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依照莉莉安的建议,颤抖着手指,修改了骨片上的符文。
这一次,没有黑烟。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若游丝、却红得刺眼的血线。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蜿蜒游动,最终坚定地穿过露台的拱门,笔直地指向了大厅中央那个被人群簇拥的身影。
摄政王,伦纳德。
某个可怕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四人心底疯长。
“别急。”
拾遗按住了想要直接冲进去喷火的伊格妮丝。
他眯起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血线,看向那个正准备举杯致辞的男人。
“还不是时候。”
大厅内,伦纳德似乎有所感应。
他在举杯的间隙,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露台的方向。隔着虚空,他与拾遗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可以说是挑衅的微笑。
“叮——”
他用银勺轻轻敲击了一下手中的水晶杯。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
伦纳德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一如既往的优雅。
他先是祝贺了艾莉丝特女王的继位,用华丽的辞藻赞美了新女王的睿智与美貌;接着又深情地回顾了自己这些年辅佐先王、治理国家的种种功绩,听得在场不少老臣都忍不住频频点头,眼眶湿润。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野心家,或许终于在现实面前低头,准备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时……
“但是。”
伦纳德话锋一转。
他放下了酒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温度骤降。
“我也曾获得许多‘友谊’。”
他环视四周,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如今却对他避之不及的贵族们。
“我们曾因为利益结盟,也曾因为‘相同的志向’而把酒言欢。那时候,你们叫我‘王国的中流砥柱’,叫我‘未来的希望’。”
许多贵族羞愧地低下了头,或是假装喝酒,或是避开他的视线,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压抑。
“而如今……”
伦纳德轻笑一声。
“七百年前的英雄归来了。你们便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将先前做下的约定视如敝履。”
“谁赢,你们就站哪边。墙头草,随风倒。”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疯狂。
“哪怕是这个帝国的建立者,那个被你们吹捧上天的奥里克森……他真的有什么领导者的才能吗?并没有。”
“你们围绕着他建立起帝国,对他俯首称臣,也不过是因为——你们畏惧他的力量!”
“放肆!”
终于有忠诚的老臣忍不住呵斥出声,但声音里却透着明显的心虚。
伦纳德没有理会。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坚硬如铁,那层维持了几十年的假笑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那张狰狞而扭曲的真面目。
“我已经五十三岁了。”
他看着自己保养良好的双手,喃喃自语。
“为了这个位置,我筹谋了半辈子。我忍受着先王的平庸,忍受着那个小丫头的软弱,忍受着你们这群蠢猪的贪婪……”
“想要得到这个帝国,我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回答。甚至没有人有胆量再去驳斥他的大逆不道。因为此刻的伦纳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气息,简直就像是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
摄政王伦纳德。
在先王死去之后,拾遗到来之前,他始终是盘亘于诸公头顶最深的阴影。
“你们畏惧的,渴望的力量……”
伦纳德缓缓抬起头,
“我始终都有。”
“我只是……不屑于去使用。”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再次锁定了露台上的拾遗。
“我要感谢你,英雄拾遗。”
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是你,让我下定了决心。是你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所以……”
“去死吧。”
下一秒。
“风!”
拾遗的爆喝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二人间的默契让莉莉安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她手中的黑曜石魔杖猛地一挥,高阶风系魔法无需吟唱在瞬间就被释放。
“呼——!!!”
狂暴的烈风从露台外倒灌而入,如同无形的巨手,将大厅内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华丽的礼服衣摆被掀起,堆成山的香槟塔轰然倒塌,银制餐具像暗器一样四处飞射。
以及……那些不知何时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垂下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色液体。
“轰!”
巨大的风压精准地将伦纳德死死摁在身后的墙壁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做什么。
但拾遗更快!
20点的敏捷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千风中的一缕,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手中的魔法匕首在指尖翻转,寒光一闪而过。
“嗤!嗤!”
两声轻响。
伦纳德那双刚刚抬起的手腕,齐根而断!
然而。
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
而是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
那些粘液并没有落地,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疯狂翻涌,化作无数触手,向着近在咫尺的拾遗裹挟而来!
“果然不做人了么?”
拾遗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些恶心的触手,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入了伦纳德的怀中。
“【至圣斩】!”
“轰——!!!”
灿金色的圣焰瞬间爆发!
那是专门克制邪恶与污秽的神圣之火。黑色的粘液在接触到圣焰的瞬间便发出凄厉的滋滋声,被蒸发成一缕缕黑烟。
伦纳德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大半个身子在圣焰的灼烧下迅速焦黑、碳化,露出了下面蠕动的、非人的血肉组织。
“结束了!”
拾遗右手一挥,“不工”巨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向着伦纳德的脖颈横扫而去!
只要这一剑砍实了,哪怕他是大罗金仙也得身首异处。
然而。
就在剑锋即将触碰到伦纳德脖颈的前一瞬。
“隆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震动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更深处的地底。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破土而出,要将整个王宫乃至整个王都都掀翻。
“啊啊啊——!”
市民的惨叫声、建筑的崩塌声、大地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宛如末日的交响曲。
“轰隆!”
宴会厅坚硬的大理石地板像饼干一样碎裂。
一只巨大的、布满了腐烂血肉的残破龙爪,裹挟着碎石与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地底破土而出!
它无视了周围的一切,精准地抓住了伦纳德那残破的身躯。
“砰!”
拾遗的巨剑狠狠斩在龙爪那坚硬如铁的鳞片上,爆出一串火星,却仅仅留下了一道白痕。
巨大的反震力将他震得倒飞出去。
“吼——!!!”
一声沉闷而暴虐的龙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所有人耳膜出血。
那只龙爪抓着伦纳德,迅速缩回了地底。
留下的,只有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浓烈腐尸气息的巨大空洞。
贾巴沃克。
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