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乘坐从大阪返回东京的新干线,夕阳余晖让你觉得刺眼,车厢里弥漫着的死气让你浑身不适。
环顾四周,没有年轻学生之间无声的举止所传递出的青春气息,只有无数跟你一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社畜要么低着头发呆,要么看着手机沉默不语。
与公司合作的一家乐器品牌突然要求当面讨论新品发布会提案,你作为小组副组长,又恰好擅长音乐类项目,客户方出面的又是部长级人物,公司专门要求你去并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更何况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尽管一切都很顺利,你也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的欢心。
这份工作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是帮助你又空洞空虚地度过了没有意义的一天。
窗外飞速驶过的建筑群逐渐眼熟,你清楚这意味着目的地即将到达。
“即将到达东京站,左侧车门开启。”
规律的车轮撞击铁轨声,准备下车乘客移动时衣服布料的摩擦声,车厢人流开始变动,你终于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丝的生机。
离开车站,大步向公司方向前进,这个时间点已经开始有员工下班回家,但你依然要去公司确认额外的事务。
包括且不限于——你的后辈,伊地知的工作状态。
“明天见。”
“我先走了。”
“下午好啊前辈。”
“下午好。”
你并不打算从这些向你打招呼的同事口中问到些什么,伊地知具体是什么情况,亲眼看看总比道听途说有效。
如果她此时不在公司,多半已经打卡下班,自己也不需要过度在意;如果她还在工作,那就同步一下今天的工作内容,有困难就提出几点意见,没困难就按照以往的节奏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狭窄通道的安全闸机,你在刷卡通过后与黄发少女擦肩而过,她低着脑袋,完全没有留意到你的存在。
答案或许是前者?
你侧过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似乎有着几分落寞。
似乎......你可不打算因为这种没有理由的主观情绪,叫住伊地知虹夏并询问今天过得如何。
别去管多余的事情,别去在乎对你没有帮助的人,完成自己的事情就行。
你这样想着,走上电梯,途径打卡区,确认伊地知打过卡后,来到推挤小山般高的A3提案书复印区,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抵达自己的工位,处理起剩下的工作。
电脑处于锁屏状态,你输入密码,屏幕灯光照亮被夕阳漫上的工位。
邮箱图标里有三封邮件,分别时行政部发来的会议时间调整、大阪客户对接人的最终版预算表,最后则是内部系统自动发送的工作报告提交提醒。
将邮件处理完,随后则是更新桌面上的项目进度表,将“客户提案确认”从“进行中”拖入“已完成”,再添加一些新的关键字用来安排日后的行程。
最后检查明天上午的工作内容,将文件柜里对应的背景资料抽出,薄薄一叠,放在桌角,确保明天一早能立刻进入状态。
阳光彻底被高楼阻挡,窗外的城市亮起霓虹灯,陷入没什么生气的沉重氛围中。
服务器机柜仍在发出低沉的运行声,空调早已停止送风,仿佛时间与空气都在此凝滞。
环视一周,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你拎起公文包,下意识看了眼伊地知空荡荡的工位,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走出写字楼,感受着夹杂汽车尾气与道路尘埃的微凉晚风,你挑了一个方向打算迈步,但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不远处台阶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哪怕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标准的发色发型也使你立马认出了对方。
伊地知虹夏......离你方才见到她大致过了半个小时。
此时的她正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双臂环抱着膝盖,侧马尾无力地垂在肩头。
没在看手机,也没在做任何事情,只是把头埋在身体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从这个无聊、枯燥又令人反胃的现实世界抽离。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打下,在她脚尖切下明暗分明的界限。
不要多管闲事——你的理性很快就为你划定了最优解——绕开,视而不见,她的私人情绪与你毫无关系。
你的生活经不起一时间的灵机一动又或是心潮澎湃,介入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纠葛。
可她是你的后辈,公司将其交予你指导,若其有所异常从而造成工作上的失职,最终被追责的大抵还是你。
帮助她属于风险管理的一部分——你这么说服自己。
你调整方向朝她走去,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但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在意。
“伊地知。”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但没有泪痕。
这副逞强的样子对你来说并不陌生,大多离开校园步入社会的男男女女都会在面对满是压力的职场时露出这样的神情。
“前,前辈?您还没回去吗......我......”她试图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我只是在这边坐一会儿,马上......马上就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
心跳并没有加快,语气甚至都是陈述句。
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就是坦诚自然地面对问题,而伊地知则对你的“直接”有些意外。
她张了张嘴,犹豫着,垂下视线,手指无意间摸着上衣口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恰好你今天出差,一整天不在公司,部长便临时给伊地知追加了许多工作并要求今天必须完成,作为新人的她缺乏工作经验,出现了很多不必要的问题,所以被迫加班。
她是这么解释的,但若是让太阳失去阳光,这种程度的阴云远远不够。
你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等待——等待她的补充。
果然,她停顿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本来......今晚我有想看的乐队演出......票也早早买好了,但现在......完全赶不上了。”
新人总以为职场的时间表会与校园的课程表一样规划,却很快就会明白,意外永远比计划先来。
因为突如其来的会议、客户刁难,又或者是上司的“突发奇想”而放弃自己早已计划好的约会、聚餐等活动,近乎是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次的事情。
如果某天有临时安排,就必须提前一整周,甚至半个月来做准备与调配工作——这是一种沉默的、无人明说却必须掌握的职场技能。
夜风更凉了些,伊地知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你拿出手机,确定了当下的时间,一个决定在你心中成型,快得连你自己都略感惊讶。
然而不仅仅是下决定所用的时间,连这份解决问题的决定本身,如果被公司其他同事看到,估计只会更加吃惊。
为什么要这么做?
认清现实吧,你比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但表面上,你仍然用“让一个情绪低落的后辈坐在公司门口吹冷风,显然无助于她明天以正常状态投入工作”这么一个没有任何人情味的别扭理由说服了自己。
挺好的,公司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情味。
“附近有家咖啡厅,能陪我去一趟吗?”
“诶?”
“至少比坐在这里吹风像样点。”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非常不善于“邀请”,毕竟活跃于职场的这几年,永远都是上面的领导来“邀请”你,从来没有你去邀请其他人的经历。
你看着她,注视着少女赤红色的双眼。
少女——至少在心里,你还是希望用这种词去称呼她。
仿佛她依旧是那个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高中生。
不知是几秒的沉默,就在你认定对方拒绝了你这别扭至极的邀请后,伊地知却缓缓站起身,点点头。
你并没有改变最初的行进方向,因为在原本的行程中,今天下班后本来就会去一趟那边的咖啡厅。
穿过两条小巷,避开主干道的喧嚣。
那家咖啡厅藏在办公楼群的背面,招牌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在潮湿的夜气里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正好与身边少女的发色融为一体。
推开门,门铃轻响,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舒缓的爵士乐瞬间包裹上来。
你并没有像伊地知一样环视店内打量咖啡店的布局与顾客数量,前者普通到没有值得一提的特点,后者你则再熟悉不过——这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咖啡馆,此时的客人寥寥,空座位数不胜数。
“同事?”
“同事。”
吧台后的店主是一位面相和善,围着深色围裙的中年男人,他在你和伊地知之间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你们身上如出一辙的制服,语气了然。
现实不是恋爱喜剧,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看到男女走在一起,就认定他们是情侣关系。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曾大言不惭地调侃过你——说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
简短回应对方后,你找到了一个常坐的靠窗卡座。
“这里怎么样?”
“啊......好,好的。”
伊地知的行为看起来有点局促,不知是受到了你们二人之间前后辈的等级关系所影响,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
她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仿佛在面对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办公场合。
你并没有开口劝她放松,对于你们的工作而言,这是个好习惯,培养下去并不是坏事。
翻开简单的饮品单,习惯性地点了杯黑咖啡,在服务员转向伊地知时,你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慌乱。
“如果没带够钱,我可以先付。”
你的语气平淡,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卖对方人情来套近乎。
当然,与实际情况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不,不用了前辈,我自己可以的。”伊地知连忙摇头,从钱包里抽出零钱,点了一杯热可可。
当你们二人的热饮被端上来后,伊地知双手捧着温热的马克杯,小口啜饮,视线低垂,时不时就盯着杯中深褐色液体微微荡漾的漩涡发呆,似乎还没从错过live的失落中走出。
她多半将你的邀请与咖啡馆当作“前辈对后辈的例行关怀”,目的是让她换个更舒适的环境“散散心”。
如果真是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这样就能避免很多无聊的误会与不必要的展开——而且这确实是你的本意。
咖啡馆很安静,只有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旋律和偶尔杯碟碰撞的轻响。
在这样的环境下,其他客人也在有意无意的保持安静,哪怕交谈,也是用耳语交流。
但你很清楚,这份安静并不会持续太久,其他常来这里的顾客也很明白这一点。
“那,那个——!我要开始了!”
一个带着明显紧张,却又努力拔高的少年嗓音,突然从咖啡馆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响起。
在咖啡馆最内则,原本堆放杂物和几盆绿植的角落被清出一小块空地,地上铺了块深色地毯,勉强算是一个与环境搭配起来稍微有些违和感的“舞台”。
而这个舞台便是你常来这里的主要原因,也是你决定带伊地知来到此地的,最根本的缘由。
“哦哦——!!”几声零散但充满鼓励意味的掌声与应和声从其他几桌客人那里传来,你扫眼望过去,大多都是这家店的在这个时间点的常客。
伊地知的反应则与剩下几位生面孔差不多,当他们抬头循声望去,看到那位身穿附近高中制服,头发有些乱翘的男孩,正抱着一把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电吉他站在舞台中间时,都不由得眨眨眼睛,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诶?”
“爸!那,那我开始咯!”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为了得到最终许可般,问向吧台后面的那位店主。
店主闻言头也不抬,颇为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在给予许可的同时又像是在驱赶什么麻烦。
但你与伊地知都注意到,他擦拭咖啡杯的动作似乎放轻缓了些。
“难,难道是......”伊地知放下咖啡杯,聚精会神的盯着舞台与舞台上面那位将手指抚向琴弦的少年,“......Live?”
没有开场白,在短暂的寂静后,第一个音符蹦了出来,有些干,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旋律逐渐连贯,是一首旋律简单明快、带着青春躁动感的流行摇滚曲子。
少年的技巧显然还很稚嫩,节奏偶有不稳,和弦转换也能听出磕绊,但那份投入其中的热切,那种毫无保留想要将音乐传递出来的认真,却透过每一个音符,笨拙而有力地敲打在安静的空气里。
这份热爱与质朴让你眼熟,每次看到,都会将你带到那个夏天。
那时的你处在大学迷茫期,还没做好与青春告别的准备,就要面对充满未知的未来。
你在那个夏天邂逅了一支高中少女组成的乐队,她们的Live同样充斥着热爱与质朴,明明如此不成熟,但却又无比的......充满生命力。
仿佛她们的未来与你一样,都有无限的可能。
你不清楚少年的演出能否将伊地知同样带回那个夏天,如果可以,那她的回忆一定比你多得多。
失落的神色从她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怀念和某种柔软光芒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乐手,仿佛能从那并不完美却充满生命力的演奏中,听到一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回响。
她在回想什么,她在追忆着什么......
你好像能猜到那是什么,但又不敢笃定是否与你猜想得一致。
你只看到,咖啡店的暖光与窗外的霓虹灯光影在少女双眼中闪烁,她抿着嘴唇,瞳孔颤抖,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打在热可可中央,搅乱了方才让她陷入失神的漩涡中。
她仿佛在少年的表演中无声的哭泣,见到了过去的影子。
只不过,你有意无意间听到了店长的声音,他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发出自我怀疑般的呢喃。
“那小子弹得......有好到让人热泪盈眶的程度吗?
“难不成我真的不懂音乐?!”
——————
你看着伊地知无声流泪,没有惊讶也没有打扰,不能完全说你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但也谈不上意外。
但毕竟是你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哭成这个样子,你觉得自己也多少有点责任。
从公文包的内层口袋翻出一小包未开封的纸巾,你抽出两张,无声地递到伊地知身前。
动作很自然,流畅到像是解决卡纸的传真机,没有什么情感,更像是平淡地解决一个问题。
她愣了一秒,有些慌乱地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声音轻的随便什么动静都可以把它吞没,但你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伊地知小心地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攥在手里,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舞台”,似乎这次错过就再也没有下次了一样,直到少年演奏完了最后一个和弦,余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颤动。
他有些气喘,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水,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笑容,朝着为数不多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零散的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热烈了些,其中夹杂着几句“很不错哦!”“下次加油!”的鼓励。
少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自然寻向吧台后面的父亲。
店主将手里擦了很久的杯子放回架上,朝着台上的儿子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认可他的演出,还是催他赶紧从舞台上下来。
舞台角落的灯暗了下去,少年的身影融入背景,咖啡馆又恢复了以爵士乐为主导的优雅与平静。
伊地知放下鼓掌的双手,紧绷的肩头不知何时悄然松懈,坐在座位上的身体也微微垮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从短暂的美梦中苏醒,回到枯燥的现实。
沉默了几秒,她双手捧起马克杯,小心地抿了一口已经不剩多少温热的热可可。
话说回来,不热「ホット」的热可可「ホットココア」不就只是可可「ココア」了吗?
......为什么你会思考这种无聊的问题?
“——好咸!”
伊地知猛地说道,这声感叹突如其来,甚至让你都不受控制地直起了身子。
她头顶一直耷拉着的三角形呆毛仿佛被赋予生命般与主人一起哆嗦了一下,不像是被热可可刺激,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而且眼泪真的会让热可可变咸吗?
从各种意义上讲,这个问题都触及到了你的知识盲区。
“要不要换一杯?”你这么问道。
“啊......不用了不用了,让店长姐,”伊地知顿了一下,又赶忙纠正道,“让店长先生误会就不好了,而且这种程度我完全能接受啦,毕竟我跟凉那个家伙可不一样......”
她的话突然变了很多,语气更是如同唠家常一样随意,完全没有刚进入这家店时的拘谨与低沉。
“凉?”
你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公司里很随便的同事当然有不少,但哪怕抛开“与伊地知认识”这个前提条件,也找不出叫这个名字的人。
“她是我的朋友哦,”伊地知解释道,“虽然平时看起来很随意,但实际上非常非常靠谱的!”
能被伊地知承认的“靠谱”吗?
“她在哪里工作?又是什么职位?”你近乎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
“呃......”一段难以形容的迟疑声后,伊地知回答,“无业?”
......这究竟哪里靠谱了?
“前辈喜欢喝黑咖啡呢。”
“姑且算得上是喜欢,不管是作为提神的工具还是饮品。”
“好有大人的感觉啊......跟我完全不一样......”伊地知沮丧道,“明明我都到被小孩子叫阿姨的年纪了......”
“那我岂不是已经成‘大叔’了?”
“......”
“......”
“好吐槽!”
“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刚才的话确实是你下意识说出来的,近乎不加思考,完全顺从着那一瞬间的情绪。
你是伊地知的前辈,不管是工作经验还是年纪上。
哪怕你没比她大多少,你也不想看到自己明显还保留青春面貌的后辈被叫做“阿姨”,这种感觉比来自父母的催婚还要令你感到恐怖。
“总之,不是每个大人都喜欢喝黑咖啡,这是常识问题。”你说道,“再者,童言无忌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不管怎么看,你都不至于被叫做‘阿姨’。”
“啊......好,好的!我会牢记于心的!”她回答地很元气,像极了面对老师指点的好学生。
“然后......下次如果部长临时追加工作,而你事先有重要安排,”你看着她,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静,“可以提前发邮件给我说明,优先级合理的话,我可以帮你协调。”
这不是保证,更不是纵容,只是基于风险管理与提高团队效率的常规操作——你依旧这么告诉自己。
“......当然,提前一点时间找到合适的换班对象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明白了。”她的脸上再一次带上充满暖意的笑容,比在公司里的要生动许多,“谢谢前辈!”
“嗯。”
你简单回应,突然感觉自己今天话说的是不是多了些。
不过伊地知状态有了明显好转,也不是什么坏事。
时间不早,你与她的热饮已经见底,你便提议道:“该回去了。”
伊地知与你同时起身,但并没有立马走向店门口,而是站在原地环视四周,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但寻找无果,她也得知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久留,便赶忙跟着你离开。
向吧台后的店主点点头作为告别,店长也抬抬手,目光在你与伊地知之间短暂停留,没有多问。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样的演奏呢。”
并排走向车站时,伊地知感慨道。
“那孩子很努力,基本每天晚上这个时间都会在台上练习,”你回答道,“偶尔缺席,多半也是被学校的事务拖延。”
“......真好啊。”她喃喃着,抬起头,视线飘向星光点点的夜空,“前辈也......喜欢摇滚,喜欢音乐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你脚步未停,并没有沉默太久。
“工作相关,了解一些。”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你身份的回答。
“这样啊......”她似乎并不意外,也没再追问。
直到地铁站的入口灯光出现在前方,你们即将走向不同的线路。
“前辈......话说回来,以前都是朋友喊我前辈呢......”晚风吹过,少女的刘海与侧马尾随之摇曳,她赤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澄澈许多,眼角还残留些许微红,“一直以来,谢谢你。”
“嗯。”你依旧不擅长应对这种感谢,只能如此僵硬地回复。
列车即将进站,催促你们的分别,夜晚的都市依旧喧嚣而冷漠。
“明天见。”
“嗯!”伊地知微微朝着自己闸机口的方向转身,朝你挥了挥手,“晚安,前辈!”
——————
回到公寓,电子锁发出轻微的解锁声,在寂静的玄关格外清晰。
空间不大,一室一厅的布局对于独居者而言已然绰绰有余。
你脱下皮鞋,解开领带,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随后来到窗户边,眺望不远处如同沉默灯塔般只剩下零星灯火的办公楼群。
你走向卧室,在靠墙的抽屉柜前停下。
最底下的抽屉很少拉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杂物,只放着一个扁平的方形铁盒,边缘的漆面有些磨损,那是时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褪色却依然鲜明的金黄色纽带。
你拿起它,布料的触感依旧熟悉。你将它绕在左手腕上,动作缓慢却又仔细,系紧的瞬间,仿佛将你带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
起身打开旁边的衣柜,日常衬衫、大衣、西装裤整齐排列。
你拨开它们,手指伸向衣柜最深处,粗糙却又令你怀念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你稍微用力将它拉了出来。
是一件黑色T恤——“结束乐队”的名字与带着些许稚气却又象征着纽带的LOGO印在黑色T恤正中央。
纽带也好,T恤也好,你已经很久没有将它们取出来了。
它们意味着一个留在过去的美好,意味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意味着一个对未来抱有天真想法的你。
今天的经历荡起内心平静到多年不见的波澜,你深吸一口气,对着卧室昏黄的灯光将T恤展开。
已经过去了多久?
这几年来,你的身形早已有了变化,增长的不仅仅是阅历,还有被西装包裹的,适应了职场规划的骨架。
你静静地站着,手腕上纽带的温热,手中T恤的微凉。
你凝视着那个LOGO,仿佛能透过它凝视过去的自己。
它对你来说,已经不再合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