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
“我曾经...离我的神那么近,我甚至还跟她有过一段感情,哪怕这段感情只是源于一次试验。
我见过我的神因为解不开一道题而烦恼得揪头发。
我见过我的神因为做出了一个完美的蛋糕而得意洋洋地转圈。
我见过我的神在看星星的时候,侧脸的轮廓比整个银河都好看。
你看,我是不是很幸运?”
黑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明明人偶没有心脏,不应该会感觉到心痛才对。
但她就是感觉,自己的动力炉....好痛。
“我本来....本来想删了它的,那个紧急联络人。
可是....我的手有点僵了,操作不太灵敏。
哈....这当然是借口。”
罗素的声音笑了一下,很苦涩。
“其实是因为,我想了很久。
如果要我在这里断气,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收拾我的烂摊子.....
想来想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哪怕你会嫌弃,哪怕你会觉得离奇,哪怕你会一边骂我蠢货一边让阿兰把我随便烧了.....
即便是在你生气的时候,或者是你根本不在乎的时候....都可以。
只要是你。”
罗素顿了顿,随后又笑了起来。
“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黑色浪漫?”
黑塔看着床上那张青紫的脸。
浪漫?
这算哪门子浪漫?
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让你的前上司跨越星海来给你收尸?
明明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却在死的时候,给自己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这算什么。
那个理性的、傲慢的黑塔在心里疯狂地埋怨,罗列出一万条理由来驳斥这种愚蠢的行为。
但这具人偶的身体却在颤抖。
“.....蠢货。”
很久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让你滚,不是让你来这种地方送死的....”
“....对不起,黑塔。”
罗素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好像是知道了对方会说什么一样,提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
“我可能.....没办法再给你泡咖啡了。”
“滋滋——”
电流声陡然尖锐,然后是一阵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风声依旧呼啸,但在那风声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想你了。”
嘟——录音结束了。
破碎的屏幕暗了下去,最后定格在一片漆黑上。
就像是一个生命的彻底终结。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盏玉兆灯,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它那冰冷、温柔的光。
黑塔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握着手机的姿势,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精美的空壳。
所谓的“紧急联络人”,不是为了让她来救他。
他知道那是必死的结局。
他只是想在最后,把他那一缕即将消散在寒风里的意识,锚定在他唯一的“神明”身上。
即使那位“神明”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变得坦率吗?”
黑塔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有变成了不可逆的定局,才敢把这些这种藏着掖着的废话说出来吗?
罗素,你不仅是个蠢货,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庸人。
蠢货。
胆小鬼。
她曾经用来形容他的所有词汇,此刻都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那颗名为“天才”的心脏。
“谁要....喝你泡的咖啡了,又苦又涩,难喝死了。”
她骂着他。
用最刻薄的词汇,用最冰冷的语气。
可从她人偶眼眶里滑落的,那滴冰冷的、属于物理凝结现象的“水珠”,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诚实。
这是物理定律。
但这具躯体此刻却在违背设计初衷,违背黑塔本人的意志,进行着一场名为“悲伤”的非法运算。
哪怕她的核心处理器在疯狂报警,哪怕这种高频的情绪波动可能会烧毁人偶的模拟神经回路。
她停不下来。
她甚至感到一种幻痛。
“啪嗒。”
晶莹的泪滴落在那台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人偶是不会哭的。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