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歇了。
最后一个音节在排练室的空气里颤巍巍地悬了片刻,然后化作一缕极淡的余韵,悄无声息地融进暮色里。立希放下鼓棒,掌心还残留着木质温润的触感,指节却已不复往日发红发烫时的紧绷。她轻轻舒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些微汗意,混着某些平静的释然。
排练室里浮动着黄昏特有的光。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将地板分成明暗两半。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的,不急不缓,好似这时间也放慢了脚步。乐奈已经抱着吉他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猫似的蜷着,半阖着眼,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零星几个不成调的、慵懒的音。素世正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贝斯,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什么易碎的珍宝,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爱音则叽叽喳喳地收拾着效果器和连接线,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合奏时未褪尽的兴奋。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立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了窗边那个身影上。
灯背对着她,正趴在窗台上,探出小半个身子,望着楼下庭院里那几株晚开的樱花。暮春的风还有些凉意,拂动她浅色的发梢和校服的裙摆。她看得那么专注,以至于立希走到她身后时,她都没有察觉。
“在看什么?”立希轻声问。
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回过头来。夕阳的光正好映在她脸上,给那白皙的皮肤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她看见是立希,那双总是盛着些许不安和迷雾的大眼睛里,霎时漾开一圈清澈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taki酱……”她小声唤道,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块快要化掉的糖,“在看樱花。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好多……像下雪一样。”
立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庭院里那几株樱树,花期已近尾声,风过处,便有浅粉的、近乎透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悠悠地,不情愿似的,最终铺了一地薄薄的、湿润的锦。
很美。是那种脆弱的、转瞬即逝的、却又因这短暂而格外动人的美。
“嗯。”立希应了一声,目光却更多的,停留在灯被夕阳勾勒出的侧影上。
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恍如隔世般的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在排练室的窗边,偷偷地、或者不那么偷偷地,望着灯的背影。那时的心情是什么样呢?羡慕?或许是有的,羡慕灯那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将内心幽微情感化作璀璨星河的笔触。保护欲?更强烈些,总觉得这个纤细的、不善言辞的女孩,像一件精致却易碎的琉璃器,需要被小心地捧在手心,隔绝开外界一切可能的伤害与风雨。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渴求——渴求能离那歌声、那灵魂更近一点,渴慕自己能成为被那光芒照亮、甚至映衬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影子。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和灯之间,隔着些什么。是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时那层透明的膜?还是自己笨拙的、除了用鼓点和偶尔生硬的关怀外不知如何表达的心意?抑或是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站在那样纯粹光芒旁的自卑?
所以她拼命逼迫自己。把鼓打得震天响,把节奏抠得分毫不差,把对乐队的要求提得近乎苛刻。她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理直气壮地守在灯身边,就能构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将那歌声和写歌的人,一同护在安全的水域里。
多么笨拙,又多么……一厢情愿。
而现在呢?
立希看着灯转过头,对她露出全无阴霾的笑容。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安稳,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没有隔着什么。没有膜,没有距离,没有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taki酱,今天……鼓打得很棒。”灯小声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夕阳染的,还是别的什么,“最后那段……像是心跳突然加速,又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我很喜欢。”
立希心里那点恍惚,便在这轻声细语的肯定里,悄然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熨帖的暖意,从心口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她想起师傅说的话——“真我”最好的滋养,是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常。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穿过了那片渴望与忐忑交织的迷雾,抵达了曾经遥望的彼岸。现在的她不再需要用力证明什么,不再需要竖起满身的刺来掩饰不安。她只是在这里,打着鼓,和她们一起,创造着、分享着音乐与时光。而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然地存在着,被她守护着,也反过来,用她的歌声和存在,温柔地包裹着她。
她想要了解的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一点点向她展露了全貌——那个会为一片落樱出神的灯,那个写歌词时会咬笔头的灯,那个在舞台上紧张到发抖、歌声却依旧拥有穿透一切力量的灯……所有的碎片,拼成了眼前这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会对自己微笑的“灯”。
而她,也早已被这光芒接纳,成为了这图景中,自然而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算不算……“得到”了呢?
不是占有,不是征服,而是某种更轻盈、也更牢固的“拥有”——拥有共同创造的记忆,拥有彼此理解的瞬间,拥有望向同一片樱花雨时,心底悄然共鸣的那份安宁与喜悦。
“回家吗?”立希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嗯!”灯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
和灯在通往她家方向的路口分别。
“那……明天见,taki酱。”灯挥挥手,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她又赶紧拉上去。
“嗯,路上小心。”立希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小小的身影慢慢融进桥那头被暖黄路灯笼罩的巷弄里,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溪水在桥下淙淙流淌,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晚风带着水汽和远处人家炊烟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冷。立希靠在冰凉的桥栏上,没有立刻离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Crychic还未解散、MyGO!!!!!还未成形的时候,她也曾和灯同路。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多半是紧张的,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又怕说错话,沉默着走了一路,手心可能还会微微出汗。分别时,大概也是仓促地说声再见,然后各自低头快步走开,不敢回头看,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在看。
而现在,分别变得如此自然。一声“明天见”,一个挥手,然后各自走向归途,心里是笃定的,知道明天、后天、许多个明天,依然会在训练室、在教室、在livehouse、在某个街角,自然而然地相遇。那份曾经患得患失的忐忑,早已被时间酿成了醇厚的、令人安心的寻常。
这大概就是“羁绊”长成的样子吧。不再需要时时确认,不再需要用力维系,它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溪水一样长流。
“椎名立希小姐。”
一个平静的、略带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立希转身。桥的另一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紫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便服,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审视与了然之间的复杂神情。是丰川通。
她看起来比立希记忆里(那些混乱、惨烈的记忆)要年轻一些,气质中的锐利和偏执沉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带着些许倦怠的平静。她身边没有跟着白,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等了许久。
“通……小姐?”立希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去。
“方便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通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桥头不远处一座掩映在竹林后的、颇具规模的古朴宅院,“就在寒舍,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立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隐约猜到对方想说什么。
——
宅院比从外面看更加幽深静谧。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绕过一池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波光的锦鲤池,通引着立希来到一间临水的茶室。茶室不大,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和墙上一幅笔意疏淡的水墨山水。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通熟练地煮水,烫杯,取茶。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美感。她没有立刻开口,直到将一盏碧色澄澈的茶汤推到立希面前,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立希脸上。
“首先,”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静谧的茶室里回荡,“我想向你道谢。”
立希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虽然我并不完全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通继续道,眼神有些悠远,“但白记得一些……碎片。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做的梦。梦里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世界在扭曲,有无力的愤怒,有决绝的牺牲……然后,是你。你的身上,有光。”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
“醒来后,世界确实不一样了。家族里一些积重难返的阻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那些盘根错节、让我和白的计划举步维艰的关键人物,有的‘意外’离职,有的‘自愿’远调,有的……干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淡去了痕迹。更奇怪的是,‘精灵’——这个构成我们家族力量、也构成无数不公与悲剧基石的体系,彻底失效了。契约解除,能力消散,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凭借血脉和天赋予取予求的‘觉醒者’,一夜之间变回了普通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庆幸,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哲思般的困惑。
“起初,我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仿佛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枷锁,突然从身上卸去了。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茫然。我耗尽心血、甚至不惜与爷爷决裂、谋划多年的‘改革’,它的根基——利用‘禁地’力量重塑家族秩序——突然间,失去了全部意义。因为‘秩序’本身,已经被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重塑’过了。”
她看向立希,目光锐利起来,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白说,最后的记忆里,是你抱着她,然后有很温暖的光……之后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但结合醒来后世界的剧变,以及我暗中调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椎名小姐,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似乎有理由相信,是你……或者说,是因为与你相关的某些事情,导致了这一切。”
立希沉默地喝着茶。茶汤微苦,回甘很慢,却悠长。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那么,通小姐现在……怎么想?”
通没有立刻回答。她移开目光,望向茶室外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的竹林。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怎么想?”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想我最初捡到白时,对自己许下的诺言——‘要改变这个愚蠢的规则,建立一个不会因为弱小或不同就被抛弃的世界’。想我后来为了这个目标,是如何一步步变得冷酷、算计,将人分成‘有用’和‘无用’,甚至默许、利用家族原有的那些肮脏手段,只为了积累力量,推翻旧的秩序。”
“我以为我在为了‘平等’和‘效率’而战。我以为牺牲少数,成就多数,是必要的代价。我以为唯有掌握最强的力量,才能制定新的规则。”
“可当那股支撑着我所有谋划的力量,连同它所依附的整个不公体系,在你……或者说,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轻易瓦解、消散时,我才猛然惊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初心’,不知何时,早已在通往‘目标’的道路上,迷失得面目全非了。‘没用的人就没有活着的权力’?这种想法,和我所憎恶的、将白遗弃在垃圾堆旁的那个‘愚蠢规则’,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口口声声要打破枷锁,到头来,却差点给自己、给白、给所有可能被我‘规划’进去的人,套上另一副更精致、也更冰冷的枷锁。”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立希。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审视和探究,只剩下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略显疲惫的清明。
“所以,我要谢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可能救了白,救了很多人。更是因为……你,或者说你带来的这场‘剧变’,像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自己走了多远,又偏离了起点多少。”
她拿起茶壶,为立希续上茶水,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精灵消失了,家族的力量结构崩塌了,许多过去的恩怨和谋划,也失去了意义。这或许……是件好事。至少,我和白,可以换个方式,从头开始。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东西,不用再算计那么多,或许……可以试着,用更像‘人’的方式,去做一些真正能让世界变好一点点的、微小的事情。”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很真实的微笑。
“这座宅子,以后会改成一家面向所有人的、提供奖学金和免费技能培训的社区中心。白很擅长‘感受’人的情绪,或许可以帮到一些像她小时候那样,因为‘不同’而迷茫的孩子。至于我……大概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所以,”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立希示意,“椎名立希小姐,今后若得闲暇,欢迎随时过来坐坐。这里的点心师傅手艺不错,蛋糕……管够。”
立希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与记忆中大相径庭、却莫名让人觉得更“顺眼”的丰川通,心里也轻轻松了口气。她也举起茶杯,与对方轻轻一碰。
“我会的。”她微笑道。
那笑容清澈坦荡,带着一种历经波澜后的从容暖意,竟让见惯了各色人物的通,也微微一怔,随即眼底也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
告别通,走出那座幽静的宅院时,夜色已浓。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温柔轮廓。立希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平和。
“喂——!前面的美女!请留步!”
一个有些耳熟、语调活泼又带着点刻意拿捏的甜美嗓音从身后传来。
立希回头。只见路灯下,祐天寺若麦正举着一个手机支架,上面夹着的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她。若麦本人则穿着一身风格夸张、缀满亮片和蕾丝的改良洛丽塔裙,脸上化着精致的舞台妆,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光芒。
“这位同学!你你你……你这个颜值!这个气质!这个走路带风的范儿!简直是天生就该活在镜头里的超级美少女啊!”若麦几步蹦到立希面前,手机镜头都快怼到她脸上了,“我是正在直播寻找‘街头奇迹’的网红喵姆!请问有没有兴趣接受一个简短的街头采访?保证有趣!还能涨粉哦!对了,你喜欢吃甜点吗?我知道附近有家超——级棒的甜品店,采访完我请客!”
立希:“……”
眼前的若麦,活力四射,眼神明亮,脸上没有一丝阴霾,更没有记忆中那种深藏的警惕、疲惫和绝望。她就像一株终于挣脱了沉重石块、肆意沐浴在阳光下的野草,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生气。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些阴暗的巷子,不记得牺牲与飞灰。
立希忽然觉得,这样很好。非常好。
“采访就不用了。”立希摇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大概是气质变化使然,她这略带拒绝的话,听起来也并不让人难堪,反而有种清泉流过石上的泠然悦耳。
“诶——怎么这样!”若麦夸张地垮下脸,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立希,仿佛在打量一件绝世艺术品,“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你的镜头感一定会爆炸的!啊,对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是不是花咲川的?音乐部的?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姐姐的妹妹好像提过,花咲川有个鼓手超帅……啊不是,超有气质的!该不会就是你吧?”
她绕着立希转了小半圈,嘴里啧啧称奇:“真人是比传闻还夸张啊……这皮肤,这眼神,这腰线……绝了!姐妹,你真的不考虑当个模特或者偶像吗?我认识几个事务所的……”
立希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这自来熟和夸张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我真的还有事。”她试图脱身。
“好吧好吧……”若麦这才有些遗憾地放下手机,但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设计花哨的名片,塞进立希手里,“那这个你收着!我的联系方式!还有我常去的甜品店地址!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姐妹,相信我,你这条件,不发光发热简直是世界的损失!啊,直播间的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缘无分’!不过我们喵姆不会放弃的!下次一定……喂?别走啊美女!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立希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闻言,回过头,对她挥了挥手里那张花里胡哨的名片。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回眸,一个随意的挥手,却在那一瞬间,仿佛连光线都眷恋地在她发梢、肩头流连,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介于清冷与温柔之间的剪影。夜风拂过,扬起她几缕黑发,掠过白皙的颈侧。
若麦举着手机,整个人呆住了。直播间里瞬间飘过无数惊叹号和“啊啊啊”的弹幕,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融入前方的夜色,心里莫名地,空了一拍,随即又涌上一阵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遗憾和……悸动?
“见鬼了……”她喃喃自语,捂住胸口,“我怎么感觉……好像错过了好几个亿,还是心空了一块的那种?”
她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感觉甩开,重新对着镜头挤出元气满满的笑容:“好啦家人们!街头奇迹邂逅失败!但我们是打不倒的喵姆!走,我们去下一个地点!说不定有更大的惊喜等着我们呢!”
只是转身离开时,她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立希消失的方向。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心里那点莫名的、痒痒的失落感,久久不散。
——
离家只有最后一个拐角了。路旁栽种着高大的樱花树,花期已过,满树新绿,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一棵最大的樱花树下,背靠着树干,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灯光。蓝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穿着素净的米白色针织外套和深色长裙,侧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单薄而安静。
是丰川祥子。
立希停下脚步。
祥子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立希看见她湛蓝的眼眸里,迅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怔忡,歉疚,释然,还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海般的宁静。
“你……”祥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她似乎想走上前,脚动了动,却又停住,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立希,仿佛在确认什么。
立希向她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随着距离拉近,祥子脸上的神情也越发清晰。没有疯狂,没有扭曲,没有暗紫色的烙印和漩涡般的眼眸。只有属于“丰川祥子”的、熟悉的清冷轮廓,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与忧郁。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像雨后的天空,虽然仍有云翳,却已能透出光来。
“白……告诉我一些事情。”祥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安宁的夜色,“她说,最后的时候,是你……还有我……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
“她说,结局……不算太坏。虽然过程……很痛。”祥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她还说,谢谢我……最后抱住了你。”
立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来彼此身上极淡的、不同的气息——立希身上是干净的皂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晒过的暖意;祥子身上则是更清冷的、类似雪松和旧书卷的味道。
“对不起。”祥子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我……可能做过的、我自己都不记得的……糟糕的事情。为因为我而引发的一切……混乱和伤害。也为了……最后……”
她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大哭,只是一种压抑的、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痛和愧悔。
立希看着她。这个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后又破碎得不成形状的女孩,此刻像一只做错了事、淋湿了羽毛、却又倔强地不肯完全示弱的鸟儿。
立希忽然伸出手,曲起食指,在祥子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祥子猝不及防,捂住额头,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脸上却满是错愕。
“两清了。”立希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语气平淡,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下次再想请我帮忙或者说话,记得备好草莓蛋糕。普通的可不行。”
祥子愣愣地看着她,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那双总是盛着沉重心事的蓝眼睛里,愕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恍然和释然的微光。
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忽然间,就这么松开了。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变化真大啊,立希同学。”
“是吗?”立希挑了挑眉,“我倒觉得,是某些人终于肯从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责任和牛角尖里,稍微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祥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却不再那么沉重了。“或许吧。”她轻声说,“父亲他……恢复得很好。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会对我笑了。通姐那边,好像也在做不一样的事情了。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有点陌生,又有点……轻松。”
“那就好好享受这份‘轻松’。”立希说,“多陪陪你父亲。别老想着乐队、家族、责任那些有的没的。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
祥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立希脸上,停留了片刻。路灯的光柔和地勾勒着立希的轮廓,那曾经总是紧蹙的眉头舒展了,眼神清澈而坚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内敛却不容忽视的、仿佛经过打磨后的温润光泽。确实,和记忆里那个易燃易爆、总是焦躁不安的鼓手,判若两人了。
“我会的。”祥子轻声应道,然后,她也学着立希刚才的样子,很认真地说,“草莓蛋糕,我会记得。最好的那家。”
立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迈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步伐稳健,渐渐融入前方温暖的万家灯火之中。
夜风吹动路旁樱树的新叶,沙沙作响。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弹过的额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祥子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然后,也转过身,朝着与立希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立希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温暖地亮着。家里飘荡着母亲炖汤的香气,还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模糊的综艺节目笑声。
她换上拖鞋,将书包挂好,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个硬硬的、冰凉的面具。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地、酸涩地软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涟漪便被眼前温暖的现实抚平了。
“我回来了。”她对着屋里说。
“欢迎回来,立希。”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汤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嗯。”
立希应着,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客厅时,瞥见电视屏幕上闪动的、毫无意义的斑斓光影,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一切寻常得令人心安。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作业,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在夜色里舒展着叶片。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静谧的光痕。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空澄澈,疏星点点,远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温柔的、流动的光海。
没有血色的天空,没有窥视的眼睛,没有扭曲的触手和疯狂的低语。
只有宁静的、真实的、属于“椎名立希”的夜晚。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那些面孔——灯依赖的微笑,爱音活力的吵闹,素世温柔的注视,乐奈慵懒的轻哼,海玲沉默的陪伴(虽然最近有点怪),通醒悟后的淡然,若麦没心没肺的活力,祥子释然的眼神——一张张,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她们都活着。以各自应有的、健康的姿态,活在这个被“重置”过、却也因此而更加真实和珍贵的世界里。
追逐那虚无缥缈的“真我”的路上,立希,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将曾经渴望的一切——理解、认同、羁绊、守护与被守护的温暖——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师傅说,给她放个长假。
那么,就从明天开始吧。
明天,依然会有排练,有争吵,有喝到素世泡的或许太甜的红茶,有听灯磕磕绊绊地念新写的歌词,有对爱音花里胡哨的建议翻白眼,有被乐奈突然的即兴旋律带跑,有在校园里承受那些莫名增多的注视和脸红,或许……还会收到海玲别别扭扭的搭话?
想着想着,立希的嘴角,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夜风拂过窗棂,温柔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