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或者税。
而现在，作为L公司一名不太忠诚的三级员工，三级武装征收人员，祐天寺若麦正在思考。
她在思考，要不要用自己背了三十年贷款换来的义体手臂，打烂眼前人的脑袋。
“您看看能不能稍微宽限几天？我们工厂已经全力开动了，但这几个月的税收一直在涨，实在是…”
在一家工厂面前，满头大汗的工厂主点头弯腰，姿态卑微，述说着他的难处。
若麦叹了口气，亮了一下肩膀上悬挂的银灰色L公司标志。
“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L公司的规矩不容许挑衅。”
工厂主的表情非常难看，颤抖着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敢开口。
L公司，都市的二十六家超级公司“世界之翼”之一。作为二十六翼中唯一的能源公司，L公司有着绝对的垄断地位。
也因此，L公司的政策总是那么不近人情。不接受的可以自己滚，没有能源用别怪我。
而祐天寺若麦的工作就是，征税。
虽然这件事大概也许可能是由于最近L公司在不断地，反常地，竭泽而渔地，堪称诡异地提升税收要求，但这跟若麦有什么关系呢？作为公司直属员工，她最大的特权就是免税。
按理来说，若麦完全可以直接伸出右手，用她的义体捏碎工厂老板的脑袋，然后指挥身后的一二级员工们去查封工厂，资产全部回收。
违背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带我进去看看。如果有足够合理的理由，或许你还可以获得一个月的宽限。”她这样说。
工厂主如蒙大赦：“是，是，感谢您的仁慈！您跟我来，这边走，小心不要被机器伤到。”
“是，女士。”
下属们整齐地敬了个礼，转身面向大门之外。
——
工厂内部不怎么干净，黑漆漆的，环境很差。
“您看那边，那台最大的圆柱形机器。那是我们厂的机械锻锤，它这几个月一直都在超负荷运转，但机器效率就在这里，真的没法提升…”
工厂主介绍着工厂里的机械和流程，但若麦听的有点迷迷糊糊。
她盯着那台十几米高的机器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祐天寺若麦是个打手，这些东西在她的知识面之外。
当初在应试村考试的时候也不学这个啊！
“约翰！你过来！”
像是怕说服力不够，工厂主高喊着叫来了一个正在流水线上操作的工人。
那名工人身材还算结实，眼窝深陷，大概是已经劳累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优秀员工，您别介意他长的粗鲁。”工厂主对着若麦赔笑，“约翰，你跟大人说说咱们厂最近的状况。”
“这个…”约翰似乎有点不敢开口，跟工厂主对视了一下。
“都说，说实话。”工厂主催促他。
“我们全都在拼命了，每天工作18个小时，机器都开满了效率…但是就算这样，厂里赚的钱也不够交税。”
若麦打量了一下他破破烂烂的衣服：“看得出来你们确实很辛苦，这也没办法。”
她拍了拍工厂主的肩膀：“带我去看看你的账本。如果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支出，我会为你再申请一个月的时间。不过，不保证成功。”
“是是是！您这边请！”
穿过走廊，工厂主带着若麦来到会计室。
刚进屋，工厂主就小跑去办公桌上翻找，很快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本子递给若麦。
“就是这个，您看，这是我们这三个月的账本，都是没问题的，绝对没有故意拖欠！”
科学技术不在若麦的理解范畴，但作为“征收人员”，本质上也就是税务打手，这种东西她还是完全能看懂的。
材料支出，没有问题…
加工损耗，在正常范围内…
机器磨损，呃，这个有点问题，但问题不大，可以当做没看见。
若麦这样想着。
总体来说确实没有问题，那么向上汇报的话应该能够批准…
嗯？
又翻过一页，若麦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你自己这三个月没有留下任何收益，只靠存款过活，但一直在给工人们正常发工资？”
工厂主的表情有点茫然：“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若麦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放在桌子上，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
“你的工厂有七十三名员工，根据职位不同，平均下来每人每月的基础工资约为二十万眼。也就是说，支付在工资上的花费，每个月至少要有一千四百六十万眼，这还没有计算提成。”
祐天寺若麦用钢铁的指节敲了敲桌子。
“为什么不把这部分钱拿去交税？”
“根据L公司税收法案第十三条，在不违反其他法案的前提下，任何组织与个人应当以交税为第一要务。”
若麦复述着她学习过无数遍的内容，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公司的法案并没有规定过，一定要给工人发工资。”
工厂主彻底愣住了。
“…可是，哪怕我真的克扣掉这些，也离要求的税收差了很远啊！”
他反应过来，急得双手拍在桌子上，也顾不得对着三级员工大吼大叫的不敬会不会导致送命了。
“也许公司只是想要一个态度？”
若麦尝试着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但显然气氛并没有得到缓解。
“好了，里拉先生。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不要太激动。”若麦摆摆手，第一次说出工厂主的名字。
“你知道的，公司的规矩不容挑衅。”
若麦拿出对讲机，平静地开口：
立刻，就能够听到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音，那是低级员工正在执行查封流程。
工厂主绝望地瘫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啊——！”
是一声惨叫，哪怕在混乱的声音中也足够刺耳。
若麦刚刚才听过这个声音，是那个给她介绍过工厂的员工约翰。也许他是想要阻止这一切，看来工厂主对他们确实很好。
祐天寺若麦叹了口气，像之前那样拍了拍工厂主的肩膀。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问这个有意义吗…我从小就是L巢的人。”
“是吗。也许你的家庭很富裕？”
“….我小时候是的。”
“好吧。”若麦走到老板面前，“也许是你小时候的生活足够幸福，才能拥有这样的善意？”
若麦拿起那个账本，凝视着上面象征善良的数字。
“总之，这家工厂马上就会被回收，但你未缴的税务仍然需要偿还，这些钱将会转变为欠债。根据我的经验，这笔债务的日利率应该会在1％左右，而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本金。”
祐天寺若麦将账本放下，站直身子，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
“这就是都市，里拉先生。”
“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