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熠昇下楼的时候,首先从厨房的篓筐中拿了一些几乎能当武器用的陈年老烤饼。
(嗯...果然,回头买点大米吧,听说巴士拉也有卖,果然还是想吃大米,鸡蛋和大葱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默默盘算完“今天晚饭吃什么”这个终极议题之后,安熠昇走出家门,朝着城墙的方向前进。
安熠昇的家就在整个巴士拉城的西角,稍微向北走一点点就到达了城门处,此处正有着无数挑着担子和箩筐,里面装满了椰枣。
像是农民一样的人在往城内走,也有少数拿着长枪的士兵巡逻在附近,偶尔引领某个带着车队的商人前往城门旁的税务站缴纳入城税。
抬起头,安熠昇看到了宏伟的巴士拉城城墙,
那是一堵几乎要将天空都分割开来的巨壁。墙体并非由规整的巨石砌成,而是由本地最常见也最经济的日晒泥砖构成,呈现出一种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朴实厚重的土黄色。
每隔大约一百步的距离,就有一座方形的箭塔从墙体中凸出,比主墙体更高,塔顶开着狭窄的射击孔。
墙体的最顶端,是连绵不绝的垛口,那些凹凸的结构在地面上投下整齐划一的阴影。
偶尔在城墙上大约两层楼高的地方以犄角之势架设的几架弩炮,则是他暂时看不懂的布置。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是安熠昇的内心还是油然而生一种愉悦的感觉,对于他来说,见过的城墙也就是伟大的明长城和故宫的院墙了,该说巴士拉的城墙还是有些粗糙,但是足够宏大。
看到站在城门两边卫兵的样子,他总觉得莫名脸生,似乎并不是原主记忆中巴士拉本地的卫兵,反而有一种军人的气质。
注意到这点,安熠昇再一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携带的麻布兜,里面简简单单的装了几个陶罐,耙子,一罐子盐,几个烤饼,还有身上挂着的一囊水。
(应该是没什么违禁品的...)
准备齐整之后,他打算经过城门春风得意的向着两位卫兵打个招呼,安熠昇觉得还是给城门的卫兵留个印象比较好,别到时候回来的时候把自己当成可疑人员抓走了,现在可是特殊时期。
然而真的走到那两名卫兵身边的时候,安熠昇看清了卫兵的精气神。
他们站姿笔挺,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而警惕地扫视着出入的人群,身上那股肃杀之气,绝非原主记忆中那些懒散的巴士拉本地卫队所能拥有,这无疑是法尔特斯将军麾下的百战之兵。
见到这副光景,他本来满脑子春风得意的心情顿然消失,安熠昇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本来就算不得什么的,现在还是破产状态的小商人,没有任何权势。
在这份暴力面前,还是掩饰一下自己比较好,也没人去打这个招呼,他没必要去当这个显眼包。
他深吸一口气,混入出城的人流中,朝着城门洞走去。他没有选择直视那些士兵,而是微微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们。
随着距离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士兵皮甲上被兵器划出的刻痕,以及他们没有一丝笑意的严肃的脸庞。
当他走到一名卫兵面前时,他没有抬头,只是依循本地人的习惯,将右手置于胸前,微微躬身,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顺从而谦卑的语调喃喃道:
“愿您平安...”
那名士兵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但安熠昇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从他的头顶刮过,然后落在他肩上的麻布兜上,停留了足足两秒,才漠然地移开。
感受到这道目光的一瞬间,安熠昇感觉一道鸡皮疙瘩从他的头顶蔓延到全身,脖颈瞬间颤抖了两下。他先是站在了原地任由背后那道视线的打量,随后加快脚步快速穿过了城门。
(该死该死!果然我只是个小人物吗?可恶...!可恶啊!刚刚我下意识想的居然是‘我不是亚人真是太好了’?)
安熠昇在内心狠狠的唾骂着自己的软弱,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一种恐惧从他的脚底板升起。
这个地方可没什么幺幺零,没有法律保护弱者,没有社会的监督,没有自媒体,没有舆论监督权力,是一个小民尊严没有任何价值的地方。这是古典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城市,如果自己不小心翼翼的活着,真的会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冒出了些许冰凉的冷汗。当前的想法和眼前的景色让安熠昇再一次时隔一周感受到了现代生活的美好。
仅仅一步之遥,世界便被彻底割裂。
越过环绕着巴士拉城墙的护城河桥,脚下那被磨得光滑的城内石板路在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无数车轮,脚步和蹄印反复碾压夯实的泥土路。
路面坚硬,一层细细的浮土在晨风中打着旋,稍有车辆经过,便会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仅仅跨越了一道门,城墙外的屋舍就和墙内形成了天壤之别,印象中中世纪游戏的那些场景仿佛诞生于眼前。
远处一些低矮的错乱的房屋矗立着,在靠近城墙的地方则是原主记忆中有些熟悉的贫民窟,那土路的路面上正铺着一些亚麻布,上面三三两两的躺着或是干瘦或是壮实的人们。
道路两旁,杂乱无章的棚屋和低矮的土坯房紧紧地挤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难以找到。这些屋子大多只有一层,墙体是用泥土混合着稻草糊成的,屋顶则铺着干枯的枣椰树叶。
这些房屋没有他家那样精巧凸出的栅格窗,只有在墙上掏出的、黑洞洞的窗口,偶尔能瞥见其中一闪而过、麻木而好奇的眼神。
牲畜的粪便和垃圾堆积在道路的两侧,传来一股股引得人反胃的味道。一条条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明渠从房屋之间穿过,最终汇入不远处的次级运河。
“呵呵...哈哈哈。”
见到此情此景,在整理好心情之后,安熠昇反而有了一种穿越到中世纪的实感,一丝事业情油然而生。
他的目光从那些躺在亚麻布上的人们身上扫过。他们并非乞丐,更像是等待工作的力工。
他路过一个露天的食摊,简陋的棚子下,一口巨大的陶锅里正“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就是......法里斯·扎耶德现在生活的地方吗?)
他隐约想起原主的这位宿敌似乎就住在城下町,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的环境中呢?安熠昇并不觉得他是在没苦硬吃,或许是在锻炼自己的意志力,借鉴自己这个前车之鉴,避免变成废人也说不定。
他不再左顾右盼,只是低着头,循着记忆中那条通往西北方向的主路,在狭窄的巷道中穿行。
......
......
“啊啊...啊啊...呼...要死了,要死了...”
擦了擦头顶冒出的汗,扶着膝盖,安熠昇拿起腰间挂着的水袋,“咕嘟咕嘟”的灌了两口。
在太阳高高升起,已经日上三竿的时候,快要被烤熟,只能拖着几乎死掉的脚在简陋土路上走着的安熠昇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景象。
那是一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白光的、一望无际的开阔地。
土路在这里分岔成无数条细小的、被车轮和脚步踩出的辙印,蜿蜒着伸向那片白色的土地。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大片大片的土地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仿佛大地流出的眼泪,在面颊上干涸形成的眼屎一样。
稀疏的,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顽强地从盐碱化的土壤中钻出,它们灰绿色的叶片看起来了无生气。
而在这片荒凉的画卷之上,有无数个黑点在缓慢地移动着。起初,安熠昇以为那是某种在沼泽地里觅食的巨型水鸟。
但当他眯起眼睛,顶着刺目的阳光再仔细看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不是什么水鸟,而是人。
成百上千的人,像蚂蚁一样散布在这片广袤的盐碱地上。他们弯着腰,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在泥泞中劳作。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们杂乱却又无比沉重的动作。
随着靠近,安熠昇看清了无数光着上半身,皮肤被晒成深褐色,下身仅仅围着一块由绳圈围成亚麻布遮体的人正或是拿着耙子耙地,有的挖掘沟渠,有的搬运土块,一个人造小山丘的上面正站着一个似乎耀武扬威的监工,手里挥舞着鞭子斥着那些忙里偷闲的人。
走近几步,跨越一道由石子堆成的边界,走到亚人们正在工作的场所中,几个正在劳作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脚步望向安熠昇的方向,这些人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就无一例外的谦卑的低下了头。
(没想到人类的身份这么管用......呸呸呸!功名利禄动人心啊...)
安熠昇小小的得意了一番,作为一个人类,下意识的他又开始批判自己这种垃圾想法。
绝不可以被这个世界所同化。
自己绝不要变成一个被蒙蔽了双眼的傲慢的垃圾。
近距离看到这些亚人谦卑的样子还是让安熠昇的内心感觉到了十分的不自在。
他看着这些鼠族亚人遍布风尘的脸,的确可以略微看出和之前仔细看过的兔人少女的不同之处。
不过最为明显的还是头顶,那头顶光秃秃的被剃光了头发。
但是与人类圆润的颅骨不同,原本应该长着兽耳的地方由头皮包裹着鼓起两个小小的包,不仔细看几乎是平坦的一样,但是光头反而让那隆起显得十分明显,看出表面经过手术产生的疤痕。
(不是洞...而是凸起?这就是兽耳覆盖下的原状吗?)
带着先前的疑问,安熠昇有一点小小的激动,结合原主在大斗兽场的记忆,那些兽耳应该是比亚人的人耳更为灵敏的存在,此刻面前这些鼠人的头顶并没有什么可以通向大脑皮层的孔洞,这究起了安熠昇极强的好奇心。
他往前凑了凑,想要更清楚的看清这些亚人头顶的结构。
然而,不远处小山丘上的呼喊打断了安熠昇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到小山丘上一个穿着体面麻布小袄像是监工的人物正在挥舞着鞭子,他的姿态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得意和耀武扬威。
“好好干好好干!别耽误了大人的大事!要是在截止日之前没能开发成,你们全都要被大人丢掉!想想被丢掉之后你们还能去哪里?只剩下被吊死,扔到路边!”
说着,他指了指一个因为疲惫,正推着车摔了一个跟头的鼠人,大声的斥责。
“你!说的就是你!还想不想干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想在鲁拉的末日审判中堕入地狱吗你?”
于是那个鼠人旁边站着的一个看起来也已经筋疲力尽了的同伴拉了他一把,被指的鼠人站起来后谦卑惶恐的低了低头,就赶紧继续推着自己的车去了。
监工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正在敬仰注视着他,就自顾自的指了指自己。
“我?”他狡黠的得意的笑笑。
“鼠鼠我呀,和你们这些‘污秽者’的渣滓可不一样,将来是一定会成为‘净化者’的!”
他用没拿着鞭子的左手揉了揉自己的肚皮。
“鼠鼠我呀,将来一定会受到库雷西大人的认可,和你们这些注定烂在泥地里的垃圾可不一样!”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齐特大人已经允许我去发现并引领各位穆克塔大人了?”
“啊哈哈哈哈——”
这一切都被安熠昇尽收眼底,他好笑的默默吐槽着。
(谁问你了?)
突然间,鼠人监工注意到了安熠昇这块,他刚站直挥着鞭子,正准备冲着几个停下手中工作的鼠人斥责些什么,就看到了全场唯一有着头发的安熠昇。
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谄媚起来,飞快的跑下小山丘,来到了安熠昇面前,满脸堆笑。
“您是...是来巡查的哪位大人吧?鼠鼠我...啊不,小人的意思是,请您宽恕小人,容小人为您引路可好?现在齐特大人不在这...”
看来这个鼠人是把他当成某个伊克塔贵族家的子弟了,安熠昇被他前后态度的变化弄得忍俊不禁,但是依然努力的绷住了脸上的表情,用着一副严肃沉稳的表情挥了挥手。
“我是此地一块土地的拥有者,我需要引路。带路吧。”
鼠人监工立刻谦卑的点点头,点头哈腰的走在稍微前方一点,引领着安熠昇在分割成一个个区块的盐碱开发田中间走过。
直到一顶体面的帐篷跟前,帐篷的顶端正立着一面安熠昇看不懂的旗帜,监工弯了弯腰赔笑。
“大人...容小人进去稍微禀报一下,请您稍候....”
......
......
短短一分钟后,帐篷的门帘被一只带着皮质护腕的手徐徐掀开。
一个身影从帐篷内的阴影中步入刺目的阳光下。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亚人,一身剪裁合体的赤色皮甲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腰间悬着一柄黄铜吞口的弯刀,刀鞘在日光下反射出沉稳的光泽。
与安熠昇所见过的所有亚人都截然不同,仅仅一瞬之间,他就判断出来——眼前的这个亚人......地位很高。
与他一路上所见的那些被剥夺了尊严与特征的“污秽者”截然不同,眼前的亚人完整得惊人。
他头顶上,一对漆黑如夜的兽耳正随着咸湿的微风轻轻抖动,耳廓内细密的雪白绒毛清晰可见。一条同样色泽的的长尾在他身后慵懒而优雅地摆动着,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与意志。
他的面容可以用俊美来形容,皮肤是在这片烈日下罕见的白皙,五官深邃,带着一种超越了种族的精致感。但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奴隶的畏缩,没有监工的谄媚,甚至没有面对人类时,亚人那种理所应当的谦卑。有的只是自信和礼貌的恭敬。
似乎是被烈日刺激到了眼睛,那翡翠一样的眼睛中墨绿色的瞳孔猛缩了一瞬,形成一道竖瞳。
(这是...猫?)
在阳光下,眼前的亚人动了动头顶的兽耳,让毛茸茸的耳朵毛发充分接受着光照,其中的绒毛随之轻颤。
他将一只手攥成小拳头,用指关节不经意的挠了一下自己光洁的脸颊,身后的尾巴也随着他的动作随意的摆动了一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整个人透着一种优雅而魅惑的气质。
他将手放下,张开五指置于胸前,向着安熠昇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抚胸礼。
随后,他站直身体,碧绿的瞳孔中倒映出安熠昇有些错愕的身影,刚走出帐篷的那恰到好处审视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目光顿时收敛。转化为一种公式化的礼貌,却丝毫不会令人感到亲切。
一股清脆而凌冽的男声,如同嚼碎冰块时的白噪音一般让人心神愉悦的声音在安熠昇耳边响起。
“愿鲁拉佑您平安,先生。”
“我是库雷西家,贾马尔少爷的家奴,巴士拉盐碱开发地东区管理者......齐特·阿尔库雷西。”
在报上自己名字的瞬间,那双碧绿的眼瞳闪烁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贵安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