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了一束灰白的光，从床头照向了天花板。清脆的闹铃声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女孩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手机，将它抓进了被窝里。现在的时间，是1月2日的早上6点。
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还只是有点蒙蒙亮的深蓝色。女孩掀开被子，把睡衣扔在床头，从床下抽出行李箱，从中翻出了喜欢的T恤和外套，把其他的衣物揉作一团，塞进了散发着木漆味的廉价衣柜里。
接着，她收起散落在简陋折叠桌上的租房合同，捧出一盒精致的化妆品，摆上一面小圆镜。把头发扎起来，再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紫色美瞳戴上；均匀地铺上一层白皙底妆，再顺着眼尾描上利落的眼线；从一整盒唇膏中挑出一款，细细涂满唇瓣，轻轻一抿；最后再放下一头洋洋洒洒的金发，仔细地梳理了一番。
女孩捧起镜子左看右看，镜子中的自己打点得就像记忆中见过的油画里的女主角，她若有所思地轻轻抚摸着镜子，突然，桌上盖伏的手机发出了两声震动。女孩抓起手机，画面上显示着老师发给她的信息：“椿生芽同学，退学申请我拦下来了。”被叫做椿生芽的女孩，从嘴里挤出了一声咋舌，她不耐烦地滑了两下屏幕，彩绘美甲啪嗒啪嗒地撞击着手机画面，刷新出了一条新的信息：“好好考虑一下，过完年再说吧。”
生芽没有回信，她把手机放进了背包里，起身出了门。
街上阴沉沉的，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像从土里挣扎着钻出来的干枯的手，奋力伸向深冬时节阴云密布的天空，就好像是拼命要从钢筋混凝土的楼宇之间逃离似的。十字路口前，等待红灯的汽车队伍长得令人绝望，一个个焦躁的灵魂被囚禁在铁皮壳子里，高悬在头顶的红绿灯，一秒一秒地侵蚀着他们的耐心。生芽沉默地从他们面前的斑马线上走过，随着人流一起被吞进了办公楼大张着的门里，又被电梯咽下，顺着细长的井道输送到了标有“美术培训机构”的楼层。
从电梯间出来，透过迎面出现的玻璃门，能看见一个装饰着企业文化墙的柜台，“美术培训机构”的LOGO周围，还挂着许多不同风格的绘画作品。在柜台后面，站着早已等候多时的顾问老师，她的身姿宛如一座精雕细琢的大理石雕像，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肩线，一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正透过无框眼镜审视着朝她走去的生芽。
“你就是之前联系过，要来报名的同学吧？”顾问老师的目光把生芽从下到上打量了个遍，最后，停在了她精雕细琢过的脸蛋上。“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核对信息。”
生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把身份证递给了顾问老师。
顾问老师简单地翻看了一下身份证的两面，便把它放在了一边，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起了舞。“椿生芽，2000年……17岁啊。”顾问老师念出信息时，冷淡得就像是在念一个产品的编号。眼镜片上倒映出的屏幕里，一个个弹窗交替着出现、消失。
生芽的目光从顾问老师的身上越过，落在了她身后的企业文化墙上，那上面装饰着的绘画作品，有引人入胜的风景画，也有惟妙惟肖的人物画；有端庄典雅的古典油画，也有新潮个性的现代漫画。生芽仔细地观察着那些作品中的一笔一画，趴在柜台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仿佛在绘制一幅看不见的画。
“学校里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顾问老师的声音，把生芽的注意力从那些画作中拉了回来，只见她把身份证、报名表和签字笔放在了生芽面前，用食指按住了签字笔的一端。她审视着生芽化着精致妆容的脸，说道：“你报名的是全日制课程，接下来的一年，这里会成为你生活的全部。”
“都办完了。”生芽朝签字笔伸出了手，当她捏住笔杆想要握起来时，却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把签字笔死死地压住了。
“每年都有几个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来报名，个个都说自己‘办完了’。”顾问老师向前微微倾斜身子，直视着生芽躲藏在紫色美瞳下的双眼，说道，“我记得有个姑娘，她现在连锁快餐店打工，因为‘办’得太彻底，她连回去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了。”
说到这，顾问老师放开了手，可生芽却没能将笔拿起来，那签字笔宛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生芽同学，你的‘办完了’里，包括给自己留下退路吗？”顾问老师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势不可挡的子弹，打碎了生芽所有破釜沉舟也要追逐的幻想，让她陷入了沉默。生芽所有的“路”都止步于挥动画笔自由创作的短暂时光；文化墙上挂着的“优秀学员作品”之后的一切，都是两眼一抹黑的未知。
再次抬起头时，生芽与顾问老师对上了视线，那镜片后的目光既不冰冷也不火热，是没有温度的“审视”。生芽的嘴唇在不断地颤抖着，但始终没能吐出半个字来。最后她一鼓作气，抓起签字笔，飞快地在纸上舞动起来，接着“啪”一声把笔拍在报名表上，推到了顾问老师面前。顾问老师看看报名表，那上面的签名华丽又潇洒。她笑了一笑，嘴角的弧度既不冷也不狂，就像是精准测量过一般。顾问老师没再继续追问生芽任何事情，沉默着伸了伸手，示意生芽往里走。
培训机构内沿用了办公楼原本的布局，每个房间的面积、朝向和布置都不一样，走廊蜿蜒在其中，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家公司。生芽所在的教室，是靠西北角的房间。一开门，充斥着整个房间的喧闹声就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这教室与其说是“教室”，更像是一个开着聚会的派对。屋里摆了两排课桌，上面放着干花陶罐等静物，形形色々的学员围坐在桌边，欢声笑语地交谈着。就在生芽不知所措的时候，讲台上的授课老师注意到了她，他指向了教室最深处的角落，说道：“欢迎你啊，同学，那边还有空位哦。”
生芽点了点头，向老师摆摆手打了招呼，便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从其他学员之间穿过。与那个空位同桌的是一个和生芽年纪相仿的女生，她正握着铅笔端端正正坐着，一边翻阅着像是课本的参考书，一边做着笔记。看到生芽走过来，她往前挪了挪自己的椅子让出路来，而随手放下的铅笔却趁着她不注意，骨碌碌地滚向了桌边。
“啊，小心铅笔！”生芽喊道，两人都连忙伸出了手去接，抓住了铅笔的同时也抓住了彼此的手。生芽感觉到女生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就连忙松开，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把手缩了回去，低着头抱成了一团。生芽把铅笔竖着放在了她面前，提醒她说：“给你，小心一些哦。”女孩点了点头，本就低垂着的脑门都快磕在桌子上了。
在大家气氛热烈地谈天说地时，女孩只是翻着自己面前的书本，安安静静地做着笔记，不与任何人搭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过其他人。生芽托着腮帮子，摆弄着自己的纸笔文具。太过安静的女孩做同桌，让她有些为难。生芽悄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个女生，梳理得干净整洁的短发遮住了三份脸颊，刘海透着灯光，像空气一样浮在额前，水汪汪的大眼睛来回扫视着参考书，修长白净的五指攥着铅笔，一起一落地在纸上跳动，留下一个个圆润而工整的汉字。她写着写着，突然停住了笔，微微抬起头，乌黑的眼仁朝着生芽的方向快速闪动了一下，女孩立刻不安地抚弄了几下头发，立起书本的半边扉页，把脸埋了进去，阻挡了生芽的视线。
生芽叹了口气，视线转向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落地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下，城市的楼宇之间泛着一层薄雾。在生芽的老家，如今这个时节的清晨，也可以看到这样的薄雾，像一层棉被一样，盖在田野和山林之间。村里的父老乡亲们一大早就会在田间地头打理庄稼，小时候每天上学的路上，生芽就喜欢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蹦蹦跳跳地从土路上跑过，和沿路的叔叔伯伯们打上招呼，而到了学校，慈祥的老校长会在校门口，笑眯眯地迎接每一个上学的孩子，对他们说……
“那边的同学，到你了哦！”老师的声音把生芽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朝讲台上看去，刚才同桌的女生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旁边的老师笑吟吟地冲自己说道：“来互相介绍吧，同桌两人一组！”
生芽茫然地站到了讲台上，台下的其他学员正满怀期待地聚焦着两个人，看来在自己走神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完成了互相介绍。
“她……”生芽扭头看向女孩，只见她双手的手指紧扣在一起，低着头，不安地颤抖着。生芽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她身边，低声问了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哎！？”女孩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恐地瞪了一眼生芽，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到了讲台的角落。女孩惊慌失措的反应也把生芽吓了一大跳，她愣在了原地，其他学员之间开始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生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生芽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中央，身后的女孩因她感到恐惧，老师的神色里充满不安，台下的同学投来了不解的目光……恍惚间，冰冷的日光灯似乎变暗了下去，教室的布局变得模糊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背后开始爬上了全身，缠住了她的双腿、双手，甚至是咽喉。视野开始被黑暗所吞没，淳朴的街坊邻居，温柔慈祥的老师，还有包围在自己身边的发小同学……存在于儿时记忆中的童话般的美好事物全都开始被覆盖、被淹没。
“椿生芽……！！”就在她快要被这黑暗压倒在地时，耳边突然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呼喊，打碎了眼前的黑暗。“她叫‘椿生芽’，年龄……保密！”
笼罩在眼前的黑暗消散了，生芽的眼前站着那个畏畏缩缩的女孩，她正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学员名单，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生芽的名字。她双眼紧闭，眼角挂着泪珠，吭哧吭哧地喘着气，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将被捏得皱巴巴的名单挡在了眼前，乍看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害怕得颤抖不止。但她刚刚努力爆发出来的勇气，又像是乍着绒毛的的小狮子，拼命地鼓起勇气。那几乎要把生芽淹没的黑暗与寒意，现在全都荡然无存。
在其他学员之间此起彼伏的议论，不知什么时候平息了，大家正等待着生芽的介绍。
生芽露了温柔的微笑，向女孩伸出手，对她说道：“到我了吧？”
女孩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看向了生芽，点点头把名单递向生芽，在生芽接过名单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互相触碰了一下。女孩瞬间就像是触了电一样往后躲闪，却没发现自己早就已经站在了讲台的边缘，她脚下踩空，失去了平衡往后倒去。刹那间，生芽立刻向前一步，抓住了女孩的胳膊，把她拉向了自己，两人撞了个满怀。
“呜……对不起！”反应过来之后，女孩面红耳赤地躲到了一边。生芽看着她俏皮一笑，重新回到了讲台中央，在名单上找到了最后一个还没有被介绍过的名字，以洪亮的声音说道：“这位很可爱的女生，叫柊檀心，年龄也保密哦！”
在大家淅淅沥沥的掌声中，檀心捂着滚烫的脸，躲到了生芽背后，藏在了她的影子里。
早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培训机构的第一天没有授课内容，老师和大家一起在教室里谈天说地，互相认识、了解，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当其他人陆续离开教室的时候，生芽还在继续着练习。她在手机里找了几张模特摆造型的照片，在自己的速写本上临摹着。她一会儿轻轻地拨弄肩头落下金色发丝，一会儿飞快地转着闲置的铅笔，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自己的画面，一会儿在画面上又添个几笔涂涂改改。
檀心和生芽一起在教室里等了很久，其他学员都走完了，她才开始收东西准备离开。生芽偷偷看着她走到了门口，向外面左顾右盼，犹豫了一下才走出去，然后过了没多久，又重新回到了教室里。
“落下什么东西了吗？”生芽抬起头问道。檀心站在门口愣住了，生芽注视着她的目光，让她显得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说了些什么。等生芽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檀心才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今天早上多谢你了。”生芽率先开口说。
檀心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嗯”。便重新拿出了书本，继续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功课。生芽偷偷朝她那边看去，她铺开的课本页边，写着“美术鉴赏”。
“你是一年级学生吗？”生芽问道。
“嗯。”檀心简短地回答，微微点了点头。
生芽的笔停在半空中，茫然地看着檀心，她飞快地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又一行的笔记，教室里只剩下了檀心翻书的哗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无话，直到城市的灯火勾勒出了夜幕下的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深蓝色，夜色开始渐渐淹没所有事物的轮廓。生芽伸了个懒腰，一扭头看到女孩檀心依然在翻阅课本。她便轻轻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慢慢从檀心身后走过。离开了教室的其他学员，把空了的椅子摆得歪歪扭扭，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像羊肠小道一样蜿蜒曲折。生芽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方向，或者把挡路的椅子归位，她轻手轻脚，尽可能不弄出任何动静来。终于走到了门口打开了灯。
灯光照亮教室，檀心抬起了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雪白的吸顶灯，又看向了门口站着的生芽。生芽冲她笑了笑，她就立刻低头避开了生芽的视线。教室的门在这时候突然被打开了，来人是白天遇到过的顾问老师。见两人还没走，便催促说：“教室只开放到八点，你们早点回家去吧。”
生芽回到座位上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等她背起包，檀心也已经清空了桌面，抱着速写本端正地坐着。生芽看了看手机，已经七点了。她走向了教室门口，出门前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下檀心，只见她轻悄悄地跟在了自己身后。
在电梯间里，檀心在离生芽稍远一些的地方站定，每当生芽悄悄看向她，檀心就会低下头去，侧过脸，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视线。就这样一直到乘着电梯下到一楼大厅，走出办公楼来到街上，两人都没有说再上过一句话。
生芽站在路边，望着马路对面陌生的城市楼宇，那之间闪烁着万家灯火。公寓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办公楼的玻璃窗后面，还有人在彻夜加班；在商铺的门前，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进进出出。生芽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突然，一辆公交车从路边驶来，横在了生芽的面前，把这一切都从她的视野里抹去了。
车门开了，回过神时，生芽才发现，檀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公交车司机见生芽许久没有上车，便关上门驶离了车站。生芽呆站着目送公交车，一直到它淹没在了的城市的灯光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之后，她才沿着人行道慢慢地散起步来。她翻阅着手机相册，找出了几张白天拍下的照片，发给了父母。很快，母亲就打来了电话。
“嗯……其实早就下课了……我还想再多练习一下，就留到了现在……嗯。”生芽一边走，一边和母亲交流着第一天来到大城市的感受，“放心吧，我还认识到了新朋友……正陪我一起呢。”生芽的声音慢慢变小了。
“你可不要瞒着我和你老爸什么事情。”母亲的不安从手机听筒中传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让你一个人去外地。”
“哈哈……我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啦。”生芽苦笑着回答，“我要找个店去吃点东西，肚子饿了，挂了哦？”
匆匆挂断了电话，生芽长舒了一口气。她走进了一家连锁便利店，随意买了一些便宜零食和瓶装水就回到了公寓。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但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灯火，勉强能让她看清各种家具的轮廓。生芽草草洗了脸卸了妆，借着微弱的光吃了些零食，衣服都没换，便钻进了被窝里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