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社畜。
这个词听起来既乏味又可悲,但却是对我这二十几年人生最精准的概括。
闹钟在早晨六点半准时响起,那刺耳的蜂鸣声就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脑神经。
洗漱、穿上那套廉价的黑色西装、挤进充满汗臭味和疲惫气息的地铁车厢,像个沙丁鱼罐头里的死肉一样被推来搡去。
到了公司,迎接我的是永远处理不完的表格,还有那个秃顶上司唾沫横飞的咆哮。
“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你是猪脑子吗?”
“不想干就滚蛋,外面多的是人排队想要这个位置!”
面对这些羞辱,我总是低下头,唯唯诺诺地道歉:“非常抱歉,我马上改,真的非常抱歉。”
在同事眼里,我大概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缺乏个性、甚至有点窝囊的无趣男人吧。
一个标准的“老好人”,一个完美的“出气筒”,一个即使明天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的背景板。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名为“唯唯诺诺”的皮囊之下,住着一个怎样无可救药的怪物。
我是个变态。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自贬,这只是某种冷静客观的自我剖析,就像医生陈述病情一样自然。
我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欲望都感到某种生理性的麻木。
金钱?那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数字。
权力?那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麻烦。
在这个灰色的、乏味的世界里,唯有一件事能让我这早已干涸贫瘠的灵魂感到战栗,能让我死灰般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
那就是“被亏欠”。
我喜欢看别人哭泣。
不,不是那种因为疼痛或恐惧而发出的丑陋哭嚎,那种东西太低级了。
我渴望的是那种更高级的、更精致的、混合了爱意与绝望的眼泪。
我渴望看到别人因为我的伤痛,而露出那种撕心裂肺、悔恨交加的表情。
我渴望看到他们因为我的“自我牺牲”而痛不欲生,一边呼唤着我的名字,一边发誓要背负着对我的深重愧疚,在这漫长的一生中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
啊……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大脑深处分泌的多巴胺就比任何顶级的吸吸乐都要甜美千百倍。
这是一种支配。
通过给予对方无法偿还的“恩情”,通过在他人的生命里留下名为“牺牲”的伤疤,我将永远成为他们灵魂上的烙印。
这就是我这种怪物的生存方式——以他人的悲伤为食,以他人的愧疚为酒。
正因如此,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我无可救药地迷上了一部作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那可能是一部关于成长、关于爱与勇气的热血番剧。
但在我眼中,那简直是神赐予我的“圣经”。
那个叫做菜月昂(486)的男人。
那个有着一双凶恶的三白眼,性格吵闹、甚至有些自以为是的少年。
在我看来,他简直是全宇宙最完美的“祭品”,最顶级的“愧疚容器”。
他拥有一种名为“死亡回归”的权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悲剧是可再生资源。
看着他在屏幕里一次次因为珍视之人的死亡而崩溃,看着他跪在血泊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看着他为了挽回蕾姆、为了挽回爱蜜莉雅,不惜将自己那脆弱的身体一次次送上刑场……
我不止一次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把脸贴在冰冷的显示器上,发出痴迷的叹息。
“真好啊……那种表情,真是太棒了。”
我在脑海中无数次地幻想: 如果我是那个世界的人呢? 如果我是那个必须死在他怀里的人呢? 如果我也拥有力量,但我却选择在他面前,为了保护他而凄惨地死去……
想象一下吧。
当昂君眼睁睁看着我为了救他而被魔兽撕碎,当温热的鲜血溅满他的脸庞。
他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那双瞳孔会因为绝望而收缩吗?
他的喉咙会因为极度的悲痛而发不出声音吗?
他会抱着渐渐冰冷的我,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对不起”吗?
然后,他会发动“死亡回归”,世界重置,但我还在。
我还可以再次为了他而死,再次让他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种“崩溃——重组——再次崩溃”的无限循环,对于昂来说或许是地狱,但对于我来说……那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流淌着奶与蜜的游乐场。
这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
在每一个被上司辱骂的白天,在每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夜晚,我都在脑海中编织着这个剧本。
直到……那一天真的来临。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空气中带着一丝萧瑟的寒意。 刚刚结束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加班,我和当时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女朋友,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
她是个性格温吞、有点依赖型人格的女孩,总是为了小事患得患失。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扮演“正常社会人”所需的道具。
“呐,今天主管又骂我了,明明不是我的错……”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我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嗯,是他不对,别理他。”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眼神浑浊的男人突然从阴影中窜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把钱拿出来!快点!老子要钱!!”
那是那种早已失去理智的、瘾君子特有的嘶吼,女友吓坏了,她尖叫一声,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得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歹徒似乎被她的尖叫声刺激到了,手中的刀子竟毫无章法地向她刺去。
“闭嘴!臭娘们!我叫你闭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我看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刀刃,看着女友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绝望。
作为生物的本能告诉我,我应该跑,或者从侧面踢开歹徒。
我有无数种更安全的方法来处理这个局面,我练过一点防身术,对方只是个虚弱的瘾君子。
但是…… 我的大脑深处,那个沉睡的怪物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在狂笑。
它在欢呼。
它在对我说:“这不就是你一直等待的舞台吗?”
于是,我动了。
我没有去夺刀,也没有去踢那个人。
我只是像一个最英勇、最无畏的骑士那样,张开双臂,直直地挡在了女友的身前。
噗嗤。
那种声音很沉闷,像是铁棍捅进了装满水的皮革袋子。
紧接着是剧痛, 冰冷的金属刺穿了皮肤,割裂了肌肉,扎进了温暖的内脏。
真的很痛。
痛得我想吐,痛得我全身的神经都在尖叫。
但我咬紧了牙关,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歹徒的手腕,顺势一扭,将那个瘦弱的疯子压在身下, 膝盖顶住他的喉咙,夺下刀子,远远地扔开。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体内的力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失。
我晃了晃,重重地向后倒去。
“亲爱的!!!”
当我倒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鲜血开始在身下蔓延时,耳边传来了女友那凄厉得几乎破音的尖叫声。
她扑了过来,甚至顾不上身上沾满我的血污, 她把我的头抱在怀里,那双平日里总是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此刻正涌出决堤般的泪水。
“不要……不要死啊!救命!谁来救救他!!求求你们!!”
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混合着我嘴角溢出的血腥味,流进我的嘴里。
有点咸。 还有点苦。
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世上最美味的甘露。
我努力睁大渐渐涣散的瞳孔,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脸。
她哭得那么真切,那么用力,五官都因为悲伤而挤在了一起,丑陋极了,却也美极了。 她在为我而哭, 她在为我的死亡而感到天塌地陷。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没有跑快点……都怪我……”
她哭喊着,手指死死地抓着我的衣领,指节发白。
啊……哪怕意识正在被黑暗吞噬,我的嘴角却忍不住想要上扬。
太棒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一刻,我是她生命中的英雄,也是她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每当她看到刀具,每当她走夜路,甚至每当她想要开始一段新恋情时,我的影子、我为她挡刀死去的画面,就会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我赢了。
不过…… 在极致的满足之后,一股淡淡的失落感随之涌上心头。
这种体验只能一生一次吗? 人死如灯灭,我再也无法看到她十年后、二十年后为我扫墓时那悲伤的侧脸了。
要是能反复品尝该有多好…… 要是能像菜月昂那样,在无尽的轮回中,一次又一次地品尝这种悲伤的盛宴,该有多好……
可惜了。 带着这份极致的愉悦与未尽的遗憾,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这身为“平庸社畜”的一生。
…………
…………
再次睁开眼时,并没有预想中的虚无与死寂。
甚至没有传说中的奈何桥或审判庭,有的只是一片纯白,那种白得令人目眩、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绝对空间。
“真是个有趣的灵魂。”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那声音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仿佛是从我的脑海深处直接震荡开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与好奇。
我猛地抬起头(如果我有头的话),看到了它,或者说,看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