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小町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的身影。
她没开大灯,就着这冷白的光仰头看我,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
「欢迎回来,哥哥。」
声音不像平常般兴奋,反而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意味。
「我回来了。」
我脱下鞋,而客厅的氛围让我一下子坠落到那天侍奉部的情景,不——比那天还要冷到极点。
「饭在厨房,老妈今天还要晚回来」
小町说完这句,顿了顿,
「哥哥,我们需要谈谈。」
用的是陈述句。
我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这是她打定主意且不容敷衍时的「小町模式」。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谈什么。」
尽管我或许猜到了小町想要说什么,但是还是需要询问来落实我心中的猜想。
「侍奉部。」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眸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有点慑人,
「还有哥哥你,雪之下姐姐和由比滨姐姐。」
「... ...没什么好谈的。」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和小町谈论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因为那些东西不宜让小町知道。
正当我在想些东西来搪塞过去时。
「我今天问结衣姐姐了。」
小町直接打断了我预备好的搪塞,
「在图书馆,你……用你那种方式‘解决’问题的时候,我跑去问她了。」
我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由比滨……她会怎么说?
「结衣姐姐眼睛红红的,说话颠三倒四,只是一个劲道歉,说都是她们的错,说对不起小企,说事情很复杂……」
小町的语速加快,而目光紧紧锁住我,
「但她说不清楚到底怎么了!我只知道,你们之间出了很大的问题,大到连小雪姐姐都……都看起来不一样了。而哥哥你,」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低,却更清晰:
「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变得好奇怪。不像是在解决问题,像是在……惩罚谁。惩罚别人,或者惩罚你自己。」
我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旧冰箱低沉的嗡鸣。
「后来,我跟大志君先走。”小町继续道,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路上……遇到了特意等在那里的大志的姐姐,也就是沙希姐。」
川崎沙希,
我抬起眼看着小町。
「她没跟我说太多。就说了几句。」
小町模仿着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居然有几分神似,
「‘侍奉部现在是个无效且内耗的系统。你哥哥是核心故障点,但他认定自己的解决方式是唯一解。目前,任何外部干预都只会被他归类为噪音。’」
小町停下来,用双眼死死看着我:
「然后她说,‘如果你真的担心,唯一的建议是,让他无法完全忽视‘故障’对系统外的影响。比如,你的存在。’」
我闭上了眼,不想面对小町的眼神。
川崎沙希,你这多管闲事的……
「所以,」
小町的声音回到她自己,带着一种柔软的固执,
「哥哥,我就是那个‘系统外的影响’。我没办法忽视。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听到结衣姐姐的道歉,再听到川崎学姐那些冷冰冰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回房间写作业,然后明天笑嘻嘻地对你说‘哥哥加油’。」
她往前挪了挪,拉近了距离,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暖黄的落地灯光终于映亮她的脸,上面写满了不容退缩的担忧。
「告诉我,车祸那件事……是不是和雪之下姐姐有关?你们三个人,到底怎么了?而哥哥你,到底打算‘解决’到什么地步?」
空气凝固了,所有掩饰的路径都被她堵死。
由比滨的眼泪,雪之下的沉默,川崎冰冷的总结,还有我今天在图书馆那堪称自毁的表演……碎片被她一片片捡起,拼出了一个她无法接受的轮廓。
我张了张嘴,发现惯用的那套没什么、别担心、我会处理的说辞,在此刻苍白得可笑。
面对小町直接指向核心的目光,任何敷衍都成了对她这份担忧的侮辱。
「……是。」
半晌过后,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和她有关。她们……都隐瞒着事实。」
小町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所以,哥哥你的‘解决’就是像今天这样?」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把自己变成靶子,让所有人都讨厌你,然后你觉得大家就能解脱了?包括小雪姐姐和结衣姐姐?」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我重复着那套逻辑,却感觉说出的话语在妹妹的目光下逐渐褪色。
「才不是!」
小町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下,眼圈红了,
「那只是哥哥你觉得!效率……如果解决问题的代价是让哥哥变成今天在图书馆里那个……那个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样子,那算什么效率!」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袖子,又在半空停住。
「哥哥,你以前就算再怎么嫌麻烦,再怎么吐槽,眼睛里有东西的。可是今天……你看那个小孩,看那些大人的时候,还有后来回来的路上……你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晶莹剔透的水滴从她的眼眶旁边流下,
「这不对……这根本不叫‘解决’……沙希姐说的‘故障’……是不是就是这个?」
我看着她掉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但那本该随之而来的、尖锐的刺痛和慌乱,却迟迟没有蔓延开。一种可怕的平静笼罩着我,让我甚至能清晰地分析:
小町在害怕,在伤心,这是因为我的行为。我应该感到愧疚,应该想办法安慰她。
可是,那股驱动我去行动的情绪热流,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流不过来。
我知道应该,却无法真切地感受到。
这种认知与情感的割裂,比任何指责都让我悚然。
最终,我只是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落在她头发上,揉了揉——一个过去常用的、笨拙的安慰动作。
「……别哭了,你看你都哭成小雪的样子了」
我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
「事情……没那么严重。我会看着办的。」
小町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我。
她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几秒钟后,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忧虑和一丝……恐惧。
她没有在我脸上找到她熟悉的、哪怕是最别扭的温柔或无奈。
她只看到一片试图掩饰却依旧漏出些许端倪而冰冷的平静。
「看着办……」
她喃喃重复,慢慢低下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嗯……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窒息。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
「饭要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坐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比往常轻手轻脚许多的响动。
玄关的感应灯早已熄灭,客厅沉入半明半暗。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小町头发时,她的身躯微微发抖的触感。
但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回响着川崎那句话的寂静。
——核心故障点。
——无法忽视系统外的影响。
我成功地用我的方式,「解决」了图书馆的纠纷,也可能在「解决」侍奉部的僵局。
但似乎,我也正不可逆转地,将自己「解决」成妹妹眼中一个让她感到陌生和害怕的存在。
而最无能为力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一点,那本该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如同隔着一层不断加厚的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的回响。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破了寂静。
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带着一丝过度加热后的焦硬味道。
我却忽然觉得,刚才在图书馆吸收的那些浑浊的争吵、难堪、愤怒,此刻正沉甸甸地淤积在胃里,冰冷且毫无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