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穹说服了说没有食欲的小莹,两人一起开始吃着晚餐。
老板娘已经不在了,但旅馆还是保有它的机能。如同一开始老板娘就不存在一般……
替他们送晚餐来的女服务员,在送上两人份的餐点之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您的餐点,依然和以前一样需要“两人份”吗?”
好奇怪。
明明房里就有两个人,为什么她还要不厌其烦的确认呢?
不对……其实穹已经能够理解这件事了。当小莹消失的那段时间,向旅馆里的人打听的老板娘,脸上不是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吗?
这一切是因为他们根本就看不见小莹。
“听话……多少吃一点比较好喔。”
“嗯……”
点点头应了穹的话,但小莹还是没有夹起任何菜肴。而穹的菜也只有一半到了肚子里。旁人要是看到他现在吃饭的样子,一定会觉得他是在勉强自己动筷子把食物塞进嘴里。
穹在无意间叹了一大口气,随后放下了筷子。
“死神吗……?”
听到这句话,小莹的肩头颤了一下。
小莹之前说的话实在是太没有真实感,实在太好笑了……,要是可以就这样一笑置之的话该有多好。但穹现在却没有办法这么做。因为只有相信小莹之前所说的话,至今所有的疑点才有办法解释。
小莹相当丧气的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肴,就像它们是不可以碰触的东西一般。
是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带走他们的吗……?
(不但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老板娘……?)
“话我可说在前头……”
阿克那萨格斯像有读心术般看穿穹的想法,并用严肃的语气说着:“所谓的死神,并不是像你及大部分人所认识的样子。”
“……那你说,他们是怎样的存在呢?”
“搬运魂魄的人,也就是魂魄的引渡者。就只是这样而已,没有比这更高的权力。也就是说,死神并不会拿着镰刀将魂魄强行带走。”
“搬运魂魄的人……?”
“光是移动魂魄就已经够让他们精疲力竭了。因为,死并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
“这样的话……的确和传说中的死神不同……”
穹将视线移往小莹身上。
“所以说,小莹她……一定得待在死者身旁才行啰?”
“……没错。所以,我才会不说。因为……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人死……”
小莹抬起头来,这还是自谈话以来次看穹的脸。和她之前那充满悲伤的语气不同,这时的话不带有任何感情。
“他们身边的人,一定不喜欢这样吧?”
“……你是困为怕会被别人讨厌,所以才不说的吗?”
“没错。不过……其实,我本来几乎不会碰到人的。”
“因为你露宿在神社里吗?”
穹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而问,但小莹轻轻的摇榣头。
“其实……只有接近死亡的人才看得见我……”
“……接近死亡……的人?”
这究竟指的是哪些人,穹一时间无法理解。
“所以说……就是一般人看不见我……所以,根本就没有躲起来的必要。”
“等一下……,接近死亡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穹全身的汗毛逆竖。
因为他看得见小莹。
“……是没多久就会死掉的人。”
“……!”
“还有就是……自己最爱的人,快要死掉的人。”
“……最爱……”
“其他可能还有……,但我不太清楚。”
“……”
这时穹已经听不见小莹说什么了。急忙唤起自己的记忆,回想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
看得到小莹的人有谁呢……?
(有我、父亲、老板娘、姬子,还有就是星!)
“不会吧……!”
虽然觉得这想法很蠢,但却无法否定。穹本想拂去心中不安大笑几声,但他却怎么样也笑不出来。
“我、我问你!”
穹粗暴的推开面前的晚餐,跪坐在接近小莹的身边,并且双手捉住肩膀,不断摇晃她的身体。
“是星吗?星会死吗?”
“……”
“别这样……拜托你,我求求你别这样啊!我还没有……我还没有和她玩够啊!”
穹放开了小莹,不断后退撞在门上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我跟她定下了一大堆约定……,但现在我都还没有为她达成任何一件啊!所以……”
“……没办法的。”
小莹平淡的说。
听到她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穹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至于小莹放在膝盖上的手,则是紧握着拳不放。
“看来你……好像又忘了吾方才说的话。”
“咦……?”
阿克那萨格斯的视线,吸引了穹的目光。
“吾不是说过吾等并无死神之镰吗?小莹她不过是个搬运者,对这一切并没有控制能力。”
“你、你是说过没错……”
所以……
所以她才没办法阻止老板娘的死吗……?
“……难道你已经知道,去购物的老板娘会死于车祸吗?”
“我当然知道啊。”
她的答案一点都没有踌躇。
我明明已经知道了,但是……穹还是受到些许打击。
难道自己和小莹真的是不同次元的人吗……?
“果然……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吗?”
小莹这时终于次露出微笑。
“你一定……很讨厌这样的我……对不对?”
“……没这回事。”
穹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明快回答。
其实,他的脑海现在如同被龙卷风侵袭般的混乱,但只有这件事他十分笃定自己的想法。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嘿嘿……我好高兴哟。”
小莹脸上的表情如花开一般,渐渐有了笑容。
看到小莹久违的笑容,才觉得之前认为和她是不同吹元的人,想法是多么愚蠢。
……令人醒神的银发。近乎透明的雪白肌肤。如赤月般的双瞳。
但小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而已。
翌日。
静静走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穹与小莹一同走向老家。两人想去探望星。
但是……星已经不在家里了。
“你们找星吗?她已经去医院啰。”
迎接穹他们的姬子如此说着。
为了做好泷川当家的准备,这段时间里,姬子都住在老家里。
“去了医院……难道她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只不过因为手术就快到了,为了详细检查才去的……”
“啊……”
并不是忘了,只是不愿想起的事情遭到点醒,让他的心跳加剧。
……手术。
(如果只是像近视治疗一样的小手术就好了……)
“那我们……去医院看她吧。”
“去医院?为了什么去呢?”
“当然是……”
姬子的话,让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过去也见不到她的人。因为她并不是去那里玩。”
“你说的……也有道理。”
的确,如果现在去医院的话,也不太可能会有和她说话的时间。
而且她不过是住院,也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只要明天就可以再见到她。既然如此,明天再来其实也没有关系。
“那我们还会再来……,你帮我跟星说一声吧。”
“我知道了。”
得到姬子的允诺之后与她道别,穹不得已的踏着来时路走回去。
侧头一看,小莹正踢着小石子玩耍。小石子滚来滚去,从来的时候她便玩到现在。
两人的感情如此融洽,但小莹对星的手术却似乎一点都没兴趣。
但人的生死,也是小莹没办法控制的事情。所以,她会有如此态度已在预料之中。
面对死亡,要是不能正视的话那就麻烦了。
“啊!”
“怎么了?”
“石头飞进水田里头去了。人家本来想持续到旅馆去的说。”
“……”
“真是遗憾呢……再试一次吧。”
总是孤独的小莹。
由于身处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交界之间,所以她无法和任何人交朋友。只要和自己熟稔的人都会永远消失在眼前。最后留下的,就只有无限的悲伤。
……如果她不是死神就好了。
“啊唔……又不见了。”
“对了,小莹……”
“什么事?”
小莹露出贝齿的笑容。穹想要让这仅拥有悲伤宿命的少女,能够保有些愉快的回忆。
“我说啊……我们接下来去玩好不好?”
“去玩?跟你玩?嗯,好呀。玩吧!快玩吧!”
小莹拉着穹的手,雀跃的跳来跳去。头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了铃铃的声音,银色秀发优雅的舞动。
“那么,我们要玩些什么好呢?你有什么特别想玩的吗?”
“那么……我想要去游泳呐。”
“游泳啊……好啊。”
虽然是个过于突兀的提案,但在这炎热的季节中,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也说不定。问题是要去哪里好呢……?
“越大的地方越好呐。因为浴缸也是越大的越好呀。”
边说两手也不断张开的比喻,小莹十分的兴奋。
“嗯,我知道了。”
穹和小莹一起去村里的商店冲买了泳装之后,坐了一小时左右的电车,目的地是邻镇的海水浴场。
虽然真新村里也有海,但海岸沿线却全是岩岸而无沙滩。地方大是大,却无法满足小莹想要游泳的希望。
但海水浴场就不同了,凭它的条件一定可以让小莹满足。到这来虽然会花一些时间,但由于他们出发的时间尚早,因此直到回去之前一定可以游个尽兴。
但是。
“呼哇……好多人哟。”
海水浴场的人多到吓人。像这样的大热天,看来大家想的都一样。海与沙滩的确很大,但想在这挤到不行的人群里游泳,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啊!”
听到突然发出声音,转头一看,便看到被撞倒在地的小莹正望着自己。而旁边则是站了一个搞不清楚状况,手上还拿着冰棒的男人,十分不解的四处张望游荡。
“奇怪,我有撞到什么东西吗……?”
男人虽然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啃了口冰棒就离开了。
(我都忘了……一般人是看不见小莹的。)
由别人口中得知这个事实,感觉十分奇妙。因为在昨晚小莹的坦白前,根本就不会意识到这件事。
“手给我……”
拉着穹的手站起来的小莹,笑着拍拍屁股上的灰尘。
“果然人多的地方好危险呢。”
“……等一下,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个没人知道的好地方。”
穹借着数年前和姬子一同来时的记忆,开始沿着海岸线漫步。走了一段时间后,穹才发现,他和小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手牵着手。
(要是被其他人看到的话,一定会被觉得是怪人吧。)
脑子里想是 这样想,但穹并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便看不到什么人了。
“哇!没有人了耶。”
这儿离道路与海边小屋已有相当距离,相信应该不会有人想来这里才对。但对想游泳的两人而言,却是最佳地点。
“小莹……来,这个给你。”
穹将手上的纸袋递给了小莹。
“咦……这是什么?”
“我们刚刚不是去买泳装吗?不过这是店员帮我选的,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款式……”
“要换上这个对吧?”
穹点了头之后,小莹便迅速的开始换衣服。
“呜哇,你、你等一下!”
“嗯……?”
一起生活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小莹对这方面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不过……她也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也没办法强迫她,但穹也不能就这样继续看着她换衣服。
而且穹也必须要换上泳裤才行。
“小莹,我去上一下厕所。”
把自己的泳裤放进手提袋里,穹便走向岩石堆的阴影处,并且就在那儿换好了衣服。
“啊,你也是泳装。”
当穹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小莹也已经换好衣服。
“对啊,顺便嘛。不过,你穿的是……”
“泳装这种衣服,穿起来贴着身上好紧、好难过哟。”
小莹边这么说,边像是很难过的拉着泳装衣缘。但令穹说不出话来的,是那件泳装的样式……
(为什么会是学校的泳装呢?)
难道跟店员说了小莹的年龄是最大的败笔吗?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怎么了?”
“没、没事……那我们开始游吧。”
“慢着,吾要留在这儿。”
躺在小莹怀中的阿克那萨格斯,像是在宣言似的说着。想想也是,让哈基米泡海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难得才来一趟,你也来好好享受海水浴吧。”
“什么……?哇哇!”
穹从小莹的手里把阿克那萨格斯抢过来,之后便将它抛向拍打海滩的浪潮中。
“咕哇!”
“哇!阿克那萨格斯!”
小莹急忙跑往阿克那萨格斯落下的方向,在掉落到海中的前一秒以扑垒的方式接住它。
“呼!好险。吾还以为会被溶掉呢。”
“不过是浸一下海水,溶不了的啦。”
“吾还以为心脏要停了呢。”
“你不可能会有心脏吧?”
穹这时的吐槽,让阿克那萨格斯没法子回嘴而沉默不语。
“那我们去游泳吧。”
小莹把阿克那萨格斯放在岩石堆的阴影下,做了简单的热身操之后,便往海的方向冲过去。
“我说,游泳的时候总可以把帽子拿下来了吧?”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戴着。”
吸了一大口气之后,小莹便啪沙地跳进海中。
但没多久,她就从水里冒出来。
“……我忘记了。我不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