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新艾利都中央图书馆的寂静,通常只有两种声音能打破:翻书声,以及某些管理员睡觉时不小心发出的、介于呼噜与梦呓之间的可疑声响。
哲站在地质矿物分类区前,已经转了第三圈。
“《火山岩构造与以太反应》、《基础晶石辨识手册》、《闪亮亮!我的宝石收藏心得》……”他一本本扫过书脊,眉头越皱越紧,“没有,还是没有。艾哲红石这么冷门吗?”
叹了口气,他决定求助工作人员。转身时,眼角瞥见“冒险文学区”几个字,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过去。
五分钟后,哲抱着三本砖头厚的书走出书架区,书名分别是《绳匠传奇:空洞深处的一百种死法》、《我当绳匠那些年:从入门到入土》以及《绳匠秘闻:英雄还是疯子?》。他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便看看——毕竟在新艾利都,非官方绳匠这身份,比没交电费的冰箱还见不得光。
咨询台就在前方。然后哲看到了她。
少女趴在桌上,淡紫色的长发散开像一团毛茸茸的云。脸颊压着一本摊开的《图书馆管理员守则》,书页上可疑的深色水渍正在缓慢扩散。她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条晶莹的丝线,随着轻微的鼾声有节奏地颤动。
立牌端正地摆在桌前:“图书管理员。”
哲犹豫了三秒。就在这时——
“法厄同大人……这次的委托……我一定能……”梦话模糊却热烈,少女甚至在睡梦中挥了挥拳头,差点打翻旁边的笔筒。
哲眨了眨眼。法厄同?这管理员认识他?自己对她没印象啊?
他摇摇头,决定先办正事。轻轻敲了敲桌面。
没反应。
加大力度。
鼾声停了,但人没动。
“咳咳。”哲清了清嗓子。
薇薇安猛地弹起来,动作之剧烈差点带倒椅子。她茫然四顾,眼神聚焦了足足五秒才落在哲身上,随即意识到嘴角的状况,手忙脚乱地用袖子一抹——然后发现那是制服袖子,表情瞬间垮掉。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在睡觉!我只是在……在沉思!对,沉思图书馆的未来发展!”她语速快得像卡壳的机枪,脸颊涨红。
哲保持礼貌的微笑:“没关系。我想询问一下,有关宝石矿物类的书籍,特别是记载艾哲红石的资料,请问在哪个区域?”
“宝石矿物!艾哲红石!”薇薇安像被按下重启键,猛地站起身,“这边!请跟我来!”
她快步走向图书馆深处,步伐还有点飘,显然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哲跟在后面,注意到她偷偷用手背揉了两次眼角。
“就是这里!”薇薇安停在一排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稀有矿石图鉴》、《以太纪元矿物学》、《红石类宝石特性分析》……哦,这本!”她踮脚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艾哲红石:传说与现实》,这里面有最详细的记载!”
接过书时,哲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着的三本绳匠故事集上。
“你是绳匠吗?”薇薇安眼睛突然亮了。
哲心里警铃大作,表面镇定:“额……不是,只是有点兴趣罢了。”
“那你知道法厄同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身体前倾,那双刚才还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哲后退半步:“额,知道,在绳网上还是挺有名的。你认识他?”
“当然!”薇薇安双手捧心,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无形的聚光灯笼罩,“我可是亲爱的法厄同大人的忠实粉丝啊!最忠实的那种!”
“粉丝?”哲还没完全理解状况。
薇薇安的表情突然严肃,甚至带上一丝审视:“新艾利都最厉害的绳匠,法厄同大人,难道你不喜欢他?”她的眼神变得危险,仿佛只要哲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会从桌子底下抽出把电击枪。
哲冷汗微冒:“倒也不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对吧!”薇薇安瞬间阴转晴,双手合十,眼睛变成星星状,“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对法厄同大人的爱也是非常复杂的……”
哲:“……”
“太好了,原来你也是法厄同大人的粉丝!不过也很合理,整个新艾利都的绳匠,都应该是法厄同大人的粉丝!”
哲看着眼前这位即将进入狂热传教模式的少女,深知今日不顺着她说,自己怕是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堪称模板的礼貌微笑:“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法厄同大人的粉丝。”
“耶!”薇薇安小声欢呼,随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我们就是同担了!太好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哲被迫接受了关于法厄同的密集知识灌输。
“……所以说,法厄同大人不仅是绳匠,更是一种美学!”薇薇安终于做了总结陈词,气喘吁吁。
哲点头如捣蒜:“美学,非常美学。”
薇薇安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既然都是同担了,那……麻烦帮我保密一下,我上班睡觉的事情,可以吗?拜托拜托!”
看着她那副“不答应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哲无奈:“好吧,我会帮你保密的。”
“太感谢了!”薇薇安松了口气,随即又挺起胸膛,表情严肃,“不过,法厄同大人的最忠实的粉丝位置,肯定是我的,你不许跟我抢哦!我可是有‘法厄同后援会新艾利都分会荣誉会长’认证的!”
哲举起双手:“放心,我绝对不抢。而且我觉得,法厄同本人应该也会认为你才是最强的粉丝。”
“真的吗?!”薇薇安的眼睛又亮了,“你真好!跟你聊天很开心!不过现在是工作时间……”她看了眼时钟,表情挣扎,“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吧!再见!”
哲如蒙大赦,迅速办理了借阅登记,抱着四本书快步离开。走出图书馆大门时,他才松了口气。
“真是个奇怪的少女……”他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不过感觉人还不错。对了,忘记问她名字了……算了,有机会再说吧。”
与此同时,咨询台后的薇薇安托着下巴,目送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聊得真开心啊,难得遇到品味这么好的同担……等等,”她突然坐直,“我好像也忘记问他名字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挥挥手:“算了,反正都是法厄同大人的粉丝,下次见面再问吧!”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彩窗,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斑。薇薇安哼着歌,整理着咨询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与谁进行了一番“粉丝交流”。
而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薇薇安回忆起两人的初次相遇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双腿乱蹬,“我那时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没脸见人了!救命啊!让我被空洞吞噬吧!现在立刻马上!”
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图书馆里,薇薇安重新拿起《图书馆管理员守则》,认真看了三行,眼皮又开始打架。
“法厄同大人……下次见面……一定要拿到签名……”梦呓声渐起。
口水,也缓缓地、坚定地,再次落在了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