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知县的夜空,星河如瀑,倾泻在静谧的海湾之上。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渔港特有的气息,涌入街巷。
夜晴熟稔地引领着风间瞬、三炮和春乌菈菈,穿过喧闹的居酒屋街巷,钻进一家不大却烟火气十足的小店。
矮桌、榻榻米、炭炉上滋滋作响的烤鱼,这是高知人释放疲惫的日常。夜晴选择这里,表面是为春乌菈菈小庆,更深层的,是她心底酝酿已久的一场「战役」——一场针对风间瞬和三炮这对冤家之间的攻坚战。
风间瞬踏入小店时,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瞬间将他包围,但这温暖的气息在他看到角落矮桌旁的三人时,骤然凝固。夜晴和春乌菈菈默契地占据了内侧位置,外侧留给三炮。留给他的,只有三炮正对面的空位。
他扯了扯嘴角,坐下后目光看向对面那个低着的头颅。
「哟,几日不见怎么这么拉了?」风间瞬的声音刻意拔高,压过周围的喧嚣,「怎么,哑火了?比赛跑得不顺?不会……垫底了吧?」
三炮死死盯着桌面木纹的缝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微弱的「嗒嗒」声。
「风间训练员!」夜晴立刻介入,迅速将厚厚的菜单塞进风间手里,「行了!好歹在我那小破出租屋里同吃同住了小半个月,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么说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风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想反驳:「你压根不知道她当初……」
话音未落,春乌菈菈元气满满的欢呼打断了他,「我要烤胡萝卜!高知的胡萝卜最——甜——了!」
她高举着手臂,眼睛里闪着纯粹的光亮。夜晴顺势接住这份纯真,笑容满面:「没问题!还要点什么?烤鲣鱼?还是新鲜的刺身?」
春乌菈菈报出菜名,暂时驱散了某人的不满。风间瞬只得把话咽回去,闷头点菜。而三炮,自始至终,没说话。
因为自大,所以伤了她。
炭火炙烤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盐烤鲣鱼金黄焦脆,小串鸡肉滋滋冒油,特色烤胡萝卜散发着温暖的甜香。
一杯清酒下肚,夜晴白皙的脸上渐渐染上红晕,眼神却愈发锐利。她猛地一拍桌子!
「砰!」
杯盘碗筷齐齐一跳,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邻座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夜晴毫不在意。她霍然站起,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钉在风间瞬和三炮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一字一顿:
「你们两个!听好了!今天!就在这儿!要么,有一个人给我立刻、马上滚!滚得越远越好!要么,就别再给我摆这副不死不活的鬼样子!要么走!要么留!没有第三条路!我这儿不是你们的停尸间!耗够了没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春乌菈菈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风间瞬像被雷劈中,瞬间懵了,酒醒了大半:「哈?!夜晴你疯了吧?喝多了胡咧咧什么?!」
「我清醒的很!」夜晴斩钉截铁,目光没有丝毫迟疑,「装疯卖傻的日子到此为止!就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明天一早,你们两个,一决胜负!就用一个字:跑!」
「跑?!」风间瞬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荒谬感冲击着他的理智,「搞什么飞机?!我是训练员!不是赛马娘!人跟赛马娘赛跑?这公平吗?!」
「公平?」夜晴冷笑,眼神锐利如刀,「讲道理有用,还用等到今天?就这么定了!输的那个,卷铺盖走人!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
第二天,晨曦微露,穿过高知县清新的空气,照亮了蜿蜒的街道。远山如黛,田野青翠,本该是如画的晨景,此刻却弥漫着肃杀的气氛。
风间瞬和三炮如同被押解上刑场的囚徒,沉默地站在路边。夜晴骑着她那辆小电驴,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如同发令枪响:
「跑——!」
风间瞬凭借着瞬间爆发的力量猛冲出去,三炮则紧随其后。夜晴拧动电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的声音像无形的鞭子,一次次抽打着风间瞬的神经:
「快!再快点!风间瞬!你是在散步吗?!」
「三炮!拉开距离!证明给他看!」
风声在耳边呼啸。「疯婆子!人怎么可能跑赢赛马娘?!」风间瞬气喘如牛,对着身后怒吼。
「那就认输滚蛋!」
没有目标,没有距离,他们穿过起伏的稻田,稻穗在风中摇曳;掠过点缀着苍劲松林的低矮山丘;蹚过潺潺流淌的冰冷溪水,石桥的倒影在脚下破碎。
美景如斯,却成了风间瞬眼中扭曲的地狱图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意识开始模糊。
(乌骓问赤: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们?赤回答:全凭您的意思决定。)
我不是赛马娘!
下一秒,风间瞬眼前一黑,双腿彻底失去支撑,他脸朝下狠狠栽倒在田埂上,溅起一片尘土。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冲在前面的三炮猛地刹住脚步!她几乎是凭借着直觉瞬间转身!
「风间?!」她以惊人的速度冲回原点,扑跪在风间瞬身边,手指颤抖着拍打他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颊。「喂!醒醒!混蛋!醒过来啊!」没有任何反应。
进而,愤怒取代了恐惧!她猛地抬头,双眼死死锁定在夜晴身上,「你这个恶魔!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他要是有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三炮深吸一口气,她猛地将风间瞬的身体拽起,背到自己的后背上。她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最近的一家诊所奔去。
夜晴停下车,默默注视着三炮背着风间瞬踉跄奔跑的背影,消失在诊所的门帘后。
「如果扮演一次十恶不赦的反派,能让你们看清彼此的心意……那,我很乐意。」她轻声自语,便立即停好小电驴,快步跟了进去。
「医生!医生!救命啊——!!!」三炮带着哭腔喊。这间典型的日本高知县乡下诊所,设备陈旧但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墙上写着「小野」二字。
值班的中年医生被呼救声吓了一个趔趄,慌忙从里间跑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他跑步!他晕倒了!快死了!救救他!」三炮指着背上的风间瞬,语无伦次。
医生显然被她的混乱表述弄晕了,但看到风间瞬那模样,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
「快!把人放这边床上!别慌!」他果断指挥护士上前帮忙。此时,夜晴已经走到前台,用流利的日语迅速交涉了几句,掏出钱包,毫不犹豫地预付了一叠日元。「请务必救醒他,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迅速检查了风间瞬的瞳孔、脉搏和血压,又询问了事发经过。
「极度体力透支,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立刻补充生理盐水和能量合剂!」他做出判断,熟练地开始操作。
简陋的仪器发出滴答声。三炮死守在病床边,双眼死死盯着风间瞬,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因高度紧张而颤抖,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时间在仪器滴答声中缓慢度过。
深夜两点三十八分。
病床上,风间瞬的睫毛终于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不清,首先感受到的,是左手传来的疼痛感和一种……温热?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自己的手,正被一双白皙的手死死抓着,那力道大得惊人。
手的主人——三炮,此刻正伏在病床边缘,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睡着了。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睫毛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呵,醒了?感觉如何?一位『红颜』为你守夜,艳福不浅啊?」夜晴调侃的声音响起。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此刻才站起身,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打量着风间瞬的表情。
风间瞬艰难地挤出声音:「……开什么……玩笑……」他想抽回手,却因虚弱和对方无意识的紧握而动弹不得。
「嘘——」夜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声音压得很低,「让她睡会儿吧。为了把你弄到这里,她差点把自己也跑废了……背着你,一路嘶吼着冲进来,那疯劲儿,啧啧,连医生都被她吓得够呛。」
风间瞬一怔,目光再次落在三炮狼狈的睡颜上。
「玩这么大?」他声音低沉,「夜晴,你想过后果吗?万一……万一我跑断气了怎么办?你拿什么赔?!」
夜晴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歉意。她后退一步,对着病床上的风间瞬,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连续两次,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私密马赛!真的很抱歉!风间君!」她的道歉发自肺腑,「是我太自以为是,太急功近利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只想用最极端的方法,打破你们之间的隔阂……这确实是个愚蠢至极的主意!让你陷入危险,我万分自责!对不起!」
诊所窗外,高知县的夜空依旧深邃,繁星闪烁,似乎比昨夜更加温柔璀璨。
风间瞬沉默地看着夜晴诚恳道歉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身边沉睡的三炮,眼神复杂变幻着。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了某个决定。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一点一点试图抽出被三炮紧握的左手。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刚恢复的力气。终于,左手获得了自由。
他咬着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缓慢地从病床上坐起。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眩晕。他喘息着,积蓄着力量,然后,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绕过三炮的肩背和腿弯……艰难地将她打横抱起!
三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猫。
风间瞬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停滞,呼吸都屏住了。足足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动作,将她轻轻地放在了那张病床上。
然后,他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扯过旁边消毒过的白色薄被,盖在了蜷缩起来的三炮身上。
就在被子被轻轻盖好的瞬间,三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梦呓:
「我……要……和你一起……去赢……三冠……」
风间瞬站在床边。
窗外清冷的星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经典三冠……」夜晴用气说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对她……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他停顿了一下,「那……是我们的梦想。」内心:「回家的钥匙。」
风间瞬收回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三炮身上,声音带上了几分感慨:「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机会,稍纵即逝。」他微微一顿,「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似乎……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接下来,什么打算?」夜晴追问。
风间沉吟说「帮春乌菈菈考进特雷森学园,再攒点比赛经验。」
夜晴眼睛一亮说:「中央啊!你说我这地方小记者能去中央采访赛马娘吗?说不定爆个大新闻出来!」
风间嘀咕:「欧古栗……」夜晴没听清:「嗯?」
他心想:地方转中央的传奇——小栗帽。但心口不一,「没啥。」
夜晴开玩笑:「啥时搞个大新闻让我报道?」风间坏笑:「我去调戏一下特雷森学生会会长,然后录视频给你?」夜晴赶紧摆手:「——别!哥!你恶心我就行,别去恶心别人。」
然后,二人沉默下来。
夜晴说:「和好吧,你们俩。」
风间瞬:「为什么?」
夜晴:「那这还不明显吗?那天,她告诉我,你们俩是另一个世界来的。所以我就在想,你们为什么要互相嫌弃?」
风间瞬:「可是……」
夜晴:「停!你是训练员不假,可以找到很多赛马娘证明自己。可是这些赛马娘只能用三年证明自己,然后退役。所以,她在你的人生里就是个过客。为什么要把事闹得这么绝?」
「静下心来,好好谈谈吧……」
风间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