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厅的晨间会议,气氛与前几日大不相同。
莱因哈特坐在主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翠绿眼眸中的光芒褪去了一些盲目的乐观,多了几分沉郁与审视。
昨夜他几乎未眠,反复翻阅着那几份与他最初构想背道而驰的报告。
桌上摊开的,不再仅仅是歌功颂德的报告,旁边还并列着莎娜那份分析、康娜和莫娜提交的数据推演。
“殿下,东区平价粮配给民众反响持续热烈,是否考虑扩大试点范围……”
“库存真实情况如何?”莱因哈特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我是说,所有渠道,包括官方粮仓、特许供应商的库存,以及……预估的黑市流通量。”
书记官话音一滞,额角微微见汗:“这个……官方库存轮换有序,特许商也在全力配合……”
“我要数字,真实的,可验证的数字。”
莱因哈特看向一旁的书记官:“今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东区三个试点街区过去十五天,每日粮食流入、流出、以及当前实际库存的明细。”
“另外,市政厅加强市集巡查,重点是打击欺行霸市、囤积居奇。”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维护市场稳定、保障王室法令顺利实施的名义,注意方式方法,避免与民众冲突。”
这道命令比之前的模糊褒奖具体得多,也严厉得多。
书记官连忙应下。
莱因哈特又转向军事代表:“南境训练营的良性竞争,具体有哪些表现?受伤人员的名单、原因、处理结果,一并报上来。”
“另外,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按出身和成绩划分的近期训练评估对比报告。”
“是,殿下。”
“费伦公爵近日也加强了营地管理,强调团结……”
莱因哈特语气缓和了些:“他的意见我很重视。”
“关于选拔标准,或许可以增加一项综合评议,由教官团匿名票决,不预设强加平民名额,只看实际表现与团队协作。”
“具体细则,请你拟一个方案。”
最后,他看向学术会的代表,目光落在后者手中那份学术净化成果汇总上,沉默了几秒。
代表正准备照本宣科,莱因哈特抬了抬手。
“学术净化确实是有必要的,我认为还是要执行下去。”
他缓缓说道,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切入角度:“但也要注意方式,避免误伤正在进行的、有价值的研究。”
“这样吧,学术方面成立一个临时性的快速通道,对于研究急需的、内容明确的帝国最新学术资料。”
“可由研究者本人提出申请,签署保密与仅限于研究使用的承诺书,给予特别借阅许可。”
“试行期……先定两个月,看看效果。”
会议后半段,莱因哈特单独留下了最核心的几位顾问。
“粮仓见底的速度比预计快,黑市价格已经失控。”
莱因哈特开门见山,指着莫娜的推演图:“强行维持平价,要么财政无法持续,要么很快无粮可售,引发更大恐慌。”
“有什么的替代方案吗?”
“具体怎么做?”
顾问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资历最深的老臣清了清嗓子,摊开一份似乎早已准备好的预案。
“殿下,可以选择几个信誉尚可的中间商,由市政厅秘密接触,以略高于平价但远低于当前黑市价的价格,向他们提供一批紧急调拨的粮食。”
“条件是,他们必须以我们设定的上限价格出售,售卖对象优先登记在册的平价粮需求家庭……同时,官方平价粮点宣布因运输优化,改为定额不定时投放,并启用预约登记系统,减少排队聚集,也降低对每日放粮的期待压力。”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指尖敲打着桌面。
“这等于承认了部分黑市,并试图控制它?”
老臣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是引导和利用,殿下。”
“我们提供部分粮源,掌握定价权和部分销售渠道,挤掉最贪婪的那批人,同时缓解底层最急迫的需求。”
“这部分粮食的来源,可以从储备粮中紧急调用一小部分,同时……”
“西区今年的余粮因运输成本暂时滞销,帝国商会也有一批。”
“我们可以以略高于他们原本预期、但低于市场投机价的价格收购投入东区。”
“这笔额外支出,可以从……嗯,追缴那些特许商配合不力的罚款中填补一部分。”
“从近期不必要的宫廷庆典预算从里面出吧,第二步呢?”
“通过市井流言、酒馆闲谈、甚至某些不小心泄露的文件副本,散播消息,王室已掌握囤积居奇者名单,正在筹备大规模调粮平抑物价,黑市价格即将暴跌。”
“同时,安排一些托在黑市交易中刻意压低价格,制造波动和恐慌,打击投机者的信心,迫使他们尽快出货。”
“第三步,略微修改整个平准粮价体系提高可持续性。”
“殿下,这需要时间调研,根据情况扩大粮源,或者调整补贴方式,设定灵活些许的浮动区间。”
“而在新方案出来前,我们先用前两步稳住局面,实现软着陆。”
莱因哈特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这方案远不如他当初设想的一道法令,天下太平那样光明正大,充满了妥协、算计和灰色的操作。
但相比彻底失败、民众怨声载道,这似乎是代价较小的出路。
“南境的裂痕呢?”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另一位负责军务的顾问接过了话头。
“我们可以将一些不听话的小团体暂时调离。”
“同时,举办几次不分出身的集体活动,比如野外协同生存训练、团队战术推演……并采取更公开的、与成绩挂钩的晋升与奖励机制,让竞争回到良性轨道。”
莱因哈特听着书记官条理清晰、甚至有些冷酷的补救方案,心中五味杂陈。
他最初的理想蓝图,如今要靠这些精细乃至灰色的手段来维系和修补。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去做吧。”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以……以你们认为最稳妥、对民众影响最小的方式。需要我签署的命令,或者需要动用的资源,直接报给我。”
“殿下。您能看到问题,愿意改,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莱因哈特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里,东区的粮食供应以一种看似波动但未彻底崩溃的方式维持着。
黑市价格在经历了诡异的起伏后,稳定在了一个虽仍高于往年、但不再令人绝望的水平。
市政厅的预约系统和不定期投放虽然引来一些抱怨,但也减少了每日排队聚集的混乱和期待落空的强烈挫败感。
一些关于“王室即将严惩奸商”、“外地粮车已在途中”的流言悄悄传播着,多少安抚了惶惶的人心。
莱因哈特依旧会在露台上远眺,但目光更深沉。
他手中拿着一份新的报告,里面开始出现一些不那么完美的数据和来自基层的矛盾反馈。
帝国首都,钢铁议事厅。
长桌两侧,帝国的大人物们刚刚结束关于北方寒潮对矿业影响的冗长讨论。
侍从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煮的、色泽深浓如血的提神茶饮。
“那么,下一项。”
帝国国务大臣,一位头发银白、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用指节敲了敲面前一份薄薄的报告:“情报总局的季度简报。”
“邻国埃克萨,近期有些小动作。”
几位军方将领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专注。
对于王国,他们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丝忌惮。
情报总局的负责人,一位面容平凡到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无奇:“埃克萨王国,近期在国内推行了一项名为学术净化的政策。”
“核心内容是:在其王立学院及部分学术机构,限制、审查乃至禁止来自帝国的出版物与学术交流。”
“理由是保持学术纯净,抵御有害思想侵蚀。”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响起。
“自绝于时代。”
他最终评价,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并非纯粹嘲讽,而是混合了某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埃克萨总是这样,守着他们那些古老的传统和……嗯,智慧,害怕被新事物玷污。”
玷污这个词,他咬得有点重,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嗤笑还在,但笑声之后,他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们那些老古董魔法阵……还是有点麻烦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观评价,但语气里缺乏帝国谈论其他对手时那种纯粹的、碾压性的自信。
另一位内政大臣接过话头,试图将话题拉回帝国熟悉的优势轨道:“他们的农业技术落后我们一代,魔导工业化更是无从谈起。军队组织缺乏现代参谋体系和协同作战能力。真不明白他们在固执什么。”
他列出的都是事实,但列得如此详尽,仿佛在反复说服自己,也说服同僚。
帝国精英们理性上清楚地知道,甚至能列出数据证明,王国在许多方面已经落后。
但在更深层、几乎成为集体潜意识的情感与历史认知层面,他们始终觉得埃克萨王国是那片古老、神秘、拥有他们难以完全理解的深厚底蕴的土地。
那个不可提之物的传说,在帝国高层并非全然无知,它被当作最高机密,也化作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们或许还藏着那张决定性的王牌。
“还有吗?”国务大臣将简报翻过一页,仿佛对刚才的讨论已有了结论。
“有的。”情报负责人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同期,我国境内,尤其是东部贸易城市和中下层市民、部分小商人、低级文员群体中,流传开一些来自埃克萨的……印刷品和小故事集。”
“内容多是描绘埃克萨社会如何淳朴友爱、王室亲民、农夫与贵族庆祝丰收、骑士无私帮助平民等……充满温情脉脉色彩的故事。文字浅显,易于流传。”
这一次,连嗤笑都少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丝……荒诞感。
“温情故事?”一位负责内政的伯爵挑了挑眉:“埃克萨人这是……转行当吟游诗人了?”
“还是他们的情报经费紧张到只能印这种哄孩子的东西?”
“或许是一种低劣的宣传。”另一位将领不屑道:“试图用这种廉价的感动来模糊我们的民众对两国国力、军事实力差距的认知。”
“幼稚。”
国务大臣沉吟片刻,看向情报负责人:“这些故事,传播效果如何?民众反响?”
“根据有限抽样,在非精英阶层中,有一定市场。”
负责人回答:“部分民众觉得有趣、新鲜,甚至有人感叹埃克萨人情味浓。”
“但尚未观察到对帝国国策、社会秩序或民众对王室忠诚度产生可量化的负面影响。”
“它们更多被视为一种……茶余饭后的消遣读物,类似于市井传奇。”
“消遣读物……”国务大臣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
“成本?”
“极低。纸质粗糙,印刷简易,多通过走私商路、旅客携带等非官方渠道流入,难以完全禁绝,但阻止大规模流入并不难。”
“讲几个最流行的埃克萨故事,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在推销一种怎样的美好。”
“一个风雨交加的冬夜,杰克捡到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装着足够买下一栋小房子的金币……金币会花完,但知识和体面是能传下去的善报。这是王国的老道理。”
“小公主莎娜过生日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定制奢华的新裙……裙子短了一寸,但温暖能走更远的路。这个故事没有大肆宣扬,却悄悄在王都间口耳相传。”
……
国务大臣听完了关于温情故事的简报。
他端起血色的茶饮,却没有立刻品尝,指尖在杯壁无意识地摩挲。
“暂时不必过度反应。”国务大臣做出了判断。
“加强边境抽查,收缴一批做个姿态即可。”
“我们的精力应放在新式飞空艇的列装和西部矿产区的拓展上。”
“埃克萨人愿意沉溺在自我感动的故事里,就随他们去。”
“至于他们的学术净化……”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那是他们自断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