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百草谷的清晨覆上了一层薄霜。
陈旺推开房门时,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搓了搓手,看向药田。那些耐寒的灵草在霜冻中依然挺立,叶片边缘结着晶莹的冰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距离他们来到百草谷,已经整整半年。按照玄元宗的规矩,记名弟子在入门半年后要接受第一次正式考核。通过者成为正式外门弟子,通不过的……要么转为杂役,要么下山。
石头从隔壁屋子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这半年来,他修炼养气诀已经突破到第二层中期,在同期弟子中算是中上水平。但药长老的考核标准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陈旺,你说……药长老会考我们什么?”石头搓着手问。
“不知道。”陈旺摇头。他也有些忐忑,虽然这半年来他在医药知识上学得很扎实,辨识了上百种草药,但养气诀的修炼进度依然缓慢。直到一个月前,他才勉强突破第一层。
两人来到药庐前,发现门已经开了。
药长老坐在桌后,正用小铜秤称量着什么药材。屋里生了炭火,很暖和。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桌前的两张凳子:“坐。”
陈旺和石头依言坐下。
药长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半年之期已到。按照宗门规矩,今日要对你们进行考核。”
他顿了顿:“考核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考你们这半年所学医药知识。第二部分,考养气诀修炼进度。”
石头的手心开始冒汗。陈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从辨识草药开始。”药长老从桌下取出三个木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木盒里是几片干枯的叶片,呈深褐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第二个木盒里是几段根茎,表皮粗糙,断面呈淡黄色。第三个木盒里是几朵晒干的花,花瓣细长,颜色暗红。
“这些是什么?药性如何?采摘时要注意什么?”药长老问。
石头先回答。他指着第一个木盒:“这是铁线草,性寒,清热解毒,捣碎外敷可治痈疮。采摘时要选三年以上老株,清晨带露时最佳。”
又指着第二个:“这是黄精根,性平,补气养阴,可入药膳。秋季采挖,洗净后需九蒸九晒。”
第三个他犹豫了:“这个……像是红绫花,但又不太像……”
药长老没说话,看向陈旺。
陈旺仔细看了看第三个木盒里的花,又凑近闻了闻,才开口:“这不是红绫花,是赤炎花。两者外形相似,但红绫花花瓣较短,气味清香;赤炎花花瓣细长,有淡淡的辛辣味。”
他顿了顿:“赤炎花性热,可驱寒活血,但用量必须谨慎,过量会导致气血逆行。采摘时要戴手套,其花粉会引起皮肤红肿。”
药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若用赤炎花为主药,可配哪些辅药?”
陈旺思索片刻:“配三七,可制‘赤炎散’,治寒痹;配冰心草,可制‘温阳丹’,治阳虚;但绝不能配紫苏,两者药性相冲,会生成毒素。”
药长老点点头,没做评价,只是把木盒收了起来。
接下来是炮制药材的考核。药长老让两人各自处理一味药材——陈旺分到的是“青霜藤”,石头分到的是“地龙根”。
青霜藤是一种藤本植物,茎秆中空,内含乳白色汁液,遇空气会迅速凝固。处理时需要趁新鲜时切成薄片,用文火慢烘,既要保留药性,又不能让汁液完全流失。
陈旺拿起小刀,手法稳而准。他在百草谷这半年,每天下午都在药庐帮忙,这种活计已经做过很多次。刀锋划过藤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切出的薄片厚薄均匀,几乎透明。
石头那边就有些手忙脚乱。地龙根需要去皮后碾成粉末,他用石臼捣了半天,粉末还是不够细,急得额头冒汗。
一炷香时间后,两人完成了各自的活计。
药长老检查了陈旺切出的青霜藤片,又用手指捻了捻石头的粉末,只说了一句:“尚可。”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考核——养气诀。
“运转功法,让我看看你们的进度。”药长老说。
石头先来。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很快进入状态。随着功法运转,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光晕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药长老伸手搭在他手腕上,闭目感应片刻,点点头:“第二层中期,进度尚可。”
轮到陈旺了。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盘膝坐下。这一个月来,他调整了修炼方法,不再追求速度和力量,而是专注于感受气息的流动。这种方法的进展依然缓慢,但至少不会引起丹田胀痛。
他缓缓运转养气诀。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催动,只是让气息自然地流动。很快,一股温润的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行。
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暖流比平时要活跃得多。它流动的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所过之处,经脉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感。
陈旺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几乎忘了正在考核。
直到药长老的声音响起:“可以了。”
他睁开眼,发现药长老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丝……兴奋?
“伸手。”药长老说。
陈旺伸出手腕。药长老的手指搭上来,冰冷干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外来的气息顺着经脉探入体内。
那是药长老的真气。
那股真气很温和,但极具穿透力。它沿着陈旺的经脉游走,似乎在仔细探查每一处细节。陈旺体内那股温润的暖流被这股外来的真气一激,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自动迎了上去。
两股真气在经脉中相遇。
没有碰撞,没有冲突。陈旺的那股暖流像水一样,包裹住药长老的真气,然后缓缓将其“溶解”,吸收。
药长老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收回手,盯着陈旺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的气……很有意思。”
陈旺心里一紧:“药长老,我……”
“不必多说。”药长老打断他,“你修炼的养气诀,表面看只有第一层,但真气的品质……很特别。”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似乎在思考什么。
石头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但又不敢问。
良久,药长老停下脚步,看向二人:“考核结束。你们二人,都通过了。”
石头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陈旺也放松下来,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不过——”药长老话锋一转,“你们的修炼之路,需要调整。”
他看向石头:“你资质尚可,但性子太急。养气诀讲究循序渐进,你一味追求进度,根基不稳。从明天起,每天早晚各加练一个时辰‘凝气桩’,稳固根基。”
石头连忙点头:“弟子遵命。”
药长老又看向陈旺,目光深沉:“至于你……你的体质特殊,养气诀的常规练法,对你效果有限。”
陈旺的心提了起来。难道药长老发现了青铜片的秘密?
“从明天起,你改练‘青木诀’。”药长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更薄的册子,“这是养气诀的进阶功法,本来至少要等你们突破第三层才能接触。但你的情况……特殊。”
陈旺接过册子,封面上的“青木诀”三个字墨迹犹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青木诀比养气诀更难,但对真气的凝练和掌控要求更高。”药长老说,“你按此法修炼,或许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谢药长老。”陈旺郑重行礼。
“还有一事。”药长老顿了顿,“你二人既已通过考核,便是我百草谷的正式弟子。每月例钱涨到十两银子,灵石五块,养气丹两瓶。”
他又补充道:“另外,从下个月起,你们可以每旬去‘传功堂’听一次基础功法课。想学什么,自己决定,我不阻拦。”
这算是额外的福利了。传功堂是玄元宗传授武技功法的地方,普通外门弟子半年才能听一次课。
“好了,去吧。”药长老挥挥手,“明日开始新的修炼。”
两人退出药庐。刚走出门,石头就忍不住跳了起来:“通过了!我们通过了!”
陈旺也笑了。半年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
但笑过之后,他心里那点疑惑却挥之不去。药长老最后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而且青木诀……为什么药长老要提前给他进阶功法?真的只是因为体质特殊?
回到屋子,陈旺翻开那本青木诀。开篇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震:
“青木者,生发之气也。其性温和,其势绵长。然水能载木,亦能覆木。壬水之体,修此诀者,需慎之又慎……”
壬水之体。
藏书阁那本旧书里提到的特殊体质。
药长老果然看出来了。
陈旺继续往下看。青木诀的修炼方法与养气诀有很大不同,它更注重真气的“质”而非“量”,讲究以精纯胜驳杂,以持久胜爆发。
其中有一段话特别引起他的注意:“修炼此诀,若有异宝相辅,事半功倍。然异宝择主,非有缘者不可得……”
异宝?
陈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片。这东西,算异宝吗?
傍晚时分,两人去谷口的食堂领饭。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弟子在用餐,见陈旺二人进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听说他们今天考核通过了?”
“药长老收了两个正式弟子,这倒是稀奇。以往百草谷从不收正式弟子的。”
“那个陈旺,听说养气诀才练到第一层,居然也能过?”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石头有些不忿,想说什么,被陈旺拉住了。
领了饭菜,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几口,几个人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是周少爷周浩,还有他的两个跟班。
“哟,听说你们通过考核了?”周浩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恭喜啊。”
陈旺没理他,继续吃饭。
周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下个月就要开始学《玄元剑法》了。传功堂的刘长老说,我资质不错,有望在一年内突破到养气诀第三层。”
他顿了顿,看向陈旺:“你呢?还整天在药田里转悠?”
“我在学青木诀。”陈旺平静地说。
“青木诀?”周浩一愣,随即嗤笑,“那是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该不会是药长老随便拿本功法糊弄你吧?”
他身边的跟班附和道:“就是,正经弟子都学《玄元诀》,谁学那些杂七杂八的?”
陈旺放下筷子,看着周浩:“你懂医药吗?”
周浩被问得一怔:“什么?”
“你知道青霜藤怎么炮制吗?知道赤炎花和红绫花的区别吗?知道三七配什么药能止血,配什么药会中毒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周浩哑口无言。
陈旺站起身:“你不懂。所以你不知道青木诀是什么,也不知道百草谷的弟子学什么。”
他端起餐盘:“让让,我要去洗碗了。”
周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食堂里禁止私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旺和石头离开。
走出食堂时,石头小声说:“陈旺,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从不跟人争辩的。”
陈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退让就能解决的。”
夜色渐浓,百草谷安静下来。
陈旺坐在床上,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青木诀。青铜片贴在胸口,温温的,不冷不热。
他按照册子上的方法,尝试运转青木诀。这一次,丹田处的暖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它缓缓升起,沿着一条与养气诀完全不同的经脉路线流动。
每流经一处穴位,陈旺都感觉那个穴位微微发热。当暖流完成一个小周天时,他全身舒畅,精神清明。
睁开眼,油灯的火苗在眼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旺握了握手。力量没有明显增长,但那种掌控感,那种真气如臂使指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窗外传来虫鸣声,声声清脆。
他收起册子,吹熄油灯,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