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是被贝壳风铃叫醒的。
夏目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透彻，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裹着潮湿的风涌进来，将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枚珍珠贝被他放在了床头柜上，此刻正反射着细碎的晨光，贝壳里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内壁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贵志，起床了吗？”塔子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早饭做了海带粥哦。”
“马上来。”夏目应着，快速穿好衣服。下楼时，滋叔叔已经坐在餐桌旁翻看报纸，眉头还是习惯性地皱着，报纸边缘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今天要去勘察珊瑚礁的受损情况，”滋叔叔放下报纸，喝了一口粥，“贵志要是没事做，可以去海边走走，熟悉下环境。”
夏目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的旧木箱。那本深蓝色的航海日记还摊开在箱口，昨晚看到的最后一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总觉得那本日记里藏着什么，尤其是那个“名字”，让他莫名地联想到口袋里的友人帐。
“对了，”塔子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厨房端来一盘贝壳形状的饼干，“昨天你说看到了潮汐图书馆？岛上的老人说，那是海神用来收藏记忆的地方呢。”
“记忆？”
“嗯，”塔子阿姨笑着点头，“说是每只贝壳里都藏着一个被大海记住的故事，潮汐涨落的时候，就能听见贝壳在说话。”
夏目咬了一口饼干，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想起昨天在潮汐书斋里看到的那些海藻书册，还有门楣上会发光的文字，忽然觉得那些传说或许并不只是传说。
吃完早饭，滋叔叔带着工具包出门了，临走前叮嘱夏目注意涨潮时间。塔子阿姨则搬了张藤椅坐在门口，继续编织她的贝壳风铃，竹篮里堆着五颜六色的贝壳，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碎钻。
夏目蹲在旁边帮忙分拣贝壳，指尖划过一枚淡紫色的海螺时，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咕噜”声，像是有气泡从海螺里冒出来。他疑惑地把海螺凑到耳边，里面果然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下说话。
“塔子阿姨，海螺里好像有声音。”
塔子阿姨笑着接过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是呢，这岛上的海螺都这样，像是在学海浪说话。”她顿了顿，看向夏目，“贵志好像对这些很感兴趣？”
夏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在潮汐书斋遇到蓝发少女的事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对方知道自己身世的部分。
“蓝发的少女？”塔子阿姨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听起来像是传说里的‘海之女’呢。老人们说，很久以前，有位人鱼公主爱上了灯塔守护人，化作人形留在岛上，后来却因为误会被渔民赶走了。”
夏目的心猛地一跳：“误会？”
“具体的记不清了，”塔子阿姨摇了摇头，“只说是人鱼用歌声救了遭遇海难的人，却被当成了引诱人下海的妖怪。”她把那枚淡紫色海螺递给夏目，“或许，你遇到的那位少女，就是来解开误会的呢？”
夏目握着海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想起航海日记里记载的“人鱼公主为报恩，用歌声平息海难却遭人类误解”，忽然觉得那些零散的片段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就在这时，灯塔顶层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夏目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越靠近顶层，空气里的凉意就越明显，和昨天在潮汐书斋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走到瞭望台门口时，他看见木门被风吹得敞开着，栏杆上落着几只白色的海鸟，正歪着头盯着室内。
夏目走进瞭望台，目光瞬间被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住了——那个蓝发少女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湿漉漉的书册，似乎在试图擦拭上面的水渍。她的蓝色连衣裙下摆还滴着水，脚边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水里散落着几片贝壳。
“你是……”夏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少女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手里的书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夏目这才看清，那本书册的封皮和他在潮汐书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都是用海藻纤维装订的。
“我叫小螺。”少女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些，带着海水的清冽，“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把书册递过来，夏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书册入手冰凉，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上面的水渍晕开了书页上的银色文字，有些地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潮汐书斋里的书？”
“嗯，”小螺点点头，海蓝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昨天潮水来得太急，很多书册都被浪打湿了，这一本受损最严重。”她指着其中一页，“这里记载着人鱼与灯塔守护人的约定，要是字迹消失了，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夏目低头看向那一页，银色的文字果然已经变得很淡，只能勉强辨认出“灯塔”、“歌声”、“百年”几个词。他想起自己能看见妖怪，或许也能和这些特殊的文字产生联系？他尝试着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指尖传来，书册上的水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些。
“有用！”小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光坠入，“你果然能帮上忙！”
夏目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书册上稍微清晰了一点的文字，心里充满了疑惑。他为什么能修复这本海书？小螺又是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是我？”
小螺的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那里正放着友人帐。“因为你有那个。”她轻声说，“记载着名字的东西，总能唤醒被遗忘的记忆。”
夏目下意识地捂住口袋，友人情帐里收录的是妖怪的名字，和人鱼的约定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是谁？”夏目追问，“你说的灯塔守护人，是这本航海日记的主人吗？”他指了指楼下的旧木箱。
小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海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算是吧。”她含糊地回答，然后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大海，“今天下午退潮时，潮汐书斋还会出现，那里有更多被损坏的书册，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修复它们。”
夏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犹豫。他不知道小螺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修复这些书册会带来什么后果。但看着她手里那本渐渐变得模糊的书册，还有她眼中难以掩饰的焦急，他又莫名地无法拒绝。
“我……”
“贵志，你在上面吗？”塔子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滋叔叔打电话回来，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小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受到了惊吓，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快速地把那本海书塞回夏目手里：“下午退潮时，我在珊瑚礁那边等你。”说完，她转身朝着敞开的窗户跑去，蓝色的身影一跃，竟然直接从灯塔的瞭望台跳了下去！
“小心！”夏目惊呼着冲到窗边，却只看到一道蓝色的影子落入海中，激起一圈涟漪，随即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海面上只留下一片泡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贵志，怎么了？”塔子阿姨的声音越来越近。
夏目赶紧把海书藏进怀里，转身看向楼梯口。塔子阿姨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夏目勉强笑了笑，“刚才看到一只海鸟飞过去了。”
塔子阿姨的目光扫过地板上的水滩和散落的贝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是不是想下去玩了？我刚编好了一个新的风铃，你帮我挂到外面吧，据说能给出海的人带来好运。”
她递过来一个风铃，比之前的那些更大些，中间串着一枚心形的粉色贝壳，阳光透过贝壳，在地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斑。
“好。”夏目接过风铃，心里却乱成一团。小螺的出现，海书的秘密，还有那本航海日记，都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着风铃走下灯塔，沿着沙滩往珊瑚礁的方向走去。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远处的海面上，几只白色的帆船正在缓缓移动，像是漂浮的云朵。夏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海书，书册已经不再滴水，上面的银色文字又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完整的一句话了：
“灯塔守护人每百年更换一次，人鱼的歌声便会唤醒新的约定。”
百年更换一次？滋叔叔算是现在的灯塔守护人，难道这个约定和他有关？夏目想起滋叔叔因为修复珊瑚礁和岛民产生的分歧，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他走到昨天看到潮汐书斋的那片珊瑚礁附近，找了一块巨大的礁石，把塔子阿姨编的风铃挂了上去。粉色的贝壳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和海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温柔的歌谣。
夏目坐在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的海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海书。他不知道自己下午该不该赴约，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去。或许，去了潮汐书斋，就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裤腿。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圆滚滚的招财猫正用脑袋蹭着他的脚踝，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猫咪老师？”夏目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猫咪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猫咪老师抬起头，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跳到他怀里，用爪子扒拉着他怀里的海书。“哼，这东西上有股讨厌的海水味。”它傲娇地说，“刚才那个蓝色的小丫头，是灯塔守护人的灵体吧。”
夏目愣住了：“灵体？”
“嗯，”猫咪老师舔了舔爪子，“执念太深，死后化作了地缚灵，守着这片海和那些破书。不过她身上没有恶意，暂时不用在意。”它打了个哈欠，“倒是你怀里那本破书，上面有股和友人帐相似的气息，小心别被缠上了。”
夏目低头看着海书，上面的银色文字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原来小螺是灵体，那她守护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对了，”猫咪老师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远处的海面，“刚才在海边听那些小鱼说，最近有海妖在珊瑚礁附近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要是去海边，小心点。”
海妖？夏目想起航海日记里提到的“潜水者被海妖纠缠”，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了。他看了看怀里的海书，又看了看远处渐渐退去的潮水，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有什么危险，他都必须去一趟潮汐书斋。不仅仅是为了帮小螺修复海书，更是为了弄清楚那个百年的约定，还有自己的外婆似乎与人鱼之间有某种神秘的羁绊。
潮水退得越来越快，珊瑚礁再次露出水面，在浅滩上勾勒出蜿蜒的轮廓。夏目站起身，把海书放进背包里，猫咪老师懒洋洋地跳到他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走吧，夏目，”猫咪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本老师倒要看看，这片海里藏着什么鬼东西。”
海风再次吹过，礁石上的风铃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像是在为他们指引方向。夏目朝着珊瑚礁中央走去，脚下的沙子随着潮水退去变得松软，偶尔能踩到藏在沙里的贝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不知道，在他走向潮汐书斋的同时，灯塔工作室里，滋叔叔正对着一张珊瑚礁修复图纸发愁，眉头紧锁；而塔子阿姨站在门口，望着夏目远去的背影，手里的贝壳风铃轻轻晃动，眼神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了然。
潮汐书斋的轮廓在退潮后的浅滩上渐渐清晰起来，这一次，夏目清楚地看到，那些用贝壳砌成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文字，像是整个大海的记忆，都被镌刻在了这里。
小螺已经等在书斋门口，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期待。她朝着夏目伸出手，掌心依然摊着一枚珍珠贝，和昨天送给夏目那枚一模一样。
“准备好了吗？”小螺的声音在海风中轻轻回荡，“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夏目看了看肩膀上打盹的猫咪老师，又看了看小螺海蓝色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他迈开脚步，走进了这座由贝壳和记忆建成的潮汐书斋，身后的潮水正在慢慢上涨，仿佛要将过去与现在，都温柔地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