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颤抖着,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样,碎屑狂乱地舞动着,不住地刮擦着地表。蛮人们跺着叫,用力踩着地,跟击打战鼓似的咚咚作响,带着一种格外狂野的震撼感,它们抬起头来,火光照着那些猩红的眼睛,像是无数火苗似的摇曳开来,纹在苍白肌肉上的战纹随着急躁的动作扭动起来,如同活物似的扭动着。
震颤感变得更加强烈着,从行军的步伐变作了一种泥石流似的滚动感,越过了临界点般,变作了某种天灾来临前的压抑感,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感觉到平台有着地震一般的晃动着。
当然,这只是错觉而已。法尼斯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着气,短暂地进入了冥想状态,他没有千字那般玄妙的心境技巧,只是单纯地调节着这超凡躯体的各项准备,一种对于自身的极限掌握,臻于完美。
他看向地表,直面那纯粹蛮力的具象化身。
粗糙,野蛮,但却带有一种让人难以想象的纯粹感,不同于吞世者那般的癫狂暴戾,绿皮们的战斗格外简单直白,就像是单纯的比较,单纯的几乎原始。它有着杀戮的面相,而在实质上却只是格斗,将战争与杀戮的本质拆解到只剩下单纯的殴打。
他很遗憾他的兄弟们将绿皮只是视作一群蛮人。法尼斯特不无遗憾地想着,唇边却抹上了一丝笑容。战士的内心雀跃着。
要来了。他有着一种冥冥中的直觉,能够捕捉到空气中最为微弱的变化,那活跃着的精灵分明地胆怯起来,气流的流动开始放缓,只剩下干燥的风声呼呼吹过。
然后是恶臭扑鼻。
然后是山呼海啸。
然后是地动山摇。
茫茫多的绿皮滚动了起来,嚎叫着朝他们扑来,即使他们才是居高临下,据险而守的一方。却在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群山崩塌,无数碎石滚滚而下,又好像是一只绿皮的大脚猛地踩下,正在碾压着他们。
在这纯粹的感官冲击面前,即使是帝皇之子也不免为之心跳加速,手指紧张。那完美无暇的心境在一瞬间便被破开了一道缝隙,宛如夺气一般黯然下去,像是芦苇般在风中飘荡,恰如将沉之舟。
“仅仅如此而已?”
法尼斯特几乎要笑出声来,那头盔后的笑容几乎不加以掩饰。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纯粹的激情,丝毫一点没被这激荡的灵能外溢所冲击到,语气流利地不可思议,他猛地一挥手,覆甲的铁拳踩着众人的呼吸声似的重重地砸在了胸甲上,那沉重的声响让帝皇之子们清醒起来,然后命令紧随其后。
“架枪!”法尼斯特厉声说道,“竖起盾牌,准备迎接冲击。”吉尔伯特的怒吼声随之而来,盾牌沉重地砸在地面,两两联成一体,透过豁口,盾手们架起手中的爆弹步枪,利落地调成三连发模式。而圭尔夫犹豫了一下,带领射手们则躲在平台护栏身后,透过缝隙用护镜瞄准着,简单地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绿皮们仍在突进着,像是熊似的咆哮着。小子们挥舞着手中的粗陋武器,不住地放声嘶吼,胡乱地扔着各种粗制滥造的炸药筒,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然没有造成什么有效的伤害,直到有头绿皮抬起了火箭筒。拼凑制成的火箭呼啸着喷吐出尾焰,在空中划着歪歪扭扭的轨迹,但却如奇迹般地击中了盾牌。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撼动着盾牌,让它微微晃动着,吉尔伯特握紧了步枪,手指紧搭着扳机,绿皮们欢呼起来,粗野的笑容中满是喜悦和新奇。
像是找到了办法似的,更多的绿皮抬起了火箭筒,胡乱地发射着,阵阵弹幕像是烟雾似的弥漫开来,一瞬间浓雾吞没了杂乱涌动着的绿皮大队,弹壳像是雨点一样洋洋洒落,堆积在一起,凭空堵塞住了进攻的路径。
一枚火箭弹径直朝着法尼斯特轰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那炮弹跟他擦肩而过,当它在一旁的空地上炸开的时候。法尼斯特微微笑着,典型的绿皮科技,准头低的可怕。在大规模作战时还能派上用场,但在围攻?那只能给它们自己制造阻碍。
“五十步!”法尼斯特默数着,战术目镜上的数据迅速地流动着,做出各种分析,紧紧锁定着绿皮的踪迹,第一波绿皮还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后备队被失败的火力压制所干扰未能跟进,还在持续向前冲锋着,而这正是给它们一个下马威的好机会。
“开火!”
他的话音未落,帝皇之子们便像是踩着节拍似的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清脆的单发声和三连发的沉闷嘶吼编织出了一首微妙的乐章,如同一张铺面而来的死亡之网般落下,收割着绿皮们的生命。
首当其冲的盾手们的重爆弹枪像是撕碎纸片似的粉碎了绿皮的咽喉,每一发子弹都直奔要害,那笨重的尸体承受着接二连三的子弹的冲击,摇晃着倒下,压倒了身后一片的敌人,带着它们一起往阶梯下方滚落。
一旁的射手们则更加精准地瞄准着前进的绿皮的腰部,以精准的射击粉碎着它们的胯部,剥夺着它们的行动能力,让那在地上哀嚎着蠕动着的绿皮变成天然的掩体,至于少数还能爬到阵线前方的幸运儿,则被盾牌所碾碎。
第一波攻势,也是最为浩大的攻势便是这么地如融雪般消融开来,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上的损害,只带来了一部分弹药上的损失。
但这同样重要,法尼斯特心想,看着惶惑的绿皮们正在重组着,不时还有这不怕死的尝试继续进攻,而吉尔伯特往往只用剑刃就能轻而易举地了结它们,尸体在盾卫的盾牌前就像是掩体般累成了数层。
“精彩。”圭尔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双手剑士满是赞赏地说道,他缺乏战术思维,但也能看出这奇迹般的防御的含金量几何,这是只有深度了解敌人的指挥官才能做出的针对性安排。
“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是您来指挥了,”他低声说道,声音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尊敬,“但这恐怕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圭尔夫谨慎地说道,避免任何可能被看作是对指挥官的挑衅,“我们子弹有限,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一旦进入近身战,哪怕有着盾墙和精湛技艺,也早晚会被压垮。”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样。吉尔伯特的声音也在稍后响起。
“弹药量消耗近半,预计还可以支撑一波攻势。”吉尔伯特顿了顿,“如若调节发射方式,以减弱冲击力作为代价,或许可以再支撑两波。射手那边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不容乐观。”
“长官?”
差不多该揭开谜底了,法尼斯特心想,没有急着回应,闭上眼睛,在心头默数着时间,突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通讯频道。
“安杰洛斯?”他呼叫着雷鹰的驾驶员,在短暂的沉默后,驾驶员回复了。
“还有三分钟。”安杰洛斯说道,“即将抵近稳定器,马上开始摧毁,”他顿了顿,“大胆的计划,但确实有效,五分钟后将返回,请在原定位置等待,其余三架雷鹰将执行掩护任务。”
“这就是计划的全貌。”法尼斯特解释着,“利用我们作为诱饵吸引大多数的绿皮的注意力,让它们的兵力继续淤积在这处平台。”他接着说道,“再用雷鹰去摧毁对于平台稳定至关重要的稳定器。”他总结着。“如此一来,便能将整座平台的绿皮都彻底消灭,而我们则可以通过快速抵达的雷鹰进行撤离。”
“现在看起来,一切都跟我计划的一样顺利。”法尼斯特说道,“只需要等上五分钟,等第一座稳定器被摧毁,平台开始倾斜后,绿皮们就更加难组织攻势了,然后——”
他闭上了嘴,法尼斯特看见了绿皮们端出了大炮,然后把最大最劲的小子全部塞了进去。还有些绿皮则干脆只往自己身后装载了火箭发射器。
“啊,看起来还不能这么轻松的解决掉。”法尼斯特耸了耸肩,“绿皮,最为麻烦还不在于它们那一身腱子肉和厚皮。”他接着说道,“这帮家伙还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学习,还有着不怕死的精神,我从没看见过火星机械神甫愿意这么为科学献身过。”
“这或许就是我们跟他们之间的差别?”圭尔夫说道,但剑客看起来分外轻松。“说到底,又能有多少人顺利着陆呢?至于剩下的嘛。”双手剑士满是自信地说道,“我们也该为自己的剑术找点对手了。”
“......只怕情况没想象的那么好,”吉尔伯特出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神情凝重地看向平台下方,指了指更远处的地方,法尼斯特好像听见了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
“该死,”当第一架粗制滥造的飞行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即使是法尼斯特也不免咒骂起来,然后火炮的轰鸣声伴随着火箭升空的尖啸声一并奏响,即使是动力盔甲的屏蔽系统都被这纯粹的毁灭性的噪音所干扰短暂失效了一会,那声音简直让他耳鸣起来。
“吉尔伯特!”法尼斯特果断地大吼起来,“用热熔炸弹炸毁楼梯,我们没办法在应对空袭的同时面对从地面攻上来的绿皮。”
“收到,”老兵利落地开始埋设炸弹,法尼斯特迅速地扫了一遍附近,寻找着有利的位置。
“剩下所有人,跟我集结,结阵,我们一定能撑过这一关。”
那场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场脏绿色的流星雨,大炮轰鸣不断,不少小子在出膛的一瞬间就连带着火炮一起炸成了碎片,但总有几个幸运儿成功发射,大张着臂膀在空中晃动着,WAAAAGH地怪叫着朝地面直撞而来。
火箭小子们在地面上炸成一窝蜂,歪歪扭扭地升天后彼此在空中撞做一团,但到底还能剩下一些逆天的幸运儿操着火箭将落在平台上,而飞行器则更是以直接贴地飞行的疯狂操作打开舱门,让一波波绿皮从上面跳出。
随着热熔炸弹的引爆,楼梯应声摧毁,而此时的平台上面却已经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绿皮,他们呼嚎着朝帝皇之子冲来。
“坚守阵线!”法尼斯特怒吼着,“全自动射击,不要吝啬弹药!”
十数只爆弹一起开火,霎那间喷吐出堪称恐怖的火力,枪弹像是剃刀似剃过,如蝗虫般啃噬着血肉,击倒着一只只绿皮,但那粗蛮的野性丝毫没有因此动摇,反而更加热狂着迎着腥风血雨,踩着同伴的碎肉残骸,展开了冲锋。
肮脏的苍白肉体像是炮弹似的撞击下来,挤压着阵型,然后大砍刀疯狂地挥舞着,像是杀猪似的挥砍着,在盾牌上留下阵阵触目惊心的伤痕。绿皮挥舞着拳头使劲地砸着盾牌,如痴如狂。
“散开,反冲击!”法尼斯特果断地下令,吉尔伯特用力挥舞盾牌,往旁边撞击着,又掀起一阵碎肉,松散开来的空间让绿皮几乎一股脑地撞了进来,几乎将要突破阵线,“圭尔夫!”
双手剑士从阵中飞出,手上双剑翻飞不停,流利地切开一头头绿皮那粗厚的咽喉,毫不停留地向前继续突进,砍翻着更多的绿皮,其余剑士也一并发起突击,短暂地从绿皮那狂躁的攻势中撕开了一条缝隙。
“安杰洛斯!”法尼斯特的怒吼在通讯频道中久久回旋着,驾驶员那略带笑意的声音立时响起。
“看起来是有麻烦了?不过很快就好。”他吹了个口哨,轰隆的爆炸声应时响起,整座平台顿时开始倾斜起来,绿皮晃动着被甩出平台。
“长官,第一架雷鹰大概三秒就位,请准备撤离。”
雷鹰的引擎嗡鸣着,气流在它又一次闯入平台时锐利地嘶鸣着。其上搭载的武备开始倾泻火力,扫荡着聚集过来的绿皮,瞬间清理出了一片区域。
而帝皇之子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容撤退,当舱门合上的那一刻,雷鹰呼啸着起飞,遥遥地将这平台甩在身后。
然后这座平台板块开始不可控向着星球地表坠毁,连带着其上所有的野兽一起。
野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