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要算在人形们头上。
若不是整日与她们相处，纯洁如他，怎么会沾染上这些奇奇怪怪的词汇和思维模式？
在进行一番毫无心理负担的自我开脱后，李林走出了密道的最后一个节点。
卡密拉最终选择了退却。在确认自己的父亲乃至整个军队都暴露在伟大之父毁灭兵器的直接威胁之下后，她不得不暂时撤退。
看起来，这个强大的亚人对伟大之父的武力有所了解，但认知似乎并不全面。从“使徒”这种充满紧密从属关系的词汇来推断，或许她背后的“神明”——那位解放者——对伟大之父的了解本身也存在局限性；又或者，是解放者并未将全部真相告知于她。
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入关注的情报。
然而，当务之急，是处理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踏出洞穴的瞬间，正午略显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强烈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听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但落在周围人形们的传感器中，却与最严厉的质问毫无区别。
“……所以，今天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之前的石灾尚且能归结为意外，那么此次卡密拉的精准袭击，则彻底击穿了人形们所承诺的安全底线。
这已不再是疏忽，而是彻头彻尾的失职。
“解放者的使徒现身，属于计划外的异常情况。”迪瓦菈率先开口，她微微低着头，姿态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这并非辩解，但如果您要处分我们，恳请您在回归伊甸之后再进行。此地现在仍不安全。”波波菈紧接着补充道，语气虽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却隐约透出紧绷的急切。
“回归？”李林却在此刻忽然反问，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神情紧张的迪瓦菈与波波菈之间流转，最后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去了？”
“吾主？!”双子几乎同时失声劝阻，惊愕让她们的数据流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没关系。”李林摆了摆手，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家伙，是叫卡密拉吧？呵……很有意思。”
对他而言，真正最危急的时刻，其实是卡密拉隐藏身份、混迹于普通亚人军队之中的那一刻。
倘若她选择大军压境，再像对付比洛什凯恩那样，毫无征兆地一剑砍过来……那他就有那么一点可能要感受到被劈成两半的滋味了。
然而，她针对他的整个行动流程，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礼貌地现身打招呼，礼貌地与双子展开战斗，甚至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克制。
这不像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追杀，反倒像是某个存在，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向他宣告——
“我”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而且，这个“我”……
使徒与人形，解放者与伟大之父。
还有隐藏在这一切之后的那座荒废的巨舰与名为03的凝胶怪物。
没想到他尚未主动追寻真相，真相却已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那么接下来……唔，比洛什凯恩……
比洛什凯恩，已经死了啊。
坦白而言，李林心中仍有一丝伤感。
虽称不上是朋友，但至少是一位相处颇为愉快的合作伙伴。他为人可靠，能力出众，性格虽略显一板一眼，却不失机敏与变通。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如同一个残酷的玩笑般，如此轻易地逝去——尽管面对一位有备而来的维斯皇，或许也确实别无他法。
可他死后，那些寄托于他身上的期盼与愿望，又该如何是好？
华该怎么办？
朱斯提亚该怎么办？
艾文库鲁加一族又该如何生存？
他自己倒是死得痛快，却留下了一个难以收拾的残局。
李林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与艾文库鲁加族人尽快会合。
“我有自己的考量。但不可否认，我们现有的战力确实捉襟见肘。”他望向刚刚赶到的怀特，问道：“怀特，能否紧急增派人形？最好是能够正面抗衡卡密拉的单位。”
“目标型号已确认。近战处决特化型E级人形可即刻投入建造。但很抱歉，指挥官，人形的制造工艺极为精密，即使加急处理，建造周期也至少需要一个标准月。”怀特流畅地汇报着，同时将新单位“2B”的性能参数同步至李林的显示界面。
“2B？”李林看着全息屏上的标识，略带疑惑。
“E型序列通常以B代称进行编号。1号机为技术验证机，不投入量产。因此，2B即为E型首台正式作战单位。”怀特解释道。
“原来如此。”李林点了点头，继续浏览下去。
银色短发，与怀特及双子相同的高规格黑色礼服设计，是一位气质冷冽的美人。佩戴着黑色眼罩，象征着其作为“无视一切、纯粹执行”的使命。
爆发力、敏捷性、各项战斗参数均十分出色。与迪瓦菈和波波菈进行同步对比的话，其近战能力显然更胜一筹。
处决者，斩首官——用这些词汇来形容这个人形似乎颇为贴切。
但建造周期还是太长了，而且总觉得某些设计建造在了意义不大的地方。
“这些无意义的仿生器官就去掉吧。”李林指向图纸上几处仅为了模拟人类生理特征、似乎并无实际功用的设计说道。
……
对此，怀特略微地停顿了一下。
“指挥官，很抱歉。所有人形的生产均采用标准化模板。如果强行干涉特定模块，会导致包括战斗意志在内的整体性能指标大幅下降。”
人形还真是麻烦啊。
“算了，那就维持原方案吧。”李林简单地批准了新人形的建造计划，随手关闭了全息影像。
人形的增援终究属于中期计划，短期内，这位新战力是指望不上了。
“艾文库鲁加们现在在哪里？”李林问道。
“就在前方不远的小溪旁，辅助机正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迪瓦菈通过与辅助机的实时连接回报道。
此前，在李林与双子动身拦截维斯军队时，他便将辅助机提前派出。现在看来，这一安排确实起到了作用——至少不至于彻底失去这批逃亡者的踪迹。
“为什么不逃得更远一些？”李林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满。维斯帝国的军队随时可能重整旗鼓、追击而来，刚刚脱险就停下休息，未免太不把潜在的威胁放在眼里。
“主人，具体的情况……或许还请您亲自到现场定夺。”同样接收着辅助机讯息的波波菈低声回应。
……
“明白了，我们尽快赶过去。”察觉到波波菈话中有话，李林不再多问，在双子一左一右的护卫下迅速穿行于逐渐稀疏的林地之间。地面上零星可见仓促逃难时留下的脚印，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没过多久，一片临溪的小型开阔地映入眼帘——那里就是艾文库鲁加人临时选择的休憩地点。
而后，李林真正看清了这群劫后余生的人。
只能用“残兵败将”来形容。
他们横七竖八地瘫坐在泥地上，早已顾不上仪容与姿态。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仓促包扎的伤口，渗出的血迹在粗陋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污迹。武器被随意丢弃在脚边，有些已经折断或卷刃，沾满了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汗水的酸臭、血的铁锈味、还有泥土的湿腥气，混合成一种失败和绝望的味道。
大多数人都低垂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只剩下大口喘息的力气。他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是茫然地投向虚空，瞳孔中失去了焦点，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巨大无措。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的追杀抽走，只剩下一具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偶尔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疼痛和恐惧的抽泣传来，但很快又会被死一般的沉默吞没。就连孩子们也异常安静，紧紧依偎在大人身边，睁着惊恐未消的大眼睛，不敢哭闹。
这不是一支正在休整的队伍，而是一群刚刚被彻底击溃、从鬼门关挣扎逃出、尚未找回魂灵的幸存者。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以及对未来最深的茫然。
这是怎么……李林还未张口，转瞬就明白了原因。
比洛什凯恩死了。
继前代朱斯提亚皇之后，又一个领袖死掉了。
同样的强大，同样的优秀，同样的死法。
一剑啊，仅仅一剑。
他的死，或许代表着不仅是他的死亡，还代表了艾文库鲁加反抗精神的死亡。
面对绝对的暴力，再怎么反抗又有什么用处？
“李林，你来啦。”
正当李林沉默地观察时，人群中一个娇小的身影发现了他。
是华，朱斯提亚的皇女。她踉踉跄跄地向他走来，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此刻一片灰暗，与往日活力四射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谢你为我们殿后…但接下来，不需要了。还有，很抱歉，我无法再担任你的侍从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木然。
“什么意思？”李林皱起眉头。
“……”李林沉默了片刻，随后认真地看向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艾文库鲁加还没有败！你们至少还能集结起三万以上的军队，这甚至超过了维斯帝国在此地的兵力。”
“但是，已经没有领袖了。”华低声回道。
“你不就是领袖？”
……
……
“华？”
“我有什么用！”像是被瞬间触动了某个开关，华猛地抬起头，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我偷窃，我胡闹，我连一个合格的士兵都做不好！比洛什凯恩还在的时候，我至少能当一个摆设的花瓶…可现在呢？难道要让我这个花瓶，带着他们去送死吗？！”
她猛地指向身后那些惨状的难民，一切已不言而喻。
……
李林一时语塞。在冷兵器的时代，一位举世无双的将领，配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艾文库鲁加败得并不冤枉。
那么，就如此结束吧。和艾文库鲁加切断盟约，塔塔利的事情另想办法也不是不可以。
李林想要如此回应。
可是……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不知从何而生一股力道，右手猛地探出，一把将眼前的华提得双脚几乎离地，迫使她失措地仰视着自己。
“可是，这样的话。死去的人怎么办？还活着的人怎么办？死去的人期待着你的复仇，活着的人想要好好的活下去。你投降了，难道就要放弃他们了么？”李林以此前从未有过的严肃开口了。
“我……不知道。”华茫然的回应。
“华殿下。你现在是艾文库鲁加唯一可能的领袖!所以就算你没有力量，就算你没有希望，就算你什么都没有，只要你还活着，你就必须给后面的人闯出一条路来!”几乎是狂吼着，几乎是发泄着，几乎是命令着。伟大之父对亚人诉说着诅咒。
“所有人都期待你恪尽职守。”
……
华被突如其来的斥责弄的呆住了。然后她看到李林对她微笑。
如魅魔一般的微笑。
“况且你不是什么筹码都没有不是么？”李林继续说道。
“筹码？”华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飞机场。不对……她立刻平视着他，直视着他。
李林……他究竟在表达着什么呢？
远方大国大和的使者，可以阻挡维斯皇的神秘强者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帮助到她吧。
但现在，在比洛什凯恩死去的现在。
这个……寻求着塔塔利的奇怪的人。
“朱斯提亚皇宫内有伟大之父曾经留下的遗迹，里面的传送门还能用，可以直通大神教会的神眠之地。那里，有塔塔利。”
福如心至的，她诉说着自己的筹码。
……
……
“你看，你现在有希望了。”李林眯起眼睛，对此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