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这里吗,长官?”
“……就这里吧。”
军官把相机递给一旁的年轻士兵,拍了拍他的肩,顺手从后者的口袋里摸走了一根香烟。
士兵叹了口气,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自家长官的小动作,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机,试图找一个好的位置方便把它架起来。
军官和士兵都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苏联时期的军服和装备,却用着最新型号的通讯设备和检测设备,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Давай(来吧)!伙计们,都过来!”
军官把香烟塞到包里,朝同伴们挥了挥手,先行在这片枯草遍布的小山包上找了个位置,眺望远方。
目力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残败的建筑,和疯长的,快要将建筑掩盖的植物群落;在约莫两三公里的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圆拱形灰白色建筑。
在圆拱建筑的一边,是半栋厂房一般的破败建筑,其上的红白色烟囱早已掉色到有些模糊。从拱形建筑和厂房的外部油漆能很明显分辨出,拱形建筑是后建在厂房上的某种保护措施。
只不过这个“保护措施”,要保护的目标是厂房之外的人们。
这是一座死城,一座名叫普里皮亚季的死城;而那圆拱建筑也有一个形象的名字,叫做“石棺”。
——一座埋葬切尔诺贝利核电厂的石棺。
军官的同伴们聚拢过来,他们其中有和军官一样装束的士兵,亦有身着黑袍的僧侣。
“……在此处合影没有任何意义。”
一名戴着圣母像挂坠的僧侣走到军官身边,看了眼远方的石棺,他不明白这些本应比他们更加雷厉风行的军人为何要做出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军官没有回答僧侣,只是瞥了他一眼,朝他笑笑,随后自顾自地便向调试相机的士兵招呼了一句。
“记得把石棺拍上,伊利亚!”
摆好相机的年轻士兵闻言,只得又把相机角度调了调,让远处那灰白色的建筑映入取景框里。
一支不正常的队伍,在这样一个不正常的地方,合下了一张不正常的影。
集体合影后,军官突然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带着笑意地开口道:
“伊利亚,去,你拿着相机再给我们单独来一张。”
“……是,长官。”
伊利亚又叹了口气。
…………
队伍继续前进,士兵在前,僧侣在后,在龟裂处已经长满杂草的马路上成列前行。
僧侣们戴着黑色的兜帽,面容隐在阴影之下,极小声地念诵着祷文,士兵们戴着惨白的防毒面具,一言不发,唯留沉闷的呼吸声。
这是一支朝圣的队伍。
他们前进着,沿着马路,走过废弃的军车,走过破旧的摩天轮,走过红色的松林,走向那远方灰白的半圆状巨构。
很快,朝圣者们日夜期盼的“石棺”,就在眼前。
士兵与僧侣腰间,盖革计数器的声响宛若蚊蝇的嗡鸣,红色的指示灯不断闪烁着。
士兵们开始卸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内衬铅板的防护衣换上,他们把防护衣递给僧侣们,后者却无动于衷。
“安德烈修士?”
军官挑了挑眉头,抬手压下了身边士兵的烦躁,僧侣们的诵经声停了下来,先前那名佩戴圣母像的僧侣脱下了兜帽,露出头上戴着的白色圆筒帽。
从帽子的装饰和符号来看,这是一名主教。
安德烈并未在军官对他的称呼上纠结,只是用他那蓝色的眸子淡漠地看着军官,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主会护佑我等。”
不等军官回应,这位主教就自顾自的转向东方,并起拇指、食指和中指,和其他僧侣一起在胸前划十字以做简短祷告。
看似虔诚的朝圣队伍,从一开始便并非铁板一块。
在这样全国危急的时刻,东正教会和政府军方的正式联系其实并不如外界各国想象的那般紧密——至少在挑选朝圣者们的时候是这样的。
士兵们被挑选征召,从不同的部队抽调至此,经过数天的舟车劳顿后,在普里皮亚季河上游的一处据点与僧侣们汇合。
但在开始朝圣前,两批朝圣者们从未有过相互的任何联系。
安德烈记得,在出行前,大牧首曾劝勉他与军方人员好生合作,不要惹是生非。
但这些高官政客的走狗与他们的主子一般目光短浅,名义上此次的“朝圣”是双方合作——但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这些军人与其说是合作,更像是一种监管。
僧侣们自愿为斯拉夫人的未来而祈祷,为斯拉夫人的土地而朝圣,为斯拉夫人的存续而殉道。
但从自愿变为强迫——这是最令安德烈恼火的,那些士兵在安德烈眼中更加令人生厌,分发防护衣的行为也显得尤为惺惺作态。
对教会的朝圣者们来说,要完成的任务根本不需要这些无用的铅衣——从他们踏上朝圣之旅开始,对身体的任何保护就已经再无任何意义了。
朝圣,朝圣……
他们将要进入那神圣的石棺内部,去面见“它”
……或者说“祂”
去面见那已存在半个世纪的祂。
军官的眼睛眯了起来,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与安德烈主教对视片刻后随即点了点头。
“那么,愿上帝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