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错位的现实
Site-19的中央控制室里,现实稳定锚的警报已经响了三分钟。
屏幕上的曲线像癫痫病人的心电图,疯狂地跳跃着。数值早就超出了刻度范围,只在最右侧留下一道道撕裂般的红色痕迹。
“所有单元回报状态!”站点主管艾利克斯·格拉斯博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合——这是他在基金会工作二十七年练就的本能。
“A区稳定锚过载!备用系统启动失败!”
“B区同样,博士!我们正在失去对SCP-106的收容!”
“C区——等等,读数在下降?”
格拉斯调出全局视图。是的,那些疯狂的曲线正在平复,但不是平稳地回落,而是像被人用刀切过一般,突然掉到一个新的基准线上。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警报停了。
灯光从应急的红色恢复到冷静的白色。
控制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机器低沉的嗡鸣。
“报告损伤。”格拉斯说。
“现实扭曲事件已结束,”技术主管的声音传来,“但…但基准现实参数变了。重力常数变了0.2%。真空光速…变了0.31%。这不可能,这些是宇宙常数——”
“天文观测,”格拉斯打断他,“现在。”
主屏幕切换。Site-19穹顶的天文望远镜传回图像。
星空,全错了。
熟悉的星座一个都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银河的旋臂角度不同,中心黑洞的射电信号频率异常。更远处,一些本应是空荡虚空的地方,现在漂浮着肉眼可见的、不自然的彩色光芒——像是宇宙本身的伤口在渗血。
“定位。”格拉斯说。
“正在比对星图…无匹配记录。重复,无匹配记录。我们不在已知宇宙的任何位置。”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轻声说:“我们…迷路了?”
格拉斯没有回答。他调出外部摄像头的画面。Site-19的围墙外,本该是熟悉的北美森林,现在却是一片陌生的、铁锈红色的荒原。远处有奇怪的石柱,像是巨大生物的肋骨,刺向紫红色的天空。
天空中有两个月亮。一个灰白,一个暗红。
“启动‘深影协议’,”格拉斯下令,“所有外部设施进入隐匿模式。MTF‘红右手’派出侦察队,范围五公里,非致命武装,避免接触任何未知生命形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人的。”
第2节:不速之客
第十七天,他们来了。
侦察队代号“渡鸦”,由MTF Omega-7的六名成员组成。他们穿着灰褐色的伪装服,在铁锈色的岩丘间移动时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队长米勒通过头盔内的通讯低声说:“B点确认,无生命迹象。这地方死得太干净了,连虫子都没有。”
“A点同样,”副队长赵回应,“但土壤里有金属残留。高浓度钒和…某种有机铁化合物。像是血,但成分不对。”
“继续——”
米勒的话卡在喉咙里。
地平线上扬起了尘土。不是风沙,是有节奏的、机械的震动。
“隐蔽!”
六人迅速消失在岩石的阴影中。米勒举起双筒望远镜,调整焦距。
车队。三辆履带式车辆,外形粗犷,装甲厚重得过分。车身上涂着鹰徽和看不懂的哥特式文字。最前面的车上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深绿色的大衣,一手扶着车顶的重机枪,另一手…拿着一根镶着骷髅头的权杖?
“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军事单位,”赵低声道,“装备风格…复古得吓人,但那个能量读数——”
她的手持扫描仪屏幕上,代表灵能的紫色波形正在剧烈跳动。
“他们有灵能者?”米勒皱眉,“这违反基本——”
车队停下了。距离Site-19外围防线仅三公里。
那个拿权杖的人——现在能看清是个中年男性,脸颊上有道狰狞的伤疤——跳下车,用某种扩大器喊道:
“以神圣帝皇之名!此地所有居民,立即现身接受审查!隐藏即是异端,抵抗即是叛变!”
他的口音古怪,但确实是英语的某种变体。
“他们在说什么?”狙击手凯尔低声问。
“不知道,”米勒说,“但‘异端’和‘叛变’从来不是好词。准备撤离,我们不被发现就是最大——”
“长官!”观察员突然急促地说,“三点钟方向!地下有动静!”
地面开始隆起。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红土中钻出来。不是动物。
是人形。但扭曲得可怕。
第3节:第一滴血
从土里爬出来的东西曾经可能是人。
现在,它是腐烂的肉块、暴露的骨骼和蠕动的触须的混合体。它的脸——如果还能称之为脸——是一团不断滴落黄色脓液的孔洞。它移动时,身后留下一道冒着气泡的腐蚀痕迹。
“帝皇在上!”车队那边传来惊呼。
枪声响起。粗大的爆弹撕裂空气,打在那东西身上,炸开大块血肉。但它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像是笑声的声音。
更多的怪物从地下钻出。五个,十个…二十个。
车队陷入了包围。
“那是什么东西?”凯尔的声音有些发颤,“SCP?我们没有这种记录——”
“不是我们的项目,”米勒紧盯着,“看它们的行动模式。有组织,有战术…在包抄。”
车队在激烈抵抗。爆弹枪、火焰喷射器。那些士兵战斗得极其勇猛,毫不退缩。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一只怪物抓住一个士兵,脓液接触到装甲,金属竟然开始融化。
“长官,”赵说,“那些脓液…有强烈的生物腐蚀性和某种神经毒性。还有…我检测到微弱的现实扭曲场。”
“什么程度?”
“Euclid级,至少。但更…混乱。不像我们收容的异常那么‘有规则’。”
一个士兵被拖倒了。三个怪物扑上去。惨叫声被血肉撕裂的声音淹没。
米勒咬牙:“我们不能介入。协议规定——”
“但他们也是人类!”凯尔反驳。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米勒厉声道,“看看他们的装备,他们的口号!他们可能比那些怪物更危险!”
就在这时,那个拿权杖的人举起了他的法器。他开始吟唱,声音洪亮而古老。空气中汇聚起光芒,不是科学的光,是某种…金色的、温暖的能量。
光芒照射在怪物身上,那些东西发出真正的惨叫,身体开始冒烟、碳化。
“灵能确认,”赵的声音变得严肃,“强现实扭曲能力。原理不明。能量来源…像是信仰?”
但仪式需要时间。更多的怪物涌向他。他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米勒看着那个被包围的身影。那人还在吟唱,毫无惧色。
“妈的,”米勒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打开通讯,“指挥部,这里是渡鸦。我们目睹了第三方势力与未知敌对生物的交战。第三方为人类,使用未知科技与灵能,正在被歼灭。请求指示。”
短暂的静默后,格拉斯博士的声音传来:“能救则救。但要绝对控制。带回样本,包括活体和尸体。我们需要了解这个宇宙的一切。”
“明白。”
米勒切换频道:“渡鸦全体,行动。非致命武器优先,但如果那些怪物攻击我们…清除它们。”
第4节:陌生的盟友
战斗持续了七分钟。
对MTF Omega-7来说,这太长了。他们平常只是对付异常,那些东西虽然危险,但大多遵循某种模式。这些怪物不同——它们既像生物,又像某种概念的具现化,纯粹的恶意与腐烂。
米勒用脉冲步枪点射,蓝色的能量束穿透一只怪物的头颅,它晃了晃,继续前进。直到赵发射了一发特制凝胶弹,在它身上炸开,迅速凝固,才将其困住。
“常规武器效果有限!”赵喊道,“需要异常对策!”
“我们没有授权使用那些!”米勒一边回射一边移动位置。
车队那边,只剩下拿权杖的人和最后两个士兵。他们背靠背,被十几只怪物包围。
那人停止了吟唱,显然消耗巨大。他举起一把装饰华丽的手枪,眼神里是赴死的决心。
米勒做了决定。
“凯尔,特殊弹头。赵,准备概念抑制器。”
“那是为Keter级准备的——”
“执行!”
狙击枪响了。不是普通的子弹,是装载了SCP-148(心灵遮断合金)微粒的穿甲弹。它击中一只怪物的瞬间,那东西的动作突然僵住,然后开始…瓦解。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它的“存在”被否定了,从现实中被擦除。
其他怪物转向狙击方向。
赵启动了概念抑制器——一个手提箱大小的装置,发出人耳听不见的尖啸。怪物们集体捂住头(如果它们有头的话),行动变得混乱、不协调。
趁此机会,米勒和另外两名队员冲进包围圈。
“跟我们走!”米勒对那个拿权杖的人喊道。
那人用警惕而困惑的眼神盯着他们:“你们是谁?这些武器…不是帝国的科技。”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一只怪物突破了抑制场,扑过来。米勒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刀身漆黑,刻满几何纹路。他挥刀,刀锋没有接触怪物,但怪物被切开的路径上,空间本身出现了短暂的撕裂。
怪物裂成两半,倒在地上,这次没有再起来。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那是…不可饶恕的异端科技!”
“随便你怎么说,”米勒抓住他的胳膊,“想死就留下。”
车队最后两名士兵已经倒下。更多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走!”米勒下令。
第5节:审讯与真相
Site-19,隔离审讯室。
帝国政委凯法斯·德雷克——这是他的名字——坐在金属椅子上,手腕被特制的束缚带固定。他没有挣扎,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房间:无缝的墙壁,隐藏的摄像头,发出微光的空气净化系统。
门滑开,格拉斯博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记录员。
“德雷克政委,”格拉斯在他对面坐下,“我是艾利克斯·格拉斯,这里的负责人。感谢你的配合。”
“配合?”德雷克冷笑,“我被你们用未知技术囚禁。你们的技术…没有机魂的祝福,没有神圣的符文。你们是什么?某个失落科技教派?还是更糟——异形伪装?”
“我们只是研究员,”格拉斯平静地说,“我们想了解发生了什么。那些攻击你们的生物是什么?”
“纳垢的走狗。瘟疫之父的礼物。”德雷克的声音充满厌恶,“混沌的腐蚀蔓延到了这个偏远世界。我们必须净化它。”
“混沌。纳垢。瘟疫之父。”格拉斯重复这些词,“你能解释得更具体吗?”
德雷克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在装傻:“你不知道混沌?不知道四大邪神?你们生活在石头下面吗?”
“我们来自…其他地方。”
“哪里?”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信息。为了生存。”格拉斯向前倾身,“你提到了‘帝皇’。那是你们的领袖?神?”
“神圣帝皇是人类之主,是我们在黑暗宇宙中唯一的光明。”德雷克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狂热,“祂坐在黄金王座上,守护着人类,对抗混沌、异形、异端。而你们——你们的技术,你们的方式——就是异端。必须被审判庭审查。”
“审判庭?”
“帝皇的圣锤。专门处理你们这样的…异常。”
格拉斯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常。这个词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有种诡异的重合。
“如果我们也是对抗那些‘混沌’势力的一员呢?”格拉斯问。
德雷克笑了,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残酷的笑:“对抗混沌?用没有信仰的机器?用不被祝福的武器?混沌不是野兽,不是异形。它是概念的癌变,是灵魂的瘟疫。你们的技术,如果不被信仰和仪式保护,只会成为混沌的新玩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混沌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样的。理性的,科学的,自以为能理解一切的。因为当你们的理性崩溃时,那绝望的滋味…格外甜美。”
审讯持续了两小时。格拉斯了解了帝国的轮廓:一个跨越百万世界的神权暴政,持续一万年的永恒战争,对抗的敌人包括恶魔、虫族、绿皮、亡灵…
以及无处不在的“混沌”,那来自亚空间的黑暗。
结束后,格拉斯回到办公室。他看着窗外的陌生星空,那两轮月亮正升到中天。
“博士,”助手轻声说,“从他血液中检测到了‘污染’。不是生物性的,是某种…信息污染。像是低强度的模因危害,但与我们的数据库都不匹配。”
“能净化吗?”
“用标准反模因协议可以压制,但无法根除。他说得对,那东西更像是…概念性的感染。”
格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召集O5紧急会议,”最后他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评估什么?”
“评估在这个宇宙里,‘控制、收容、保护’是否还意味着我们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转头,看向墙上基金会的标志:三个箭头组成的圆环。
“还有,评估我们是否已经从一个收容者…变成了这个宇宙中最需要被收容的异常。”
第6节:绿潮
第四十一天,警报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是内部异常,是外部入侵。
巨大的、粗陋的飞船像陨石一样砸在星球表面,距离Site-19两百公里。从里面涌出的,是绿色的、咆哮的、拿着各种破烂武器的类人生物。
“欧克兽人,”技术部门从德雷克提供的情报中确认了,“好战,通过孢子繁殖,数量呈指数增长。他们的‘WAAAGH!’力场能让不可能的事情发生——比如让一把生锈的枪射出子弹。”
格拉斯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卫星图像上那绿色的潮水向这里蔓延。
“他们为什么来?”有人问。
“因为这里有架打,”赵苦笑道,“德雷克说,绿皮能‘嗅’到战争的可能性。我们和那些怪物的战斗…大概传出了够远的味道。”
“我们能防御吗?”
“常规武力可以,”米勒说,“但他们的数量增长太快。如果让他们建立繁殖地,这颗星球会在几个月内被淹没。”
“而且,”技术主管补充,“他们的力场…会影响现实稳定。我们已经检测到边缘效应。如果大部队到达,一些收容措施可能会失效。”
沉默。
“我们有什么选择?”格拉斯问。
“撤离?但我们的维度位移技术还不成熟。”
“谈判?绿皮只懂一种语言:暴力。”
“那就给他们暴力,”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德雷克。他被允许有限活动,在两个守卫的监视下。
“你建议我们主动出击?”格拉斯看着他。
“不。我建议你们使用那些…‘异常’武器。”德雷克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们收容的东西。那些你们害怕的。把它们放出来。”
“那是最后的手段。”
“这就是最后,”德雷克走到窗前,指着远方的烟尘,“看到那绿色吗?那不是军队,是自然灾祸。他们会淹没一切,然后前往下一个世界。你们唯一的希望,是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去打击他们。”
他转过身:“你们不是想对抗混沌吗?那就先证明你们能在这个宇宙生存。用你们的方式。让我看看,这些‘科学’和‘收容’,在真正的黑暗面前…到底值几个钱。”
格拉斯看着他,又看看屏幕上逼近的绿潮。
“准备SCP-2300,”他最终说,“启动‘概念棱镜’协议。”
“博士!”几个声音同时响起,“那是未完全测试的——”
“我知道,”格拉斯说,“但我们需要数据。关于我们的异常在这个宇宙的表现。关于我们能做什么。”
他按下通讯键:“所有部门,准备实验性收容突破应对预案。我们要测试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博士?”
“假设在这个宇宙,‘异常’可能不再是需要隐藏的威胁…”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而是我们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