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坍塌——那是铭刻在每个木卫二幸存者骨髓里的词汇。
没人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历史记载，在核心纪元某个时刻，整个木卫二轨道被拖入了一个独立的时空泡。辉煌的扩展纪元科技、穿梭星海的舰队、连接地球的通道……一切都在瞬间断裂。供应链崩溃，知识遗失，曾经将这颗卫星改造为冰下观光乐园的人类文明，在短短几代人的时间里退化到只能依靠潜艇在冰层下苟延残喘的境地。
地球联合政府成了遥远的传说。取而代之的，是自封为“木卫二唯一合法政府”的联盟——一个以军事威慑和资源垄断维持统治的军事化政权。还有在各处挣扎求存的独立站点，以及喊着各种口号、手段各异的分离主义者。
在联盟与独立之间的灰色地带，像林秦这样的人勉强活着。
木卫二冰下海洋深处，“掘进者”号像一只在莫比乌斯环上爬行的小虫，在错综复杂的冰隙中缓缓穿行。
林秦将额头贴在观测窗冰凉的强化玻璃上，呼出的水汽凝成白雾。窗外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潜艇探照灯在冰壁上切割出的惨白光斑。他的潜艇——一艘经过无数次改装修补的“野獾”级攻击潜艇——正执行着他最熟悉的工作：在联盟划定的“遗迹保护区”边缘，进行灰色地带的非法打捞。
“声纳显示右舷两点钟方向，距离五百米，有符合扩展纪元复合材料特征的回波。”AI助手“铁砧”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汇报。它的核心是林秦从报废巡逻艇上拆下来的旧型号，反应迟钝但可靠。
“标记坐标，准备打捞作业。”林秦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显得沙哑。他快速检查系统状态：反应堆输出稳定，武器系统待命——一门老式轨道炮，一台脉冲激光。在这片法律失效的水域，后者往往更重要。
十五分钟后，林秦穿着简陋的潜水服，在冰层裂缝中艰难穿行。目标是一艘严重损毁的沉船残骸，船体上模糊的标识显示它属于“第33战斗群”——大坍塌前的军事单位。
他在一个半坍塌的舱室里找到了目标：一个通体哑光灰色、毫无缝隙的金属立方体。它安静地躺在一堆腐朽的线缆中间，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
当林秦的手指触碰到立方体的瞬间——立方块冒出了蓝光，立方体上光滑的纹路亮起。
“警告！”铁砧的声音突然在潜水服通讯器里响起，带着罕见的电流杂音，“检测到高强度能量脉冲！信号频率……165MHz！持续广播中！无法屏蔽！”
林秦的心脏猛地一沉。165MHz——那是常用的应急频段，肯定会引来联盟！
“立刻返航！”他抓起立方体，顺手拿起几本日志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对接舱口。
几乎在他冲进“掘进者”号气闸的同一时刻——
联盟巡逻潜艇“女武神II-7”，指挥舱室
“接收到未授权信标信号，频率165MHz，加密协议未知。”声纳员的声音冷静，“坐标已锁定，位于第七裂隙区边缘，标记为‘遗迹保护区’B-12网格。”
舰长眼神一凛：“IPB显示该区域常有非法打捞活动。提升战备状态至MOPP-1。启动主动声纳扫描，全舰进入战斗警戒。”
“女武神II-7”庞大的身躯在深海中调整姿态，舰艏的主动声纳阵列发出低频脉冲，像无形的巨网扫向黑暗。
“掘进者”号，驾驶舱
“主动声纳脉冲！方位010，距离……三公里，正在接近！”铁砧的汇报让林秦的血液几乎冻结。
声纳屏幕上，一个清晰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逼近。轮廓识别算法快速运行，匹配结果跳出屏幕：“女武神II级巡逻艇——联盟标准战斗配置：破片加农炮、轨道炮、加特林近防系统、NERA复合装甲。”
“全舰静默！关闭非必要系统！压载舱注水，下潜至海床地形遮蔽区！”林秦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迅速。“掘进者”号的引擎嗡鸣骤降，外部灯光熄灭，像一块石头般向下方复杂的礁石区沉去。
但太迟了。
公共频道被强制切入，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
“不明潜艇，这里是木卫二联盟海军，‘女武神II-7’。你已进入军事管制区域，并检测到非法信号发射。依据联盟海事安全条例第7条，我命令你：立即关闭引擎，停止航行，准备接受登舰检查。重复，立即服从指令！”
林秦盯着通讯面板，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接受检查？那意味着他这艘非法改装的潜艇会被扣押，那个立方体会被没收，而他最好的下场也是在某个矿业前哨站服苦役至死。
他没有回应。双手紧握操控杆，“掘进者”号像受惊的枪乌贼，猛地向一侧冰隙扎去！
“女武神II-7”，指挥室
“目标拒绝服从，正在向B-12区复杂冰隙机动。”战术官快速汇报，“推荐使用PGM进行威慑性打击，限制其机动空间。”
舰长看着战术屏幕上那个试图逃窜的光点，眼神冰冷：“批准。FDC，计算射击诸元。轨道炮装填精确制导弹药，警告射击。”
“目标锁定。射击诸元计算完成。Firing！”
舰体轻微震动，一道炽热的光芒撕裂黑暗！
“掘进者”号
刺耳的激光警报瞬间炸响！
“来袭！PGM！方位280，高速接近！”
林秦甚至来不及思考，纯粹的本能驱动他的双手——猛拉操控杆，潜艇以近乎撕裂结构的姿态紧急转向，同时他狠狠拍下干扰弹发射钮！
“砰！砰！砰！”
三发干扰弹从艇尾射出，在身后炸开成一片混杂着铝箔和热源诱饵的云雾。
几乎同时，那道死亡之光擦着潜艇右舷掠过，击中后方冰壁！
“轰——！！！”
恐怖的冲击波即使在水中也被削弱，依然震得“掘进者”号剧烈摇晃！冰壁崩塌，巨大的冰块如雨砸落！
“右舷装甲带承受冲击，结构完整性下降至87%！”铁砧汇报。
林秦还没来得及喘息，声纳屏上，那个代表“女武神II”的光点已经逼近到两公里内，并且——分裂出无数细小的、高速接近的次级信号！
是“女武神II”的加特林炮发射的30×173mm水下长杆弹弹幕！
“全速前进！Z字机动！用最厚的舰艏装甲带面对弹幕！”林秦嘶吼着，将动力输出推到红线。
窗外，深海变成了地狱。
无数道细长的、带着尾流的金属长杆，如同致命的蜂群，撕开海水，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它们击中冰层，炸开朵朵破碎的冰花；击中礁石，溅起漫天泥沙；而更多，则直奔“掘进者”号而来！
“砰！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潜艇像被无数重锤反复敲打，每一次撞击都让舱室剧烈震颤！照明灯疯狂闪烁，设备报警声响成一片！
“B-3舱室被击穿！进水！密封隔板正在关闭！”
“左舷水平舵受损，机动性下降！”
“水泵启动！正在控制进水！”
林秦死死咬着牙，双手青筋暴起，操控着这艘伤痕累累的潜艇在弹幕中艰难穿行。他能感觉到海水灌入的震动，能听到结构嘶吼的声音。这样下去，不到五分钟，“掘进者”号就会变成海底的又一堆废铁。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
“检测到大型生物信号！”铁砧突然报告，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异常？“方位120，距离一点五公里，正在快速上升……声纹特征匹配：Latcher（捕钩兽）。”
林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捕钩兽——深渊中的顶级掠食者之一。这种生物拥有流线型、覆盖着厚重几丁质甲壳的庞大身躯，体长可达三十米。它最显著的特征是头部那四对能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磷光的复眼，以及隐藏在颚下的、可延伸超过四十米的弹性捕捉舌。一旦被它的舌头黏住，无论是潜艇还是巨兽，都会被以恐怖的速度拖向那张布满层叠利齿的巨口。它们是孤独的猎手，对震动和光亮极其敏感，是每个冰渊航行者最深的噩梦。
而现在，这只巨兽显然被“女武神II”主动声纳的持续脉冲和加特林炮火的剧烈震动彻底激怒了。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林秦脑中成型。
“铁砧！关闭所有主动发射器！全舰静默，立刻！压载舱注满，最大负浮力，贴海床航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但林秦突然想起了那块立方体，但那块立方体好像明通事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与信号。
“指令确认。全舰进入静默模式。”
“掘进者”号瞬间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引擎停转，灯光全灭，所有电子辐射降至最低。潜艇依靠惯性缓缓下沉，最终轻轻触碰到海床的泥沙，扬起一小片浑浊。
几乎在静默完成的同一时刻——
一道极其强烈的主动声波脉冲，从捕钩兽的方向爆发，如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女武神II-7”的舰体上！
无线电频道，瞬间被混乱充斥
“女武神II-7呼叫所有单位！遭遇深渊巨兽Latcher袭击！重复，遭遇Latcher！”
“目标锁定我舰！它在冲过来！”
“所有武器转向！攻击那个生物！优先保障本舰安全！”
“COC，请求更改ROE！允许对非人类威胁使用最大火力！”
“批准！自由开火！重复，自由开火！”
加特林炮火转向的机械声，轨道炮充能的低频嗡鸣，破片加农炮的轰鸣声以及某种来自深渊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低沉吼叫充斥着整个深渊
然后是连绵不断的爆炸、撞击、金属撕裂的恐怖声响
林秦屏住呼吸，通过仅存的被动声纳传感器，“看”着那片水域变成真正的炼狱。代表“女武神II”和捕钩兽的两个巨大信号源疯狂地纠缠、撞击、撕咬。爆炸的火光不时照亮黑暗，映出巨兽挥舞的捕捉舌和战舰喷吐的火舌。
他没有丝毫犹豫。
“缓慢上浮，保持静默，航向270，速度三分之一。”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离开这里。”
“掘进者”号像一条真正的深海鱼，悄无声息地从海床滑起，利用巨兽与战舰搏斗产生的混乱水流和声学掩护，缓缓驶向黑暗的深处。
驾驶舱内，只有设备最低功耗运行的微弱嗡鸣，和林秦仍未平息的剧烈心跳。
他看了一眼被随意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灰色立方体。此刻它安静如初，表面的哑光灰色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毫无特色。
就是这个东西，发出了那个该死的信号。
就是这个东西，引来了联盟的猎犬。
也……间接救了他们一命。
林秦伸手，拿起那个冰冷的立方体。触感光滑，重量比看起来要轻。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立方体沉默着，如同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冷的墓碑。
窗外，战斗的轰鸣渐渐远去，最终被木卫二永恒的深海寂静重新吞没。“掘进者”号载着它的伤痕、它的船员，以及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消失在无尽的黑暗冰渊之中。
而那个信号，下一次，又会引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