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名单与启程
国子监的一池春水,因秦王这枚“巨石”的投入,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张炎那句“三日内送名单”的要求,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让这座古老学府表面维持的宁静荡然无存,内里更是沸腾翻滚,各方心思碰撞挤压,近乎白热。
三日后,清晨。
一份墨迹犹新、盖着国子监祭酒与司业双印的荐才名单,连同数十份详细考语、课业摘录、乃至家世背景的附件,被恭敬地送到了西苑秦王府,陈骁亲自签收。
名单不长,仅列八人。但这八个人的名字,却如同八枚棱镜,折射出国子监乃至其背后各方势力三日来激烈博弈与微妙平衡的结果。
名单之上:
· 柳文舟(河东寒门):那日第一个激动出列毛遂自荐的学子,赫然在列。评语:“志虑忠纯,勤勉刻苦,于经世实务之学颇有涉猎,不畏艰险。” 这是对那日“狂热崇拜者”的某种回应,也是给寒门学子开的一道微小缝隙。
· 李岩(北境边郡,父为低阶军官):那位被老博士隐晦提及的寒门才子。评语:“精于算学、地理,尤擅边防舆图考据,心性沉稳,家世清白。” 显然,这是为了契合“尚蜀地理复杂”及可能的边防关联做的安排。
· 赵子谦(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族中最高仅为六品闲职):评语:“文笔锦绣,尤擅律例条文析义,策论多切中时弊,性情端方。” 这是典型的“清流预备队”,背景相对简单,可用其才。
· 周墨(商人子,家资颇丰,捐纳入监):评语:“通晓商事账目,言语便给,于各地物产流通颇有见地,然学业稍逊。” 这显然是考虑到尚蜀商贸发达而做的务实选择。
· 沈牧之(关中世家沈氏偏房子弟):评语:“弓马娴熟,略通武备,性情豪迈,然经义欠佳。” 世家递出的“橄榄枝”之一,带着明显的试探与交好意味,也补充了队伍所需的武力侧人员。
· 王珣(琅琊王氏远支,其父为地方干吏):评语:“处事细致,精于文书案牍,熟悉地方胥吏运作,可任繁剧。” 又一个背景相对复杂但能力指向明确的“技术型”推荐。
· 卢迟(范阳卢氏子弟,然其父早逝,家道中落):评语:“博闻强记,于历史典故、地方志乘涉猎极广,然略显迂阔。” 没落世家子弟,既有一定底蕴,又因家道中落而牵扯较少。
· 崔琰(清河崔氏旁系,其伯父任鸿胪寺少卿):评语:“仪容出众,言辞敏捷,略通藩务礼仪。” 这是名单上背景最显赫、也最敏感的一个,几乎是明牌式的政治投资与监视。
八个人,寒门、庶族、没落世家、清流苗子、商贾之后、乃至顶级门阀的触角,一应俱全。能力涵盖地理、算学、律例、商贸、武备、文书、掌故、礼仪。看似杂乱,实则每一笔背后都可能经过不止一方的斟酌与妥协。国子监的学官们,在这三天里,想必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游说。
而名单之外,波澜更巨。
首先是以 诸葛明 为首的数名激烈反对派清流学子。他们不仅未能入选,更在名单拟定过程中受到了学官乃至某些同窗有意无意的疏远与“劝诫”。“不识时务”、“空谈误己”、“莫要牵连师友”等话语,或明或暗地传递过来。诸葛明本人更是在一次私下辩经时,被一位素来赏识他的博士叹息着提醒:“明者保身,达者兼济。秦王之势,非口舌可撼。汝之才学,当留待有用之时,何必急于螳臂当车?” 理想与傲骨在现实的压力与孤立面前,承受着剧烈的煎熬。他们愤怒,他们不甘,但那股席卷整个学府、甚至来自家族内部的“务实”与“避祸”之风,让他们倍感无力。有人选择闭门苦读,以沉默抗争;有人内心动摇,开始反思自己的坚持是否真的“迂腐”;诸葛明则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出来时眼神愈发锐利却也深藏郁色,只对挚友说了一句:“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然时也,势也……且观之。”
其次,是那些背景不够硬、钻营不够力、或者纯粹因为“平庸”而被筛掉的绝大多数太学生。他们心态复杂,有庆幸躲开漩涡的,有嫉妒入选者可能获得“捷径”的,也有冷眼旁观等着看这群“幸运儿”如何在那位杀神王爷手下倒霉的。茶余饭后,关于这份名单和秦王之行的各种猜测、调侃、乃至恶意的诅咒,在学舍间悄然流传。
秦王府内,张炎扫了一眼名单,便递给了璇玑。“核查背景,无关紧要的疏漏可以不管,但若有刻意隐瞒的重大家族关联或劣迹,标出来。”
“是,殿下。”
他又看向陈骁:“通知这八人,明日辰时,西苑校场集合。轻装简从,只带必要文书笔墨和随身衣物。告诉他们,不是去游山玩水。”
“遵命。”
消息传出,入选八人反应各异。
柳文舟激动难眠,连夜整理书稿笔记,恨不得将平生所学尽数带上。李岩默默检查了自己绘制的几份边防草图副本,又去典当行赎回了父亲留下的一柄旧剑,仔细擦拭。赵子谦对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沉思良久,提笔给家中写了一封长信,语气平静却坚定。周墨则是喜形于色,大方宴请了同窗,席间高谈阔论,已隐然以“秦王幕僚”自居。沈牧之摩拳擦掌,检查弓马,世家子的矜持下是跃跃欲试。王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可能用到的文书格式范例和律例摘要。卢迟则一头扎进藏书阁,拼命查阅所有关于尚蜀的地理志、风物志。崔琰接到家族密信,反复阅读后烧掉,对着铜镜练习了许久的仪态与应对辞令,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皇宫,御书房。
真龙自然也拿到了这份名单的抄件。他看着那八个名字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势力影子,嘴角泛起一丝似嘲似叹的弧度。
“倒是会挑……也够热闹。”他自语道,将抄件丢在一旁,“也好,让他自己去折腾。是骡子是马,拉去尚蜀溜溜就知道了。那地方的水……可不比海平府浅。”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的老太监道:“传话给影卫,盯紧尚蜀那边几家的动静。尤其是……看看他们对我这位弟弟的‘新班底’,是个什么反应。不必干涉,看着就行。”
“是,陛下。”
朝堂重臣之间,关于这份名单的私下交流也颇为微妙。
太尉看着名单上沈牧之、崔琰的名字,哼了一声:“沈家倒是乖觉,扔了个偏房骑射小子。崔家……手伸得还是那么长。” 太傅则对赵子谦、卢迟的入选微微颔首,认为至少“学问根底是正的”,至于其他人,他只说了句“良莠不齐,望秦王善加甄别”,忧心之色未减。其他相关家族则各有算计,或叮嘱自家子弟小心谨慎、多看多学,或暗中传递更多信息与任务。
翌日,辰时,西苑校场。
晨光熹微,八名年轻士子准时到来,穿着统一的青色学子服,各自带着简单的行囊。他们年龄相仿,气质却迥异,站在空旷的校场上,互相打量着,气氛有些微妙的拘谨与竞争感。
张炎并未让他们久等。他依旧是一身简洁的白色常服,白金长发未束,随着步伐微微飘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校场边时,那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力场便随之笼罩过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迅速站直了身体,屏息凝神。
张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八张年轻而各怀心思的面孔,没有寒暄,没有训话,直接开口,声音平静:
“本王要去尚蜀。你们跟着。”
“路上,眼睛睁开,耳朵竖起,脑子转起来。该看的看,该记的记,该问的问。”
“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没让你们做的,别乱伸手。”
“尚蜀不是国子监,那里的规矩,比书本上的复杂,也比海平府的……”他顿了顿,金色眼眸中闪过一抹冷光,“隐蔽。”
“收起你们那套学生意气或者家族算计。本王带你们去,是让你们学着做事,也是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走到八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
“记住,从踏出这里开始,你们的一言一行,就不仅代表你们自己。”
“做得好,前程或许有。做不好,或者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张炎没有说下去,但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尽之意。
“现在,”他转身,走向校场边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几辆马车和驮马,“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开拔。除了这八名学子,便是陈骁带领的少量精锐护卫,璇玑、阿源等负责文书技术的随从,以及必要的车夫杂役。年带着暗锁,早已在头一辆马车里好奇地张望。
马车驶出西苑,驶出炎京。车厢内,八名学子心思各异,或兴奋,或忐忑,或沉思,或暗中观察同侪与窗外景象。他们知道,国子监的安逸时光结束了,一段充满未知、机遇与风险的旅程,正式开始。
而尚蜀,那座隐藏在云雾与险峰之间的古老移动山城,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那里的山川之险、人心之诡、利益之错综,将远远超出这些年轻学子最狂野的想象。他们之中,谁能适应?谁会被淘汰?谁又会在这位秦王的“规矩”与尚蜀的“潜流”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马车辘辘,驶向东南。
车辕上,张炎闭目养神,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水浑,才好摸鱼。
尚蜀,可别让我失望。
就在车队远去,烟尘尚未落定之际,国子监内,诸葛明站在高高的藏书阁窗前,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盐铁论》,指节发白。
他低声,如同立誓,又如同诘问:
“酷吏之行,岂能长久?我倒要看看,你这‘规矩’,能在尚蜀的山水之间,走得多远!”
风穿过窗棂,卷动书页,哗哗作响,仿佛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