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千语先听见声音——嘀嗒,嘀嗒,敲在窗外的雨棚上,不紧不慢的。然后才闻见气味,那股子潮湿的土腥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她睁开眼,屋里黑着,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红。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又一声嘀嗒,更响了些。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可欣在隔壁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这些日子,可欣加班加得狠,常常后半夜才回。有时候千语睡到一半,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轻手轻脚的,但还是会醒。她会闭着眼听——脱鞋的声音,放包的声音,去厨房倒水的声音。然后客厅灯灭了,沙发床咯吱响一声。那时候她才能重新睡着。
但今晚可欣没回来。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屋里又黑了。雨声密起来,从嘀嗒嘀嗒变成哗啦哗啦。千语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雨光晃动的影子,一道一道,水似的流过。
早晨起床时,雨还在下。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阳台的窗户没关严,雨水斜打进来,湿了一小片地板。千语拿抹布擦,手指碰到墙面——湿的,腻子泡软了,一按一个印子。
手机震了。可欣的信息:“今晚通宵,不回了。锁好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回:“带伞了吗?”
没有回音。
上午,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似的雨丝。千语去阳台收衣服——昨晚晾的,还没干透,摸上去潮乎乎的。一件可欣的衬衫,浅蓝色的,袖口有点起球了。她凑近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点说不清的、可欣身上的味道。她挂回屋里,对着风扇吹。
下午雨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千语坐在书桌前画图——夜校的作业,要设计一个小公寓的平面图。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划了几道又擦掉。橡皮屑粘在纸上,她吹一口,飞起来,又落回去。
心里有点乱。说不清为什么。
晚上十点,她热了牛奶。微波炉转着,嗡嗡地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幕后面模糊的灯光,晕开一团一团的光晕。牛奶热好了,烫手。她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喝。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瓷砖惨白。
手机又震。还是可欣:“凌晨三点,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稿。现在回去。”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千语算了下,从公司到家里,地铁这个点已经停了,打车要半小时。她放下杯子,去烧水。水壶呜呜地响起来,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她从柜子里翻出生姜——上周买的,已经有点蔫了。切片,扔进锅里,加水,开火。
凌晨三点四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很沉,很慢,一步一顿的。
千语从沙发上站起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可欣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她怀里抱着电脑包,用外套裹着,裹得紧紧的。
“没带伞?”千语问。
可欣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忘了。”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雨太大了。”
她脱掉湿透的外套,里面衬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千语把干毛巾递过去,可欣接过来,没擦,只是握着,手指关节发白。
“去洗澡。”千语说,“热水放好了。”
可欣还是没动,看着她。眼神有点涣散,眼眶更红了。
“怎么了?”
可欣摇摇头,慢慢走进浴室。水声响起,哗啦啦的,响了很久很久。
千语去厨房倒姜茶。保温杯是去年可欣公司发的,上面印着logo,漆已经掉了一些。她倒满,拧紧盖子。又从衣柜里找出可欣的睡衣——干净的,淡灰色的,是她前天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可欣洗完澡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血色,干得起皮。她裹着毛巾被坐到沙发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着青。
“冷吗?”千语问。
“有点。”
千语把保温杯递过去。可欣接过来,双手捧着,凑到嘴边。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项目……”可欣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今天下午……通过了。”
“恭喜。”
“嗯。”可欣低下头,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但是接下来……还有三个。没完没了的。”
她说话的语气让千语心里一紧。那不单是疲惫,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井快见底了,还拼命要舀出水来。
“睡吧,”千语说,“明天再说。”
“睡不着。”可欣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湿了边角,纸张皱巴巴的,“还有几个数据要核对……”
“可欣。”
可欣抬起头。
千语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文件。纸张湿了,捏在手里软塌塌的。“明天再弄。”
“可是……”
“没有可是。”千语说,语气是少见的硬,“你现在需要休息。”
可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好。”
但她没动,还是坐着,眼睛看向阳台外头。外头一片漆黑,只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千语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嘀嗒,嘀嗒,嘀嗒。
“千语。”可欣忽然开口。
“嗯?”
“其实这一年多……”可欣停顿,手指摩挲着杯子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我经常半夜醒来,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真的,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千语听出了裂缝,“有时候会起来开灯,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一盏一盏,厨房的,厕所的,阳台的。但还是空。灯光照得到的地方空,照不到的地方更空。”
她的手指停住了,指尖按在杯壁上,按得发白。
“现在呢?”千语问。
可欣转过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一半亮,一半暗。“现在……”她慢慢地说,像是在想合适的词,“会先听见你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很轻,但听得见。”
沉默又落下来。雨好像小了些,声音远了,朦朦胧胧的。
千语想起自己来的那个晚上,大巴穿过隧道时的黑暗。那么长的隧道,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对面来车的灯偶尔划过,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那时候她想,要是找不到怎么办。然后她又想,那就再找。一条街一条街找,一个小区一个小区问。总能找到的。
“我来的那天,”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大巴过隧道时,灯全灭了。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可欣静静听着,眼睛看着她。
“那时候我想,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千语继续说,眼睛也看着可欣,“然后我又想,那就再找。一条街一条街找,一个小区一个小区问。总能找到的。”
可欣的手动了动。手指从杯子边缘滑下来,碰到千语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很凉,带着湿气,皮肤有点皱——泡久了水的那种皱。
千语没动。几秒钟,或者更久,她翻过手掌,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温度在掌心传递,很慢,但确实在发生。可欣的手指先是僵着,然后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放松,一根一根,回握住她的手。
谁也没再说话。雨声里,她们就这样坐着,手牵在一起,像两个在暴风雨里偶然相遇的旅人,挤在同一处屋檐下,分享这一点点干燥和温暖。
后来可欣睡着了,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还牵着千语的。千语轻轻抽出手,去卧室拿了毯子,给她盖上。毯子盖到肩膀时,可欣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千语关掉台灯,屋里暗下来,只有雨光在墙上晃动。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可欣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才回卧室。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厚厚的云层压着,灰扑扑的。可欣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她很久没睡到这个点了。沙发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她坐起身,觉得头重脚轻。摸了摸额头,有点烫,手心却冰凉。
“千语?”她喊,声音劈了,像破锣。
千语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醒了?早饭在桌上。”
可欣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金星乱冒。她扶住沙发靠背,稳了稳,才慢慢走到餐桌前。白粥,煎蛋,一小碟泡菜——她自己腌的,已经吃了一半。
“你今天不上班?”她问,嗓子疼得厉害。
“请假了。”千语说,继续切菜,“李姐说可以调休。”
可欣想说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咳得很凶,弯下腰,胸腔震得发疼,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千语放下刀走过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事,可能昨晚淋雨……”
“多少度?”
可欣不说话。
千语从电视柜底下翻出药箱——还是她来之后买的,原来的药箱里只有创可贴和过期的感冒药。她拿出电子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可欣:“量一下。”
可欣接过,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滴”的一声。拿出来看:38.7。
“去医院。”千语说。
“不去,吃点药就好。”可欣往卧室走,脚步有点飘,“我今天还有个线上会议……”
“可欣。”千语挡在她面前。
可欣抬头看她。千语比她矮一点,但此刻站得笔直,眼神很硬,不容反驳。
“你现在需要休息。”千语一字一句地说。
可欣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肩膀垮下来。“……就躺一会儿。”
“去躺着。”
可欣躺到床上时,还在嘟囔:“下午就好了……真的……”
千语没理她,去厨房倒水,找退烧药。回来时,可欣已经闭上了眼睛,但眉头锁着,呼吸很重,一起一伏的。喂她吃了药,千语坐在床边守着。可欣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偶尔说几句梦话,断断续续的:“数据不对……”“明天要交……”“再改一版……”
有一次,她迷迷糊糊抓住千语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妈,我没事……真的……”
千语怔了怔,轻声说:“不是妈妈。”
可欣好像没听见,只是更紧地握着,手心滚烫。
中午,可欣烧得更厉害了。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嘴唇干裂起皮。千语打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头。毛巾很快就热了,拧干,再敷。可欣在昏睡中皱眉,躲闪,但千语按着她,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下午三点,体温降到38度,但咳嗽没停,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揪。千语去煮粥,最简单的白粥,米少水多,熬得稠稠的。可欣醒了一会儿,勉强吃了半碗,又睡过去,额头上都是汗。
傍晚,李姐打来电话。
“小陈怎么样?”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模糊。
“还在烧。”千语压低声音,走到阳台,“李姐,我明天可能也……”
“没事没事,你照顾好她。店里有小刘顶着。”李姐说,“需要什么帮忙就说,别客气。”
“谢谢李姐。”
挂了电话,千语回到卧室。可欣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后背随着呼吸起伏,T恤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千语轻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可欣这么脆弱的样子。不再是可以依靠的姐姐,不再是什么都能扛下的大人。只是一个生病了的、需要照顾的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干裂,呼吸粗重。
可欣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眼神迷茫,空空洞洞的,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千语。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六点。”
“你吃饭了吗?”
“等会儿吃。”
可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担心了。”可欣闭上眼睛,睫毛颤抖,“也耽误你上班。”
千语没说话。她伸出手,把可欣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头发黏在皮肤上,她一点点分开,指尖碰到可欣的耳朵,滚烫。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可欣好像真的听见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