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魔法学院的秋季入学日,天空是那种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几缕薄云像被随意挥洒的白色颜料,悬在遥远的天际。晨光穿过环绕学院的古老橡树林,在通往主城堡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伊利亚·影歌站在学院大门外的人群边缘,身上是与其他新生别无二致的深蓝色学院长袍。袍子剪裁得体,但比起他惯常穿的那件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近黑袍服,这件衣服的材质显得过于普通,颜色也过于明亮。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领口——那里没有红宝石装饰,没有银链,没有面纱。只是一件普通的学院制服。
但即便是最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他站立的姿势,背脊挺直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也许是因为他观察周围的眼神,灰色眼瞳扫视人群时带着近乎本能的评估;也许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阴影无意间落入了光明的画卷。
“新生请按姓氏字母顺序排队!”一名穿着教授长袍的中年女性站在大门内侧的高台上,声音经过扩音魔法处理,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携带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明,依次通过检测门!”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伊利亚混在队伍中段,步伐不紧不慢。他前面是个红发雀斑男孩,正兴奋地和同伴讨论宿舍分配;后面是两个结伴而来的女孩,低声猜测着今年会有哪些教授授课。
检测门是一道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拱形石框,当学生通过时,宝石会根据学生的魔法天赋和属性闪烁相应的光芒。大多数新生通过时,只有一两颗宝石发出微弱的光——这是正常现象,魔法天赋需要学习和开发。
轮到伊利亚时,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拱门。
灰色宝石亮了起来。不是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透出的第一缕微光。负责记录的教授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伊利亚·影歌?”教授确认道。
“是。”
“宿舍在银橡区B栋三层,房间号307。课程表在宿舍桌上。下一个。”
伊利亚接过递来的钥匙——一把黄铜制成的老式钥匙,柄部雕刻着学院的徽章:一本打开的书上交叉着魔杖与长剑。他握紧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银橡区位于学院西侧,是一片由银色树皮的橡树环绕的建筑群。B栋是其中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外墙爬满了某种四季常青的藤蔓植物,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房间307在三楼走廊尽头。开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很久没人住过。房间不大,但足够一个学生生活: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带水槽的小角落可以洗漱。窗户朝南,正对着下方的庭院,能看到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
伊利亚将简单的行李放在床上——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需品,和那把总是不离身的长剑。他把剑挂在床头的墙壁上,黑白羽翼的雕刻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带着学院特有的气息吹进来:旧书的墨香,草药的苦味,远处魔法练习场传来的元素波动,还有年轻人们喧闹的笑语声。
他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和气味涌入感官。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与他过去十七年所熟悉的一切都不同。没有暗杀任务的简报,没有情报窃取的指令,没有需要护卫的重要人物。只有学生,教授,课程,考试。
普通的生活。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重,但很清晰,三下。
伊利亚转过身:“请进。”
门开了,一个灰发、头顶竖着两只狼耳的青年探进头来。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伊利亚身上,咧开嘴笑了:“新来的?我是驰林·银鬃,二年级,住你楼上407。艾德琳殿下让我来看看你安顿好了没有。”
“伊利亚·影歌。”伊利亚简单地说,同时快速评估着对方——狼人族,身高约一米八五,肌肉结实但不笨重,步伐轻盈,应该擅长速度型战斗。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直率的好奇。
驰林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他穿着学院的训练服而非长袍,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过来。“殿下说你可能会不习惯。学院生活跟王宫不太一样,更……嘈杂。”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更自由。”
“我适应能力不差。”伊利亚说。
“看得出来。”驰林的狼耳动了动,那是狼人族表达感兴趣的姿态,“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别太低调。学院里有些人专门盯着新生里的‘软柿子’。你看起来……”他打量着伊利亚,“不太像软柿子,但太安静了容易被盯上。”
“谢谢提醒。”
驰林走到窗边,也看向下方的庭院:“艾德琳殿下和艾德里安殿下下午有课,晚点会来找你。他们让我转告,晚餐在学院餐厅的二楼包厢,六点,别迟到。”
“不会。”
短暂的沉默。驰林的鼻子动了动——狼人族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你身上有……阴影的味道。”他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事实。
伊利亚的眼神微微锐利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静:“我是阴影魔法专精。”
“难怪。”驰林点点头,“不过学院里专精阴影魔法的学生不多,教授有一个算——莫尔顿教授。他是个……”狼人青年想了想措辞,“严格的人。对天赋要求很高,对‘正统魔法’有近乎偏执的坚持。”
“莫尔顿·格雷教授?”伊利亚确认道。
“对,你听说过?”
“略有耳闻。”伊利亚的回答很模糊。在他的前世记忆——那些来自游戏的模糊记录中,莫尔顿·格雷这个名字确实出现过。在游戏的一个可收集文献条目里,记载着这位教授的生平:出身魔法世家,专精元素魔法理论,在学术界以严谨著称,但也因对非正统魔法的排斥而备受争议。
游戏记录中提到,莫尔顿教授虽然排斥阴影魔法、死灵魔法等“非正统”派系,但他同样极度厌恶黑冤教团那种“歪门邪道”。有一段文献记载了他公开批判某次邪教仪式的演讲,言辞激烈到几乎被学院警告。
但记录也暗示了另一个事实:莫尔顿教授的家族曾陷入财务危机,他本人曾与一些“名声不佳”的魔法材料商人有过接触。游戏里有一份隐藏文件,是学院安全部门的内部备忘录,提到莫尔顿教授被怀疑与某些地下交易有关联,但调查因证据不足而中止。
“他会是你的《魔法理论基础》课教授,”驰林继续说,“所有新生都要上这门课,不管专精方向。准备好被挑剔吧,他对阴影魔法学生的态度……嗯,不算友好。”
“了解了。”伊利亚说。
驰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学院东侧的黑森林别单独去。虽然教授们说那里是‘安全的自然生态研究区’,但每年都有学生在里面迷路,或者遇到些……不太友好的原生魔法生物。尤其晚上。”
门关上了。伊利亚重新转向窗外,目光投向学院东侧——那片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幽深的森林。黑森林,在游戏原剧情中,那是许多支线任务的触发地点,也是某些黑暗仪式偏爱的场所。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剑,然后从行李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图。其中一页上画着学院地图,几个位置被做了标记。
其中之一,就是黑森林深处的一处废墟。
另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圈了起来:莫尔顿·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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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魔法理论基础》课程在主城堡三层的第七教室开始。这是一间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弧形长桌从讲台向后方层层升高,墙壁上镶嵌着能自动调整亮度的魔法水晶。
伊利亚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清整个教室,也能随时观察到门外的走廊。习惯使然。
学生们陆续进入教室,按小团体或熟悉程度聚在一起。伊利亚注意到几个明显的小圈子:一群衣着华贵的贵族子女占据前排中央;几个看起来家境普通但天赋出众的学生坐在左侧,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右侧则是几个非人族学生——一个矮人,两个精灵,还有一个长着鳞片的类人生物,可能是某种水栖种族。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希沃·希洛和菲琳·希洛从教室后门进来时,几乎没引起什么注意。他们穿着和其他新生一样的学院长袍,棕发(希沃)和金发(菲琳)都打理得很整洁,但不过分精致。哥哥希沃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正跟妹妹说着什么;菲琳则温和地点头回应,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浅金色的长发镀上一层光晕。
空白之魂。调律者最后的血脉。
伊利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在游戏中,这对兄妹是玩家操控的主角,拥有学习任何魔法都没有瓶颈的“空白之魂”,以及能重置魔力流向的“调律”潜能。他们是钥匙,是希望,也是潜在的灾难。
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少女,刚刚考入大陆魔法学院,对未来充满期待。
希沃和菲琳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离伊利亚大约三排距离。他们打开课本,准备文具,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普通,太普通了。如果不是知道内情,伊利亚完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特别。
教室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深褐色教授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莫尔顿·格雷教授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大——高阶魔法师的外表衰老速度比常人慢。他身材瘦高,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应有的位置。鹰钩鼻,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深棕色的眼睛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手中的教案厚得能当武器用,封皮是磨损严重的深褐色皮革。
伊利亚仔细观察着他。游戏记录中的描述与现实基本吻合:严谨、古板、对魔法纯粹性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但记录没提到的是他走路时左腿有轻微的拖曳——旧伤,可能是魔法反噬或战斗留下的。也没提到他的左手食指戴着一枚朴素的金戒指,戒指表面有细微的磨损,内侧似乎刻着什么。
“我是莫尔顿·格雷教授。”他的声音干涩而清晰,没有任何扩音魔法辅助,却能让教室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魔法理论基础》,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到三点半。缺席三次直接不及格,迟到超过十分钟算缺席。提问请举手,发言前报姓名。”
他放下教案,环视教室,目光像冰冷的刀刃扫过每个学生。“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认为自己是‘天才’,或者‘有特殊天赋’,或者‘注定要成为大法师’。”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忘记那些幻想。在这门课上,你们只是学生。而我,是教授。我的职责是教你们魔法的本质,不是哄你们做梦。”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前排几个贵族学生明显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但没人敢出声反驳。
“魔法是什么?”莫尔顿教授突然问。他等了片刻,见没人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魔法是意志对现实的干涉。但并非所有干涉都是等价的。光明魔法治愈伤口,火焰魔法带来温暖,水流魔法滋润生命,大地魔法构筑家园,疾风魔法传递讯息——这些是建设,是创造,是魔法应有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教室右侧的几个阴影魔法专精学生身上——包括伊利亚。“而有些魔法,”他继续说,声音里带上明显的轻蔑,“比如阴影魔法,比如某些诅咒系法术,它们的作用是隐藏,是窃取,是从背后刺向敌人的匕首。有用吗?当然有用。但那是小偷和刺客的手段,不是魔法师应有的姿态。”
伊利亚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投向自己——教室里的阴影魔法专精学生不多,而他是最显眼的一个。灰发,灰瞳,安静得像不存在,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但他没有反应。只是平静地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章节。
莫尔顿教授似乎对他的无动于衷有些不满,但也没有继续针对。课程在一种紧绷的氛围中继续。教授讲解魔力的基本流动原理,元素魔法的分类,魔法阵的基础构造。他的知识确实渊博,讲解条理清晰,如果能忽略他时不时夹杂的偏见言论,这堂课的质量其实相当高。
课间休息时,伊利亚没有离开座位。他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同时用余光观察着教室里的动态。
希沃和菲琳被几个同学围住了——他们的姓氏“希洛”在魔法界不算显赫,但也不至于默默无闻。兄妹俩应对得体,希沃开朗健谈,菲琳温和有礼,很快就融入了小圈子。
另一边,几个贵族学生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教室后排的一个角落。
伊利亚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那是靠墙的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一个银发的女孩独自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她的头发是那种近乎透明的银白,在从高窗透下的阳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露娅·维莱特。
寒门贵族家的小姐,在原作中被称为“最想攻略的NPC”之一,也是“最想拯救的NPC”之一。温柔聪明但不善表达,喜欢小动物和亮晶晶的东西。在游戏剧情里,她的结局几乎没有好的,最好的结果也是法力核心受损,无法再学习魔法,黯然离开学院。
现在,她还只是刚入学的新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学院长袍,独自坐在角落,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伊利亚看着她,想起游戏中的一些片段。露娅的剧情线总是带着淡淡的悲伤,她渴望友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拥有天赋却因家世而备受排挤,她温柔对待每一个人却很少得到同样的温柔回应。
“鸟雀。”他低声自语,用了一个前世游戏玩家们给她的昵称。外冷内热的鸟雀,困在镀金笼中的歌者。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露娅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正好对上伊利亚的灰色眼瞳。
那一瞬间,伊利亚看到了一丝惊讶,然后是习惯性的防备,最后又变成了某种空洞的平静。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伊利亚也收回目光。但他注意到,刚才那几个贵族学生的议论声更大了些,其中一人甚至故意提高了音量:
“——所以说血统很重要啊。某些人就算挤进了学院,也改变不了本质。”
“听说她家连庄园都抵押了才凑够学费?”
“真的假的?那她以后怎么办?毕业后去当家庭魔法教师吗?”
嘲弄的笑声。露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伊利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教室后方放水壶的架子——正好经过那几个贵族学生身边。
他没有看他们,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但当他经过时,那几个学生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出于礼貌或自觉,而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小动物感觉到掠食者接近时的僵直。
伊利亚接完水,转身往回走。这次他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只是一眼,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让那几个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他回到座位时,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那几个贵族学生没有再出声,只是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露娅依旧低着头,但翻书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莫尔顿教授回到教室,课程继续。后半节课讲的是魔力感知的基础训练,教授要求每个学生尝试感受周围的魔力流动。
伊利亚闭上眼睛。在他的感知中,教室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海洋。大多数学生的魔力微弱而散乱,像初燃的烛火;莫尔顿教授的魔力则强大而凝实,像一团稳定的火焰——但那火焰的边缘,缠绕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杂质,像是燃烧不充分产生的黑烟。
希沃和菲琳的魔力……很特别。不是强大,而是“空”。像两个漩涡,不断吸收周围的魔力,却又不会真正容纳,只是让魔力流过,不留痕迹。
空白之魂。果然如此。
然后他感知到了露娅的魔力。清澈,纯净,像深山里未经污染的泉水。但泉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那是被压抑的天赋,被刻意隐藏的光芒。
下课铃响起时,莫尔顿教授布置了第一次作业:写一篇关于“魔法伦理与个人责任”的短文,不少于三千字,下周一下课前交。
“记住,”教授在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说,“魔法的用途决定了魔法师的价值。选择正确的道路,比拥有强大的力量更重要。”
伊利亚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走得很慢,让其他学生先通过走廊。经过讲台时,他注意到莫尔顿教授正在整理教案,左手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戒指内侧确实刻了字,但因为角度和磨损,看不清内容。
“影歌。”教授突然开口,没有抬头。
伊利亚停下脚步:“教授。”
莫尔顿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审视着他:“你是阴影魔法专精。”
“是。”
“我看到了检测门的记录。灰色宝石的亮度……不错。”教授的措辞听起来像是称赞,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但天赋不等于一切。阴影魔法容易走捷径,也容易走入歧途。好自为之。”
“我会记住。”伊利亚说。
教授点点头,不再看他,继续整理教案。伊利亚离开教室,但记住了那个瞬间——莫尔顿·格雷教授说“好自为之”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厌恶,更像是……某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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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餐厅是一座独立的建筑,位于主城堡和学生宿舍区之间。三层石砌结构,巨大的拱形窗户,内部空间开阔得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一楼是公共用餐区,长桌长椅排列整齐;二楼是半开放的隔间,适合小团体聚会;三楼则是教授和贵宾专用的包厢。
伊利亚在六点整抵达餐厅二楼。艾德琳和艾德里安已经等在预定的隔间里,同座的还有驰林·银鬃和一个棕色短发、脸上带着雀斑的活泼女孩。
“伊利亚!”艾德琳招手,“这边。”
伊利亚走过去,在留给他的空位坐下。隔间的设计保证了私密性,又能看到二楼大部分区域。
“这是莉莉娜·乔伊,我的室友兼最好的朋友。”艾德琳介绍道,“莉莉娜,这是伊利亚,我跟你提过的。”
“终于见到真人了。”莉莉娜的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好奇地打量着伊利亚,“艾德琳说你比看起来厉害得多。不过你看上去已经够特别了——我是说,灰色的头发和眼睛,在人类中很少见吧?”
“夜歌女妖混血。”伊利亚简单地说。
“哦!”莉莉娜恍然大悟,“难怪。夜歌女妖的魔力天赋很高,但生育率极低,混血就更稀少了。你的母亲是——”
“莉莉娜。”艾德里安温和地打断,“先让伊利亚点餐吧。他今天刚入学,应该累了。”
服务生适时递上菜单。伊利亚点了一份炖菜和面包,最简单的选择。
等餐期间,艾德琳询问伊利亚第一天的感受。伊利亚用最精简的语言描述了课程和宿舍,提到了莫尔顿教授,但省略了那些针对性的言论和露娅那段插曲。
“莫尔顿教授啊。”驰林塞了满嘴的烤肉,含糊不清地说,“他对阴影魔法有偏见,但不是坏人。就是……固执。非常固执。”
“他对所有非正统魔法都有偏见。”莉莉娜补充,“去年我的炼金术论文差点被他毙掉,理由是‘过度依赖外物而非自身魔力’。最后还是西伦大人出面,说‘魔法道具也是魔法文明的一部分’,他才勉强给了及格。”
“西伦大人总是护着学生。”艾德里安笑道,“不过莫尔顿教授确实是个好老师,如果你能忍受他的脾气的话。他的理论基础课是全院公认最扎实的。”
伊利亚喝了一口水:“他的家族是不是……最近有些财务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一瞬。艾德琳和艾德里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驰林也放下了叉子。
“你怎么知道的?”莉莉娜问,声音低了些,“这件事学院里知道的人不多。”
“猜的。”伊利亚说,“他的长袍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戒指内侧有磨损,可能是经常摘下来又戴回去——当铺的典当物品通常会有这个特征。而且他今天走路时左腿有拖曳,那是魔法反噬或旧伤的痕迹,治疗需要大量费用。”
众人沉默了片刻。艾德里安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格雷家族几年前投资了一个魔法矿脉项目,结果矿脉枯竭,血本无归。莫尔顿教授为了保住家族庄园,抵押了不少东西。这件事学院高层都知道,所以对他的一些……额外收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额外收入?”伊利亚问。
艾德琳压低声音:“他偶尔会接一些私下的魔法顾问工作,或者帮一些商人鉴定魔法物品。理论上教授不能从事这类兼职,但鉴于他的情况……”
“他接触过哪些商人?”伊利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题很直接。
这次是驰林回答:“不清楚。但有人说看到过他和一些……名声不太好的人来往。黑市的魔法材料商,地下拍卖行的中间人。不过都是传言,没证据。”
伊利亚点点头,继续用餐。但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连接线索:财务困境,与地下商人的接触,戒指的频繁典当赎回,还有今天感知到的那一丝魔力杂质。
莫尔顿教授可能已经不止是“接触”不法分子那么简单了。
餐点陆续上桌。伊利亚安静地用餐,听其他人聊天。艾德琳和艾德里安分享着二年级的课程趣事,莉莉娜则抱怨最近一次炼金实验的失败——她试图合成一种能自动整理书籍的药剂,结果书本全变成了会咬人的纸鸟。
“它们追着我跑了半个图书馆!”莉莉娜夸张地比划着,“最后还是阿尔文大人用净化术解决的。他说‘创新值得鼓励,但请考虑后果’,然后给了我额外的清洁任务——手动清理所有被纸鸟弄乱的区域。”
众人都笑起来。连伊利亚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伊利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另一侧。露娅·维莱特独自坐在一个小隔间里,面前只有一碗简单的汤和半块面包。她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向周围——那些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的学生们。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安静地用餐,像一只习惯了独处的鸟。
“认识?”艾德琳注意到伊利亚的目光。
“同班同学。”伊利亚说,“露娅·维莱特。”
“维莱特家的那个女孩?”莉莉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听说过她。她家在几年前没落了,现在只剩下空头爵位。学院里有些……势利眼,对她不太友好。”
艾德里安叹了口气:“贵族圈子里总有些这样的人。用家世衡量一切。”
“她好像没什么朋友。”艾德琳轻声说,“要不要请她过来——”
“她会拒绝的。”伊利亚打断道,声音平静,“她现在不需要同情。”
其他人沉默了片刻。莉莉娜点点头:“有道理。不过如果你有机会……帮帮她?不是同情,就是……偶尔说句话也好。独自一人太久,会忘记怎么与人相处。”
伊利亚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继续用餐,仿佛刚才的话题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晚餐后,艾德琳和艾德里安还有二年级的夜间自习,驰林要陪莉莉娜去实验室取遗忘在那里的笔记。伊利亚表示想独自在学院里走走,熟悉环境。
夜晚的学院与白天截然不同。魔法灯沿着道路悬浮,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图书馆的窗户还亮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学生身影。训练场的方向传来零星的魔法爆炸声——有学生在夜间加练。
伊利亚没有去那些地方。他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走向学院东侧。
黑森林的边缘没有围栏,只有一块古老的石碑,上面刻着警告语:“未经许可,夜间禁止入内。”石碑上的文字已经有些模糊,边缘爬满了苔藓。
伊利亚在石碑前停下。从这里看向森林深处,树木的轮廓在夜色中融为一体,形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夜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放开感知。
魔力流动。土地的脉动,植物的生命力,夜行动物的气息。还有……更深处的,某种不自然的扰动。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黑冤教团。如果他的记忆没错,在游戏的原剧情中,这个邪教组织在学院的活动据点之一就在黑森林深处。他们信奉“暗溺之神”,一种被证实存在但已被主流魔法界禁止崇拜的邪神。他们的仪式需要年轻魔法师作为祭品,通过某种黑暗仪式抽取祭品的魔力和生命力,用以换取邪神的“恩赐”。
在游戏中,这个剧情线是在主角团二年级时才触发的。但现在,时间线似乎提前了。也许是因为国王和王后得到了某些情报,所以才派他提前介入。
更关键的是,伊利亚回忆起游戏中的一个细节:在揭露黑冤教团的支线任务中,玩家会发现教团在学院内部有一个“眼线”,是一位表面德高望重、实则被收买的教授。游戏没有明确说是谁,但暗示这位教授有财务问题,且对非正统魔法有偏见。
莫尔顿·格雷教授符合这两个条件。
伊利亚睁开眼睛。他没有进入森林,现在还不是时候。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他需要先收集情报,确定教团的规模,锁定关键人物,然后才能制定清除计划。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动物。人类的步伐,很轻,但缺乏训练,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不够均匀。
伊利亚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继续以原有的节奏走着,同时用余光观察周围的影子——最好的预警系统。
脚步声跟了上来,保持在大约二十米外的距离。跟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下了。
伊利亚也停下,转过身。
月光下,银发的女孩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平静掩盖。露娅·维莱特穿着白天的学院长袍,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起来刚从图书馆出来。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的寂静,“我不是故意跟着你。只是……这条路回银橡区比较近。”
伊利亚点点头:“确实。”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袍,带起露娅银色的发丝。她看起来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今天在教室,”她突然说,“谢谢你。”
伊利亚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露娅坚持,“那几个……他们以前不会停得那么快。你经过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很强,对不对?不是魔力的强弱,是……别的。”
伊利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她怀里的书——最上面一本是《基础元素魔法导论》,下面几本也是类似的基础教材。
“你在自学?”他问。
露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的家族……负担不起私人教师。所以我必须比别人更努力。”她的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莫尔顿教授今天讲的内容,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想再复习一下。”
“第三章第七节,魔力流动的第三定律,”伊利亚突然说,“他讲错了。”
露娅睁大眼睛:“什么?”
“魔力不会‘自然趋向平衡’,”伊利亚解释,“那是古典理论的谬误。现代魔法动力学证明,魔力会自然趋向熵增,就像热量一样。只有在外部意志的干涉下,才会形成有序流动。”
他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不是课本,而是他自己整理的理论摘要。翻到某一页,递过去:“这个解释更准确。”
露娅迟疑了一下,接过笔记。她借着月光阅读了几行,紫罗兰色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参考了第六星辰安洁莉卡大人的部分公开讲座内容。”伊利亚说,“她的生命魔法理论对魔力本质有独到见解。”
“天秤阁下……”露娅喃喃道,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我听说过她。银愈天秤,掌管生命与平衡。她的理论在传统魔法界被视为……异端。”
“真理不会因为被视为异端而改变。”伊利亚收回笔记,“莫尔顿教授的理论基础扎实,但也有些观点过于保守。兼听则明。”
露娅看着他,月光在她眼中流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
“其他人。我听到一些……议论。关于你。灰发灰瞳的混血,被王室收养的孤儿,沉默寡言,来历神秘。”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们说你要么是靠着王室关系进来的平庸之辈,要么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伊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微笑:“那你怎么看?”
露娅思考了片刻。“我觉得,”她慢慢说,“你只是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想帮忙的时候,就帮忙。不喜欢解释,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顿了顿,“就像……猫。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灰色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它想被摸的时候会过来蹭你,不想理人的时候,怎么叫都不应。”
伊利亚怔住了。小猫。又一个叫他小猫的人。先是西伦,然后是其他大法师,接着是国王偶尔开玩笑,现在是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
“我不是猫。”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我知道。”露娅笑了——这是伊利亚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浅,但真实。月光下,那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只是比喻。抱歉,如果冒犯到你。”
“没有。”伊利亚转过身,继续朝银橡区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慢了些。
露娅跟了上来,这次是并肩,而不是跟在后面。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相伴。
快到宿舍区时,露娅突然问:“伊利亚·影歌。影歌……是你母亲的姓氏吗?”
“是。”
“她是歌者?”
伊利亚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曾经是。”
“我听过夜歌女妖的传说。”露娅的声音很轻,像怕触碰什么脆弱的东西,“她们用歌声抚慰灵魂,驱散噩梦。在古老的记载里,她们是月亮的女儿,夜晚的守护者。”
“传说总是美化现实。”伊利亚说,声音平静无波,“现实中,她们只是拥有特殊天赋的魔法生物。会受伤,会死亡,会……被人类惧怕和排斥。”
露娅沉默了。她能听出那句话里隐藏的重量。
“我到了。”伊利亚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不是他的B栋,而是隔壁的A栋。“你住这里?”
“307。”露娅点头,“和你一样的房间号,只是不同楼栋。很巧。”
确实很巧。伊利亚想。也许太巧了。
“晚安,伊利亚。”露娅说,“谢谢你的笔记……还有今天的一切。”
“晚安,露娅。”
她转身走进楼栋,银色的长发在门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伊利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夜风更冷了,他拉紧长袍的领口,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行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型通讯水晶——只有拇指大小,透明的水晶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
他注入一丝魔力,水晶亮了起来。几秒钟后,一个沉稳的男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汇报。”
“已安全抵达学院。初步观察,目标人物希洛兄妹表现正常,尚未显现异常特质。接触了次要目标露娅·维莱特,未发现可疑之处。开始调查莫尔顿·格雷教授,发现财务异常及可能的地下交易记录。”
“教团方面?”
“黑森林有微弱的不自然魔力扰动,与情报吻合。请求调阅莫尔顿·格雷教授近一年的所有行程记录、财务往来,以及学院近三年学生失踪案件的详细档案,共七名,4位已确认死亡,3名生死不明。”
“档案已准备,明日清晨通过常规信使渠道送达。注意安全,小猫。国王和王后殿下特意嘱咐,不要冒险。”
“明白。另黑冤教团近期可能因某种原因暂停活动,正在重新选择献祭对象。请求确认是否已有五名标记学生死亡的情报。”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情报属实。你怎么知道?”
“推测。”伊利亚没有解释记忆的事,“教团需要高天赋、强意志的年轻魔法师作为祭品。如果已有五名死亡,他们会急切寻找新的目标。这可能是我接触他们的机会。”
“你想当诱饵?”声音变得严肃,“太危险了。”
“只是备选方案。先调查莫尔顿教授。如果他是眼线,通过他可能接触到教团高层。”
“批准调查,但诱饵计划暂缓。需要更多情报支持。保持联络。”
通讯中断。伊利亚收起水晶,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学院安静祥和,魔法灯的光芒像地上的星星。
但他知道,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下,阴影正在蠕动。黑冤教团就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献祭的机会。而莫尔顿·格雷教授,那个对魔法纯粹性有着偏执追求的人,很可能已经深陷其中——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游戏记录中提到他排斥教团的“歪门邪道”,但现实往往比记录复杂。财务压力能让人做出许多违背原则的事。
伊利亚回想起前世玩游戏时,那个关于莫尔顿教授的支线任务。玩家可以选择揭露他,也可以选择帮助他掩盖。如果选择帮助,教授会在后期成为盟友,提供一些有用的魔法物品。如果选择揭露,他会身败名裂,被学院开除。
但现在这不是游戏。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莫尔顿教授是一个真实的人,有真实的困境和选择。
而伊利亚的任务很明确:根除黑冤教团,保护学生安全。无论挡在路上的是谁。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莫尔顿教授锐利的眼神,希洛兄妹普通的笑容,露娅在月光下的浅笑,还有那几个贵族学生嘲弄的嘴脸。
明天,他要开始正式调查。从莫尔顿教授的行程开始,从那些深夜前往黑森林的记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