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里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实验室深处,只留下真言石的白光,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死死蒙住两个囚笼。
空气里的胁迫术波纹渐渐消散,可那份“无法说谎”的压抑,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扎里尔垂着羽翼,圣光的温度还没回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阵营烙印,正在微微发烫——那是守序善良的倾向度,在刚才的逼问下,又往中立的方向滑了一丝。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囚笼。玛尔寇蜷缩在阴影里,骨翼收拢着,遮住了大半身体。墨绿色的血液还在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滩,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
“你……”扎里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血战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玛尔寇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过了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戾气的真话:“比我说的更糟。深渊里没有盟友,只有猎物和猎人。今天你救了谁,明天他就会咬断你的喉咙。”
扎里尔沉默了。他想起橡木村的火海,想起那些被规则困住的无奈。守序善良的信条告诉他,深渊的一切都该被净化,可此刻听着玛尔寇的话,他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共情。
就在这时,囚笼中央的真言石突然嗡鸣一声,白光猛地暴涨。
扎里尔的心猛地一沉——法师回来了?
可他没听到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的、钻进脑海的幻术波纹。
心控幻象。
是沃里克留下的后手。
扎里尔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冰冷的囚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山林。山脚下,正是那座被烧成灰烬的橡木村。炊烟袅袅,孩童的笑声清脆,村民们扛着锄头,笑着向他挥手。
“天使大人!”一个老妇人捧着面包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里满是善意,“谢谢您上次救了我们的孩子!”
扎里尔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幻象里的画面陡然一转。
火光冲天,魔物的嘶吼声震耳欲聋。老妇人倒在血泊里,孩童的哭声被烈火吞噬。堕天使的身影在火光中狂笑,而他自己,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困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不是守护天使吗?”
“你坚守的规则,就是看着我们去死吗?”
无数怨毒的声音钻进扎里尔的脑海,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的圣光疯狂翻涌,翼尖的白羽根根倒竖,可他却动弹不得——这是幻术,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不……”扎里尔痛苦地低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遵守规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扎里尔猛地抬头,看到幻象里的堕天使,竟换上了沃里克的脸。法师推了推银丝眼镜,嘴角挂着狂热的笑:“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守序善良的天使,也会有违背规则的欲望,对不对?”
诚实之域的力量还在。扎里尔无法否认。
他的嘴唇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圣光的颜色,从纯粹的金色,渐渐染上了一丝柔和的暖黄。守序善良的阵营倾向度,在幻象与真言的双重碾压下,再次下降。
“对。”
这一个字,像是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扎里尔瘫倒在囚笼里,羽翼垂落,圣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在另一侧的囚笼里,玛尔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眼前的幻象,是深渊第七层的血战战场。
暗红色的天空下,无数魔鬼厮杀成一团。骨翼断裂的声响,魔能爆炸的轰鸣,还有同伴背叛时的狞笑,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乐章。玛尔寇握着骨矛,浑身浴血,身后是无数想要撕碎他的同类。
“玛尔寇!”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玛尔寇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和他一起从孵化池爬出来的骨魇同伴。他们曾并肩作战,曾分享过一块从凡人那里骗来的面包。
“快跟我走!”同伴向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玛尔寇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下一秒,刺骨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他低头,看到一根骨矛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同伴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抱歉,玛尔寇。你的魔能,能让我活得更久一点。”
玛尔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嘶吼,想反击,可身体却越来越沉。他看着同伴踩着自己的身体,冲向更强大的猎物,看着自己的魔能一点点被吞噬。
深渊与炼狱交融的规则,弱肉强食。
这就是他憎恨,却又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混蛋……”玛尔寇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他的魔能疯狂冲撞着囚笼,暗紫色的火焰,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暗红。混乱邪恶的阵营倾向度,同样在往中立的方向滑落。
幻象渐渐消散。
两个囚笼里,天使和魔鬼都瘫倒在地,浑身浴血。真言石的白光依旧冰冷,可空气里涌动的圣光与魔能,却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对立。
暖黄色的圣光,与暗红色的魔焰,在两道囚笼之间,悄然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玛尔寇率先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抹掉嘴角的血迹,看向对面的扎里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喂,蠢货。”
扎里尔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泪痕。
“你刚才……”玛尔寇顿了顿,在诚实之域的影响下,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震惊的话,“哭得像个凡人的孩子。”
扎里尔的脸猛地一红。他想反驳,想骂一句“你才是蠢货”,可诚实之域逼着他说出了真话:“那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
玛尔寇沉默了。他看着扎里尔眼底的泪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幻象残留的痛感,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巧了。”玛尔寇的声音很轻,“我也是。”
囚笼外的石壁上,沃里克的笔记正摊开着。一行新的字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缓缓浮现:
圣光与魔能首次出现共振现象。守序善良→中立善良,偏移度18%;守序邪恶→守序囚笼双生
幻象彻底消散的余波,还在囚笼的石壁上震颤。真言石的白光淡了几分,却依旧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逼着两人不敢有半分虚假的念头。
扎里尔撑着冰冷的石板坐起身,翼尖的白羽沾着血污,暖黄色的圣光在掌心微弱地跳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灵魂深处的阵营烙印又烫了几分——守序善良的棱角,正在被这囚笼里的一切,磨得渐渐圆润。
玛尔寇靠在囚笼的阴影里,骨翼耷拉着,暗红色的魔焰在指尖忽明忽暗。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天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却没像往常那样吐出刻薄的话。
“喂,”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疲惫,“你说你守护凡人,可连一个村子都护不住,算什么守护天使?”
这话听着刺耳,可扎里尔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带着自嘲的质问。诚实之域还在,玛尔寇说的,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扎里尔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圣光。“天界的规则,不是我能轻易打破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我曾以为,守着规则,就是守着正义。可现在……”
“现在你发现,规则就是个屁。”玛尔寇接过话头,语气直白得近乎残酷,“凡人的命,你的誓言,哪一个不比那些冰冷的条文重要?”
扎里尔猛地抬头,看向玛尔寇。他看到魔鬼猩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诚的荒芜。
就在这时,实验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咔嚓——
像是某种符文碎裂的声音。
两个囚笼里的存在同时警觉起来。扎里尔的圣光骤然亮起,玛尔寇的魔焰也猛地蹿高。他们看向囚笼的符文锁链,发现那些淡蓝色的光晕,竟在微微闪烁,像是失去了稳定的能量供给。
“怎么回事?”扎里尔皱眉。
玛尔寇的目光在符文锁链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伸出骨爪,轻轻碰了一下囚笼的屏障。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传来,比之前弱了不止一倍。
“那疯子的实验,出岔子了。”玛尔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魔法阵的能量核心,怕是过载了。”
话音刚落,囚笼的符文锁链又闪烁了一下,淡蓝色的光晕直接暗下去一半。更让人惊喜的是,真言石的白光,也跟着黯淡了几分——那股“无法说谎”的压迫感,终于减弱了。
扎里尔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逃!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他立刻凝聚起全身的圣光,准备冲击囚笼的屏障。可就在这时,玛尔寇的声音却冷不丁地响起:“别冲动,蠢货。”
扎里尔的动作一顿,看向他。
“魔法阵只是暂时过载,不是彻底失效。”玛尔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和刚才的狼狈判若两人,“你现在冲击,只会触发警报。那疯子的惑控法术,能把我们玩死。”
“那我们该怎么办?”扎里尔追问。他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个魔鬼的话——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玛尔寇的骨爪在囚笼的石壁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扫过。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块黯淡的真言石上。
“看到那块石头了吗?”玛尔寇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魔法阵的核心,也是那疯子的命根子。毁掉它,魔法阵就会彻底崩塌,诚实之域也会消失。”
扎里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块嵌在石壁里的晶石。“可我们被关在囚笼里,怎么毁掉它?”
“等。”玛尔寇吐出一个字,暗红色的魔焰在他掌心凝聚,“等魔法阵的能量彻底紊乱,等那疯子过来查看。到时候,我们联手——你的圣光干扰他的法术,我的魔焰毁掉真言石。”
扎里尔的瞳孔骤缩。
联手?
和一个魔鬼联手?
这要是在以前,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现在,看着囚笼外冰冷的石壁,想着橡木村的火海,想着灵魂深处渐渐松动的阵营烙印,他竟没有半分抗拒的念头。
“好。”扎里尔点头,圣光在掌心凝聚得更盛,“我帮你干扰法师,你负责毁掉真言石。”
玛尔寇的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不带嘲讽的笑。“合作愉快,天使。”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的瞬间,实验室深处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沃里克的身影,出现在了囚笼外。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拿着一个损坏的能量核心,显然是察觉到了魔法阵的异常。
他走到囚笼前,推了推银丝眼镜,目光在扎里尔和玛尔寇身上扫过。当他看到两人掌心凝聚的能量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狂热取代。
“有意思。”沃里克轻声说,“守序善良的天使,和混乱邪恶的魔鬼,竟然在诚实之域里达成了共识。这组数据……简直完美。”
他举起手中的损坏的能量核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过,你们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沃里克的手指轻轻一弹,那枚损坏的能量核心,竟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魔法阵的中枢。
嗡——
淡蓝色的符文锁链,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真言石的白光,也猛地恢复了之前的强度。
那股“无法说谎”的压迫感,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扎里尔和玛尔寇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起来。中立,偏移度22%。实验进度……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