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薇薇安眼中翻涌着偏执的暗流,芮恩感到一阵棘手的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微声响。
两人几乎同时一顿,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薇薇安脸上那种近乎危险的执着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带着些许腼腆和感激的温和神情;芮恩也直起身,将手中的电脑合上,藏到一旁。
门开了,一位面容带着明显倦意、衣着朴素却整洁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是芮恩的母亲,也是此刻收留了薇薇安的人。
看到屋内的两人,尤其是薇薇安,妇人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薇薇安回来了?今天也辛苦你了。”
“阿姨好。”薇薇安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而柔和,“不辛苦的,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芮恩的母亲看着薇薇安,眼神复杂,里面有关切,也有不易察觉的怜惜。自己刚遇到薇薇安的时候,她几乎一无所有,只有一双异常漂亮却藏着太多故事的红眼睛,和一份拼命三郎般的打工劲头。周围不是没有闲言碎语,说什么“紫发红眼不吉利”、“怕是灾星”,但妇人自己就是从艰难中一步步走过来的,她看得出薇薇安掩藏在倔强下的善良,也看得出那份拼命想要抓住一点安稳生活的渴望。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于是心一软,无视了那些流言,将闲置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了薇薇安一个暂且能称之为“家”的落脚处。
(而另一个本应与她有着深厚羁绊的人,雨果,因自认为背负的罪孽过于沉重,加之未能从莱卡恩的阴影中彻底走出,认为自己无法给予薇薇安正常平稳的生活,只得选择在暗处默默关注,将那份愧疚与牵挂深埋心底。)
对薇薇安而言,离开称颂会后那段漂泊无依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冷雨。直到遇见芮恩和她的母亲,这场雨才仿佛有了停歇的迹象。她再次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了一位会叮嘱她“早点回来”、“别太累”的长辈,也结识了同龄的、虽然性格有些孤僻却愿意接纳她的芮恩。这份来之不易的寻常温暖,她小心翼翼地珍惜着。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芮恩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却温和,“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我看着都心疼。放心,阿姨不会亏待你,这个月的补贴会多给你一些。”
“谢谢阿姨。”薇薇安低下头,声音有些轻,却无比真诚,“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谢谢您愿意让我住在这里,谢谢您和芮恩……我真的很开心。”这话语里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笨拙的感激。
芮恩母亲眼眶微热,伸手想拍拍薇薇安的肩,最终只是感慨地摇了摇头:“说什么谢不谢的,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的女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芮恩!”
芮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低低应道:“……我在。”
“你们班主任今天又打电话来了!”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压抑的怒火,“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你又逃课!芮恩,你告诉妈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高三了!还有半年,就半年!就要高考了!你知道高考多重要吗?妈妈一个人把你从小带大,起早贪黑,容易吗?我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能有个像样的未来,能让我省点心……你能不能懂点事啊!”
一连串的质问和沉重的叹息砸在安静的客厅里。芮恩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粗糙的布料,一言不发。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承受着母亲焦虑的倾泻,也封锁着自己内心真实的缘由。
薇薇安在一旁看得揪心,张了张嘴,想替芮恩解释两句,却被芮恩一个轻微却坚定的摇头阻止了。那眼神在说:别插手,没用的。
工作一天的疲惫和对女儿未来的忧虑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芮恩母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算了……明天,明天一定要去上学,听到没有?早点休息吧。”
“知道了。”芮恩低声回答。
“阿姨也早点休息。”薇薇安轻声说。
两人默默地走回芮恩的房间。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和电子设备,唯有小阳台能透进一些夜晚微凉的空气。她们并肩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零星亮着的灯火,谁也没有先开口。白天送货的疲惫、方才母亲训斥带来的压抑、以及更深处各自无法言说的困境,让空气变得格外沉重。
薇薇安侧头看着芮恩平静却难掩黯淡的侧脸,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说“阿姨其实很爱你”,想说“一切都会好的”,但所有的话语在触及芮恩那层沉默的盔甲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自己也是从泥泞中爬出来的人,深知有些伤痛,并非轻飘飘的安慰所能抚平。
“我没事,薇薇安。”反倒是芮恩先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在学校里,芮恩的成绩其实并不差,甚至在某些科目上堪称优异。但她天性喜静,比起喧闹的集体,更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由代码和网络构成的安静世界里。这种“不合群”在她所就读的、攀比风气盛行、学生背景复杂的学校里,成了某种原罪。
起初只是些小动作:课本被莫名划破,作业本不翼而飞,抽屉里出现令人不快的“礼物”。她忍了。后来变本加厉: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和讥笑,体育课被故意孤立,值日工作被全部推到她头上。她试着向班主任反映,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却只是皱了皱眉,用“同学间开开玩笑很正常”、“你要学着合群”、“别那么敏感”之类的话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暗示她是否自己性格有问题。
直到那次,她在放学后被几个人堵在偏僻的卫生间隔间里,门外是刺耳的笑骂和故意泼进来的脏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发梢滴落,那一刻,恐惧和窒息感远比脏水更让她浑身发冷。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从那以后,“逃学”成了她唯一能找到的、短暂的喘息之机。
这些,她从未对母亲提起过半句。她知道母亲独自抚养她的艰辛,记得母亲深夜加班归来的疲惫身影,记得为了凑够她的学费和帮她买到第一台电脑的费用时,母亲脸上为难却强撑的笑容。母亲已经背负了太多生活的重担,她不能再让自己的麻烦,成为压垮母亲的又一根稻草。那些欺负她的人,家里非富即贵,她清楚自己和母亲加起来,也无力对抗那种无形的权势。说出来,除了让母亲徒增烦恼和无力感,还能有什么改变呢?
薇薇安曾气得眼睛发红,握紧拳头说要去找那些人“算账”,哪怕用上一些非常手段。但芮恩死死拉住了她。她知道薇薇安做事有时不计后果,更知道如果薇薇安为了她惹上那些麻烦,以那些人的家庭能量,绝对有能力让薇薇安在新艾利都再也待不下去。薇薇安是她唯一的朋友,是这冰冷现实里为数不多的暖色,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而让薇薇安失去这来之不易的、稍微安稳点的生活。
“忍一忍吧,”芮恩当时这样对薇薇安说,也是对自己说,“就剩下半年了。等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一个能安心学计算机的地方……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此刻,看着薇薇安担忧的眼神,芮恩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沉闷都吐出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薇薇安紧绷的手臂。
“好了,别那么难过嘛。”芮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故作坚强的韧性,“只要你和妈妈还在我身边,不管什么样的困难……我都可以忍受过去。”
“可是……”薇薇安的心依然揪着。她见过芮恩偶尔不小心露出的手臂上的淤青,也见过她独自一人时望着窗外空洞的眼神。这种“忍受”,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着什么。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芮恩打断她,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不是一直对那些‘黑客技术’很感兴趣吗?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正好,我来教你点入门的东西吧?就从最简单的网络信息追踪原理开始讲起,怎么样?”
薇薇安看着芮恩在提到擅长的领域时,眼中才真正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她知道这是芮恩自我疗愈的方式,也是她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分享。她将满腹的担忧和想要为朋友做点什么的冲动暂时压下,用力点了点头。
“芮恩……”
“嗯?”
“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一定要告诉我。”薇薇安看着芮恩的眼睛,红瞳里是不容错辨的认真,“因为我们是朋友。”
芮恩怔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些许温暖和释然的微笑,浅浅地浮现在她嘴角。
“嗯。”她轻轻应道,“谢谢你,我的朋友。”
夜色更深了,老旧小区里的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有芮恩房间的窗户里,还透出一小片朦胧的光亮。两个女孩凑在电脑屏幕前,一个轻声讲解,一个认真聆听。键盘偶尔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如同暗夜里小心翼翼的叩问。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窗内是微光下相互依偎的、试图在荆棘丛中开辟出一条小路的灵魂。沉重的现实并未远离,但至少在此刻,她们用这种方式,给予彼此一丝对抗寒夜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