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下来。
那种被无数根线提着、拽着、随时要扯断脖子的感觉,消失了。
悠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扔回沙滩的鱼,除了喘气,什么都不想干。
他摊开手掌。
那枚象牙白的骰子静静躺在掌心,六个面上,每一个红色的圆点都像是凝固的血。
它曾经是神,是鬼,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是推着后背的悬崖。
现在,它只是一块骨头。
悠盯着它,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绳子,更像是一条绷了太久的神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很轻松。他试着想了想“明天去集市上躺一天”。
自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真实得像个屁。
悠捏着骰子,坐起身。他环顾四周,一片狼藉,是刚才那场要命的烂摊子留下的痕迹。
按照骰子的规矩,此刻他应该掷出点数,然后拼死拼活地收拾残局,或者去触发下一个倒霉的“机缘”。
他应该。
悠把骰子举到眼前。
“来,”他用气声说,“给个建议。”
他松开手指,任由骰子在地上翻滚。骨碌,骨碌。清脆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最终,骰子停下。
一个鲜红的点,朝上。
【一:凡事尽心,凡事尽力,不留分毫余地。】
一股熟悉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却不再是粗暴的命令,更像是一阵耳语,一个管家在旁边小声提醒:老爷,地该扫了,窗户也破了,您该动起来了。
悠感受着那股温和的“建议”,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张虽然乱糟糟但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床。
他想睡觉。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说:动起来,去弥补,去挽回,这是最优解。
身体里的懒虫却在说:躺下去,去他的最优解。
悠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那片狼藉,没有去看破损的门窗。他一步一步,踩着坚定的,毫不犹豫的步伐,走向那张床。
他把自己扔了上去。
脸埋进枕头,一股尘土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嗽,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懒得翻身,就保持着这个狗吃屎的姿势。
脑海里,那股“建议”的意念,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没有惩罚。
没有强制。
悠闭上眼睛,嘴角咧开一个疲惫又满足的弧度。
去他娘的规则。
去他娘的最优解。
从今天起,骰子只是个导航,想不想拐弯,走哪条路,都得听他的。
他,悠,才是驾驭这辆破车的老司机。
他才是自己的,摸鱼之主。
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战争结束了。
没有硝烟,没有凯旋的军乐,只有一张贴在公告栏上的A4纸。纸上印着《关于促进校园和谐共处与可持续发展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落款是纪律部和摸鱼联盟。
学生们更喜欢叫它“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原则规定,每天午休后的一小时,以及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后二十分钟,校园内三处指定地点——图书馆靠窗的懒人沙发区、体育馆后方的老樟树下、以及教学楼东侧无人问津的消防通道口——被划为“合法摸鱼区”。
在这片神圣的领土上,打盹、发呆、看闲书,皆是天赋人权。
校园的风气,像被抹了一层猪油,前所未有地顺滑起来。
最大的变化来自白河月。这位曾经像鹰隼一样盘旋在校园上空的纪律部部长,如今走路都慢了半拍。她那副标志性的银边眼镜,镜片后锐利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她不再追着悠的屁股后面跑,喊着要记他的名字。
某天下午,她甚至在走廊上拦住了悠。
“悠同学,”她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探讨量子物理,“关于如何在规定时间内,最大化提升精神恢复效率,同时不影响后续学习专注度的问题,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悠看着她,没说话。这套嗑,他熟。翻译过来就是:哥们,教我两招,怎么才能摸鱼摸得又快又好?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让这里,彻底放空五分钟。什么都别想。”
白河月若有所思,点点头,郑重地道了声谢,走了。她身后的奈奈,纪律部的另一员干将,手里还捏着秒表,似乎准备回去就拿自己做实验。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李杰成了新时代的英雄。他开发的“学习型摸鱼神器V3.5”在校园里悄然流传。
那是一个手机应用,能根据你的课程表、各科老师的巡查频率、甚至是你昨晚的睡眠质量,用一套复杂的算法,为你量身定制出每日的“黄金摸鱼窗口”,精确到秒。
下课铃一响,无数个脑袋不动声色地低下,屏幕微光亮起,又迅速熄灭。大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是属于一个战壕里兄弟的默契。
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里,古谷老师端着他那泡了三遍的枸杞菊花茶,透过窗户,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或坐或躺的学生。
有人在看天,有人在打盹,一片祥和。
他抿了口茶,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天台的水泥地暖烘烘的。
悠、白河月、奈奈,还有佐藤阳泰,四个人难得地凑在一起。没有纪律条文,也没有代码公式。
悠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象牙白的骰子,随手一抛。
骰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下。顶上的点数是“四”,偶数。
按规矩,他今天下午该专注学习。
他笑了笑,弯腰捡起骰子,揣回兜里。
“今天骰子建议专注,”他靠着栏杆,眯眼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不过……我决定,此刻陪你们聊五分钟的天。”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
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