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雨点开始砸在驿站破旧的瓦片上,噼里啪啦,越来越密,很快就连成了片,像天河倒扣了下来。狂风卷着雨沫,从门窗缝隙里往里钻,带着土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驿站大堂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不定,映得几个驿卒脸上光影幢幢。老赵蹲在门槛里边,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娘的,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回头看向桌上那个用好几层油布包裹、还盖着驿站火漆印的狭长铁筒,“临江县来的六百里加急,指明要咱们的人,连夜送到隔壁松阳县衙,寅时三刻前必须送到!误了时辰,老子这项上人头……不,咱们全驿站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雨的咆哮。几个驿卒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从清河县到松阳县,六十里地,其中三十里是山路。平日里快马加鞭也得两个多时辰,眼下这狂风暴雨,山路湿滑泥泞,搞不好还有塌方,夜里走简直就是玩命。公文要是淋湿了、损毁了,同样是掉脑袋的罪过。
“怎么?都哑巴了?”老赵猛地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平日领饷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用到你们了,都成鹌鹑了?老吴,你年纪大,路熟,你去!”
被点名的老驿卒脸一白,噗通就跪下了,声音发颤:“赵头儿,不是我不去……我、我老寒腿,这天气一准犯病,怕是马都骑不稳啊!误了大事更糟!”
“小李,你去!你年轻!”
“赵头儿,我、我夜盲症,晚上看不清路……”
推诿声,借口声,低低的告饶声,在风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无力。老赵的脸色越来越黑,拳头捏得嘎嘣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他知道,这差事确实凶险,可上面压下来的死命令……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赵头儿,我去吧。”
所有人都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
林快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的驿卒服半湿不干,脸上还沾着下午折腾保温箱时蹭的木屑。他眼神很平静,看着桌上那个铁筒,又看向老赵。
“你?”老赵也愣了,“林快,这可不是送个菜、送幅画!这是加急公文!军情或者要务!路上万一……”
“我知道。”林快打断他,走到桌边,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筒,“总得有人去。我年轻,腿脚快,眼神也好。”他没说出口的是,脑子里那幅【路径优化】的地图,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这是个机会,一个真正证明自己价值、或许能获得巨大好评(和寿命)的机会。
老赵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好!林快,老子没看错你!只要你把这玩意全须全尾、按时送到松阳县,老子这个月……不,今年都给你记头功!月钱翻倍!以后驿站的件,你先挑!”
“谢赵头儿。”林快点点头,没多废话。他转身,开始迅速准备。
马是不能骑了,雨大路滑,夜黑山险,骑马死得更快。他决定靠两条腿,用跑的——有路径优化,他能找到相对好走、可能更短的路线。
最关键的,是公文防水。铁筒本身有一定防水性,但接口处未必严实,而且一路暴雨冲刷、可能摔跌,难保万无一失。他想起系统商城里看到的【轻质防水油布】。
“赵头儿,给我找几张大油纸,越厚实越好!再要点蜂蜡,没有蜂蜡,普通的牛油蜡烛也行!快!”林快一边说,一边已经冲进后院堆放杂物的小屋。
老赵虽然不明白他要干嘛,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吼着让人去找。
油纸和几根粗蜡烛很快找来。林快将铁筒用干燥的粗布先裹了一层,然后铺开油纸,比划着大小。他点燃蜡烛,让融化的蜡油滴在油纸上,快速用另一张油纸覆盖上去,趁热用手掌使劲压平、边缘压实。如此反复,做了一个简陋的、内外多层油纸、中间夹着蜡封的“防水袋”。他又用细麻绳将袋口紧紧捆扎在铁筒两端,确保雨水极难渗入。最后,他还用剩下的油布和绳子,做了个可以斜背在身上的带子,将包裹好的铁筒牢牢固定在胸前后背之间,这样既能腾出双手,又最大程度避免了颠簸和磕碰。
整个过程他做得飞快,手法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得益于图纸学习和现代常识),看得周围的驿卒目瞪口呆。
“这……这能行?”老吴喃喃道。
“总比光着强。”林快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蜡油,将“防水快递袋”背好,紧了紧身上的蓑衣(虽然知道用处不大),又找了顶破斗笠扣上。“我走了。”
“等等!”老赵喊住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两个冷馍,路上垫吧。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小竹筒烈酒,“驱驱寒。小子……一定给老子活着回来!公文要紧,你小子的命,也他娘的要紧!听见没?”
林快接过东西,揣进怀里,冰凉的手指碰到那微温的馍,心里莫名一暖。他重重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冲进了茫茫雨幕。
一出门,狂风裹着暴雨立刻将他吞没。斗笠差点被掀飞,蓑衣瞬间湿透,沉重的雨水打得他脸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成了小河,每踩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
但他没停。脑中【路径优化】技能全力运转,淡蓝色的光轨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他指引着出城后通往松阳县山路的方向。光轨并非一成不变,时而闪烁,提示着某段路可能有积水过深,建议绕行;某处山坡土质松软,有滑坡风险。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很快里外的衣服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怀里的冷馍和酒筒隔着油纸和湿衣服,传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出了城,路更难走。官道变成了泥潭,一脚下去能陷到小腿。林快根据路径优化的提示,尽量选择路边的草稞子或者有碎石的地方下脚,速度慢了许多,但至少不会陷住。
风更狂了,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雨点不再是点,而是连成了鞭子,抽打在身上。他低着头,咬着牙,胸前的铁筒随着奔跑一下下撞击着胸口,有点疼,但那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东西还在,任务就在。
进入山路后,危险陡增。两侧黑黢黢的山影像是随时要扑下来,雨水冲下的碎石不时滚落。路径优化的光轨变得更加曲折,频繁闪烁,提示着各种危险路段。林快的精神绷紧到了极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脑中的指引上。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拐过一个急弯时,路径优化光轨突然剧烈闪烁,发出刺目的红光警告!同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林快心头巨震,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扑去!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泥浆、石块、断裂的树木混合成一股恐怖的洪流,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奔腾而下,瞬间将那段山路彻底掩埋!泥腥味扑面而来,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藏身的岩石上,噼啪作响。
山体滑坡!
林快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被活埋了!
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路径优化的光轨在滑坡处中断,但很快,又一条更淡、更曲折的蓝色线条在旁边亮起,指向山林深处——那是一条极其难走、平时根本没人走的猎人小径,需要翻越一个陡坡,绕一大圈。
没时间犹豫。林快检查了一下胸前的“快递袋”,虽然沾满了泥浆,但捆扎处依然牢固。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身泥水,转身朝着那条救命的猎人小径攀爬而去。
陡坡湿滑,他手脚并用,手指抠进泥石缝隙,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也浑然不觉。荆棘扯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伤口,滋味难以形容。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差点滚下去,全靠抓住旁边的树根藤蔓才稳住。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寅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翻过了陡坡,重新找到了相对平缓的下山路。路径优化的光轨再次变得清晰,指向松阳县的方向。
他不敢停歇,继续奔跑。腿像灌了铅,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意识有些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撑着。怀里的冷馍早就不知掉在哪里,那筒烈酒他也没敢喝,怕喝了身体一热反而容易失温。
终于,在远远看到松阳县城墙轮廓的时候,路径优化提示:距离目标还有三里,预计到达时间——寅时二刻。
比要求还早了一刻钟!
林快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一丝力气,朝着城门狂奔。雨似乎小了些,天色也不再是纯粹的墨黑,透出一点黎明前最深的藏蓝。
松阳县的城门紧闭,城楼上亮着风灯。林快冲到城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开门!清河县驿站!六百里加急公文!送给县尊大人!”
喊声在雨后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城楼上响起一阵骚动,很快,侧门打开了一条缝,几个睡眼惺忪但神色警惕的兵丁探出头来。
验看了林快的驿卒腰牌和公文上的火漆印,尤其是看到林快那副浑身泥浆、衣物破烂、脸色惨白如鬼却眼神执拗的样子,兵丁们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速去县衙通报,一边将林快搀了进去,在门房里坐下,还倒了碗热水给他。
林快没顾上喝水,第一件事是解开身上层层捆扎,查看那个油纸蜡封的“快递袋”。袋子外表糊满了泥巴,但解开最外层湿透的油布和绳索,里面的多层油纸蜡封居然基本完好!只有最角落有一点极轻微的湿痕,完全没有渗到里面的铁筒!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差点直接瘫软下去。
不多时,松阳县令带着师爷匆匆赶来。看到铁筒上火漆完好,又听了兵丁描述林快送件时的惨状和到达时间,这位县令也是大为动容。他亲自验看了铁筒(确认密封无误),又看了林快那简陋却有效的“防水袋”,连连感叹:“如此忠心任事,又机智巧思,实属难得!本官定要修书一封,为尔请功!”
林快强撑着谢过。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几乎是在松阳县令说出“请功”二字的瞬间,就如仙乐般响起:
“叮!恭喜亲!成功完成高难度紧急配送任务!获得任务发布方(清河驿站)高度好评,寿命+2天!获得任务接收方(松阳县令)高度赞赏与推荐,寿命+3天(加急件及特殊评价倍效)!当前寿命余额:45天!”
45天!林**觉浑身的酸痛和冰冷,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消息驱散了不少。
他没有在松阳县多停留,婉拒了县令留他休息的好意,只讨了碗热粥喝下,换了身干爽的旧衣服(县衙仆役的),便告辞返回。任务完成,他不想节外生枝。
回程的路因为天亮和雨停,好走了许多,但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他走得很慢,路径优化也切换到了最省力的模式。
走到昨天发生滑坡的那段路附近时,他听到旁边被冲垮的山坡下方,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林快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他累极了,只想快点回去躺着。但那呻吟声断断续续,听着是个老人。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踩着乱石泥浆走过去。在一片被泥石流冲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后,他看到一个浑身是泥、一条腿被一块大石压住的老人,正是经常在附近山上砍柴的老樵夫。老人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已经没什么力气呼救了。
林快看了看那块石头,不小,但或许能搬动。他上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找了根粗木棍当撬棍,垫上石块,用尽吃奶的力气撬动。
“嘿——!”他低吼着,额头青筋暴起,湿透的衣服再次被汗水浸湿。
终于,石头松动了一些。他不敢完全撬开,怕二次伤害,只能一点一点挪,同时小心地把老人的腿往外抽。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累得几乎虚脱,才终于把老人的腿弄出来。好在只是压得淤肿麻木,骨头似乎没断。
林快把自己怀里剩下的一点干净布条撕开,给老人简单包扎了伤腿,又把他背到路边干燥些的地方,喂了点水。
“谢……谢谢小哥……”老樵夫缓过气来,老泪纵横,“我在这压了半夜了,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老人家,还能走吗?我送您回去?”林快喘着粗气问。
“不用不用,我家就在山下不远,我自己慢慢蹭回去……”老樵夫连连摆手,看着林快狼狈却清澈的眼睛,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老头子没啥能报答的,就是常年在山里转,认得些草药野物,以后你要是需要什么山里的东西,尽管来找我!后山那片林子,我熟!”
林快也没指望报答,只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看着老人拄着树枝一瘸一拐走远,这才转身,继续踏上了回清河县的路。
当他终于看到驿站那熟悉的屋檐时,天已大亮。雨后的天空洗净如蓝绸,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驿站门口,老赵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一抬眼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冲了过来:“林快!你小子……你小子真的回来了?!公文呢?送到了?按时送到了?!”
林快疲惫地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送到了,松阳县尊很满意,说要写信表扬。”
“好!好小子!太好了!”老赵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眼眶居然有点发红,“老子就知道你没看错!从今天起,你的月钱,加三成!不,加五成!以后你就是驿站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驿卒们也都围了上来,看着林快那副仿佛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模样,眼神里再没有轻视,只剩下震惊和钦佩。
林快被众人簇拥着回到驿站,脑子里系统的提示还在轻轻回荡,小逆的声音难得地正经了些:“亲,您完成了一次了不起的跨越呢。不仅证明了能力,也守住了本心。请继续前进吧,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您哦。”
他靠在温暖的炉火边,喝着热汤,感受着身体一点点回暖。寿命45天,月钱加五成,驿站的认可,还有老樵夫那句朴素的承诺……
窗外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