随口一问:“你这个格蕾修绘本语……现在都有什么组件了?”
“RTS-LFE体系,六个基干词根,分别落在名词域和动词域上。”
格蕾修介绍道:
“我们现在用一张图来作为‘图元’,就像是普通语言里的词汇或者短语一样。”
“不加定义的,只有RTS的三个图元,分别用三个简单图形,一笔画就能写完。”
“而LFE的图元,实际是一组RTS图元构成的图序列,也就是一份‘绘本’。”
“这等于是说,一个动词就是一个绘本故事。”
阮梅微微颔首:“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想要主动挑战联觉信标吗?”
见格蕾修和安宁都有些不解,阮梅的尾巴一拍脑袋。
她又忘记这俩人是“边缘人”,对自己在做什么根本没有概念了。
“……小格蕾修现在搞的这个东西,可以这样概括。”
阮梅解释道:“你打算寻找或者约定一组基础概念,确保它们不依赖于特定环境或者生命形式,而与某种最大的‘共同现实’相关联。”
“在这组基础词根上,你选择以‘绘本’这种形式,去构造新词。”
“换个说法,就是在试着做一种低配版的联觉信标——靠故事和图像本身,把意义钉在现实里。”
格蕾修稍微往后靠了一点:“是。”
“你定义‘行为’,靠的其实不是某一个符号。”阮梅继续说,“而是这一整段的变化。”
她伸手比了一下屏幕上的轨迹。
“起点在窝口,第一步往哪一侧移,在哪一个位置试探,在哪一个位置折返,最后停在什么区域。”
“只要这一整段变化,在某个层面相似,你就把它们归在L、F或E下面。”
“可以这么说。”格蕾修承认。
阮梅想了想,换了一种更干脆的说法。
“如果用更加‘抽象’的话来说,”她说道,“在你这一套里,一个动词其实就是这样一段变化过程——”
“从一个起点,沿着某条固定顺序,一步步走到终点。”
“这条被你画下来的顺序,就是一条构造序列,一份土法光锥。”
听了阮梅的陈述,格蕾修沉吟了一会儿。
“我确实没有设计单独的LFE图形。”她说道,“对鼠仔来说,我们倾向于让她辨认出,这是一类可以归在一起的构造。”
“所有类似的过程,确实都可以整理成一个小册子,一份绘本。”
“一份绘本讲的就是同一种做法。”安宁笑眯眯地指出了一个自然结论,“那在这门绘本语里,词汇,其实就是绘本故事的名字。”
“先有一批可以反复复现的构造过程,再把它们收集起来,整理成一份固定的图册。然后给这份图册一个标记——一个可以说、可以写、可以在别的地方引用的名字。”
“先有故事,再有名字。”
安宁总结道。
“但是,RTS-LFE的六根体系是不够的。”阮梅浇了一盆冷水,“我先不提更复杂的逻辑关系……你们把代词,特别是反身代词搞出来了吗?”
“不会到现在,测试对象还不能称呼自己吧?”
资料室沉默了下来。
格蕾修满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唇瓣,愣是哑口无言。
阮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她求救般看向安宁。
安宁咳嗽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铁皮人会咳嗽——把大伙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她可能已经在用她自己的叫法来区分‘我们这一类’‘那一个人’了。”
“我对这些天积攒的录音材料进行了深度学习。”安宁说道,“具体来说,就是把她的叫声拆成音节串,然后统计音节组合,和行为、情景做关联匹配。”
“我发现,有两种音节组合,虽然音高会有变化,音长也会有拉伸,但音节的骨架很稳定,并且情景关联很干净。”
“一个专门指代鼠类形象,另一个则专门指代格蕾修的形象。”
安宁在屏幕上打出两个转写。
“一个是她对自己的定义,一个是她对你的称呼。”
安宁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波形图,轻声念出了这两个或许是亚德丽芬历史上第一对跨物种的友谊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