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雪之下小姐,希望您能向社长解释一下,我们一定会尽力配合的!”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警长向雪之下雪乃深深鞠躬,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的制服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显然这场对峙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雪之下皱着眉头,目光越过警长的肩膀,投向远处被警察团团包围的水上舞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住了提包的皮质把手。
“我会向父亲说明一切的。”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比企谷先生随时可以进入。”警长侧过身,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比企谷八幡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虑,“但是……这样的话,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我们不能给予比企谷先生更多的帮助。一切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那目光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看好”三个字。比企谷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没问题,这就够了。”雪之下说完,转身走到比企谷面前。
她的表情在近距离下终于显露出一丝裂缝。眉头微蹙,嘴唇抿得很紧,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八幡。”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虽然我相信你,但是这次的事件毕竟不是普通的事件。如果失败的话……”
她没说完。但比企谷知道她在怕什么——人质是她的姐姐,雪之下阳乃。
“放心吧。”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些,“胜利的条件已经凑齐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笑容大概很蹩脚。但雪之下看着他的眼睛,紧绷的肩膀还是稍稍放松了些。
“嗯……也是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毕竟你被姐姐说成是‘理性的怪物’啊。”
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很淡,但比企谷看见了。
“那么,待会见了。”
说完,比企谷转身跟上那两位警察。他们的步伐很快,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比企谷跟在他们身后,视线始终盯着远处的舞台。
他确实不担心。或者说,没有担心的余地。当雪之下接到电话、脸色瞬间苍白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分析情报,推演可能性,寻找那个唯一的“解”。
现在,他看见了。看见胜利女神在对他微笑——虽然那笑容大概和他自己的一样蹩脚。
人群的嘈杂声像潮水般涌来。警戒线外挤满了围观者,伸长脖子,举着手机,议论纷纷。闪光灯不时亮起,在傍晚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两位警察为他分开人群,比企谷低着头,穿过那道黄色的警戒线。踏入封锁区域的那一刻,身后的喧闹突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寂静。
警察们没有再前进。他们停在原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向前。
比企谷独自踏上了通往舞台的小路。这条路贯穿舞台两侧,宽度只容两人并肩,狭窄得让人不安。脚下的木板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两侧是深蓝色的池水,在晚风中泛起细小的涟漪。
舞台中央,劫匪背靠着道具假山,与包围他的警察形成对峙。他一只手勒着雪之下阳乃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枪口不时晃动。
阳乃被劫持着,但站姿依然笔直。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的膝盖在微微颤抖,嘴唇失去了血色。
比企谷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复盘刚才从雪之下那里得到的情报——
雪之下家的大小姐出席旗下建筑公司新设施的开业活动,在剪彩仪式上被伪装成宾客的劫匪挟持。劫匪带着人质突破保安,逃到这个水上舞台,随后被赶到的警察包围。
劫匪名叫下川山,原本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的社长。公司因经营不善破产,被雪之下家的企业收购。眼睁睁看着自己半生心血落入他人之手,这个男人选择了最极端的报复方式。
他的条件有两个:第一,雪之下家支付二十亿日元赎金,以钻石形式支付;第二,准备一辆车。典型的拿了钱就跑路的思维。
比企谷慢慢走近。脚步声引起了劫匪的注意。
下川猛地转过身,连带着阳乃也被迫转向这个方向。阳乃看见比企谷的瞬间,眼睛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恢复了那种空洞的表情。
“你,站住!”下川厉声喝道,手枪指向比企谷,“你是谁?我要的东西呢?”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典型的长时间紧张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嘛,别紧张。”比企谷停下脚步,摊开双手,尽可能让姿态显得无害,“如你所见,我并不是警察。我是雪之下家派过来确认情况的。”
“我说过,东西到手后,到安全地带我会把她放了!”下川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手枪在比企谷和周围的警察之间来回移动。
“别着急。”比企谷用平缓的语调说,“东西已经准备了,但是这个数目有点多,得从多处金库中去取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说话的同时,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环境。舞台布局、假山位置、水池深度、警察的分布——一切和他在脑中构建的模型基本吻合。
“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下川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拉着阳乃后退几步,重新靠回假山上。他的动作粗暴,阳乃踉跄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比企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阳乃的精神状态快到极限了,这很危险。人质一旦崩溃,劫匪的情绪也会失控。
“你的条件我们已经答应了。”他提高音量,“那你是不是应该让我确认一下人质的安全?”
下川听到这句话,犹豫了几秒。然后他用手枪用力抵住阳乃的太阳穴——但她毫无反应,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个反应激怒了劫匪。
“这个死!说话!”下川暴怒地举起枪托,狠狠砸向阳乃的头部。
“啊!”
阳乃终于发出一声痛呼。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舞台上格外清晰。
下川转回头,脸上挂着扭曲的嘲笑:“你看,这不是挺精神的嘛?所以,赶快把我要的东西准备好!我这人还是挺讲信用的。”
比企谷皱起眉头,做出棘手的表情。然而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劫匪的心理压力比预想的还要大。易怒,急躁,不安。情绪已经处在失控边缘。
那么……计划可以开始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个手势。很隐蔽,只有特定角度能看到。
远处,两名警察搬着一个沉重的布袋走上前,放在舞台边缘,然后迅速退开。
“下川先生,如你所见,你要的钻石已经到了。”比企谷走到布袋旁,蹲下身,拉开袋口。里面堆满了切割精美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他抬起头,微笑着看向劫匪:“你是不是也应该兑现承诺了?”
下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扩张,呼吸变得急促,连握着枪的手都开始颤抖。他死死盯着那袋“钻石”,眼神里混杂着贪婪、狂喜和不敢置信。
“把它丢过来!”他嘶声命令。
比企谷顺从地提起布袋,轻轻抛到下川脚边,然后退后几步。下川几乎是扑过去捡起袋子,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快!车呢?车呢?”他抬起头,对着比企谷咆哮,“给我车!”
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比企谷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状态——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但他的脸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下川先生,请你保持冷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车的话很快就会来。但是请你务必别伤到阳乃小姐。”
他故意提醒对方“人质”的存在。
“哦,哦……”下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枪的手,忽然又挺直了腰,“对啊,我有枪,有人质!所以,如果没有车的话,你们知道后果吧?”
他又用手枪抵住阳乃的头。阳乃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比企谷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下川也死死盯着比企谷,两人在沉默中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概过了十分钟,下川的情绪又开始波动——他频繁地看向比企谷,眼神里的急躁几乎要溢出来。
差不多了。比企谷想。
他又做了个手势。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舞台后方的路口。由于下川背靠假山,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下川先生,你的车到了。”比企谷宣布。
下川猛地站直,拽着阳乃走到比企谷面前:“在哪?车在哪?”
阳乃已经完全靠本能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个人偶。
希望这状态能持续到最后。比企谷在心里默念。
他示意舞台后方:“在假山后面的路口。因为道路过窄的关系,车子开不进来。”
下川保持着高度警戒,侧头看向后方——果然,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你!去把车启动一下,之后把钥匙给我!”他激动地命令。
比企谷微微一笑,走向轿车。他让旁边的警察启动引擎,确认车辆正常后,熄火,拔出钥匙。然后他走回下川面前,举起那串钥匙。
“现在,我把钥匙交给你,你的条件就都达成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希望你能遵守约定,放了阳乃小姐。”
下川用勒着阳乃脖子的那只手迅速抢过钥匙,死死攥在手心。
“哈哈哈,放心!我安全了,绝对会放了她的!”
他拽着阳乃,开始慢慢向后方路口退去。脚步急促,但又不得不小心——脚下的木板路太窄了。
比企谷死死盯着他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当下川走上那条狭窄小道、背对泳池的瞬间,比企谷用尽全力大喊:
“就是现在!”
“呯!”
尖锐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下川大惊失色:“谁开的枪!谁开的枪!信不信我杀了她!”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拽着阳乃加快了脚步。
这枪声不是冲你去的。比企谷在心里冷笑。那是对空鸣枪,为了制造混乱,为了那一瞬间的分散注意。
他深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球——标准的硬式棒球,握在手里的感觉很熟悉。
下川已经走完了小路的三分之一。距离不算近,但还在射程内。
拜托,一定要中啊。
他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将棒球掷了出去。但不是瞄准下川——他的目标是阳乃的膝关节。
为什么敢这么做?托平时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习网球的福,他的控球精度和力道都还算可靠。
“啊!”
棒球精准命中阳乃的膝盖后侧。冲击力让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
下川回头怒骂:“这个!给我走快点!”
他用力拉扯,但阳乃的腿已经使不上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下川又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路口只剩不到十米了。他的表情突然扭曲,猛地将阳乃推倒在地。
“可恶!既然你走不了,那就去死吧!哈哈哈哈!”
他举起手枪,对准地上的阳乃。
就在这一瞬间,比企谷猛扑过去。
他抱住阳乃,用全身的重量带着她向侧方翻滚——
“扑通!”
两人一起坠入泳池。
“呯!呯!呯!”
下川慌乱地向水中开枪,水花四溅。但他很快发现,周围的警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恶!”
他转身冲向轿车。
泳池里,比企谷抱着阳乃浮出水面。冰凉的池水浸透衣服,冷得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人。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看,深色的液体正在水中晕开。
啊,中弹了。
不过,完成了。下川跑不掉的——那辆车的油箱早就被动了手脚,根本开不出两百米。
好困……
意识开始模糊。比企谷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池水的声音变得遥远。
阳乃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她的眼神终于恢复了焦距,正惊恐地看着他。
比企谷想对她笑一下,想说“没事了”,但发不出声音。
视线渐渐暗下去。
最后听到的,是警笛的尖啸,和远处传来的、像是雪之下在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很轻,很急。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