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当莫烨举枪瞄准猎蛇神的雕像,兰卡只听到脑海中一声嗡响,并非身前的左轮发出火药爆燃的声浪,而是死海巨兽穿透相面壁垒的低吼呼唤,尔后少年便觉知自己受到脑袋上方一根无形绳索的拉拽,意识猛地从自己身体里受迫离开。
兰卡抬起头,试图看清自己所追随者的身影,也就在他抬头瞬间,《上即是下》的炼金学认知视角下的世界开始颠倒,年幼的灰狼追随着前方的黑狼一同坠入到漆黑粘稠的黑水之中。
越是下潜,黑水便越是粘稠,化身狼躯的兰卡逐渐无法呼吸,前方的黑狼挥动爪子,动用死海之主的权柄分开大海,让双狼不受阻滞,笔直下落到目的地所在的深度。
“师釜,这里是哪里?”幼狼小心翼翼问道。
“浅表层的死海,中层的集体无意识。”黑狼回答,双眼中群星流转,眸中倒映的蛇尾人身形象则越来越巨大。
抵达既定深度,更深层也更粘稠的黑潮变作了能够踩踏的平地,幼狼兰卡吊在黑狼莫烨身后,望着前方巨大的身影,一时间骇然得连呼吸也忘记。
冰冷的玻璃雕塑,在此投射成了现实。
幼狼兰卡连连倒吸冷气,“这是什么怪物?”
“神灵·猎蛇神。”黑狼莫烨回答道,“我们此行的猎物。”
“?!”
兰卡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听到一声“跟我来”,漆黑视界中的黑狼开始跑动,幼狼连忙控制不熟练的身体,跟随着莫烨以弧圆的轨迹朝着变作活体的神像靠拢。
咻!
“伟大的猎蛇神啊,求求你保佑我的一对孙儿,让他们在波涛汹涌的未来依然能一路平安。”
“猎蛇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还请求您降下赐福救下我王吧……呜呜呜,他受的内伤真的很重,求求您救救他。”
“猎蛇神,如果你真能扫清世间一切罪恶,那么就请将我身边的一切焚为火海吧……”
所谓丝绪,便是思绪,人每日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总会与其他生者以及物质之间相互交织缠绕,除此之外,总会有些许没有明确现实对象的单边线头垂落进集体无意识中。当众人的想法趋同,垂入黑海中的思绪便会纠结在一起,缠绕成蚕茧状的同一体。随着个体越发扭曲纠结,想法逐步深化,人们的内心会顺着思绪的线络,往群体内心纠缠所产生的蚕茧中不断泵送《愿力》,让得到充足营养补充的蚕茧内部蒙发孕育的悸动。
破茧而生的蝴蝶,将会是物质世界得以改造的现实。而在双狼眼前活动的猎蛇神,是自由领群众臆想出来的蚕茧本身,只不过芸芸众生的想象将思绪盘结的蚕茧抟成了他们理想中的模样。
威武、神圣、强大,而且不可冒犯。
猎蛇神抬起左轮,扣动扳机,枪口没有火光闪烁,但无垠黑暗之中有巨物得到呼引,硕大的流星划出火焰的轨迹朝着双狼砸来,所幸作为降生刚满月的神灵,祂的威能无法得到全面发挥,唤来的星辰蹭着莫烨和兰卡而过,落在更深层次的黑暗上遭到扭曲而后融解。
隐约能感到皮毛遭到炙烤的热感,吓得兰卡胡咧咧道,“上即是下,里即是外,反正都是一片黑暗,人类无垠寂寥的内心便是空旷静默的宇宙吗?所以思考良久过后的头顶星空和心中道德律终归是同一样事物?师,师釜,我们真的要与这种玩意儿为敌吗?”
“好,好的。”幼狼惊魂未定,问道,“可是对策呢?猎人的攻略手册里可没有狩猎神灵的法门啊。”
莫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仰头,兰卡跟随着他的视线,便看到死海与物质现实的分界处,扎入死海中的根须探出无数丝线,沿着黑暗一路垂落并缠绕成一体,蚕茧拟态为猎蛇神的形状。
如此场面,兰卡曾在狩猎食肉王庭时见证过,区别在于彼时阿格拉众生送入死海的是渴望毁灭的愿求,而此刻垂落进死海中的,是他们渴望得到神拯救的祈求。
而所谓神灵,也就只是他们祈愿下的一具牵线布偶。
莫烨带着兰卡拉远到冒犯的界线外,四足奔跑绕行到神灵的后侧,即使跟随师釜经历种种不可思议,兰卡还是被眼下场面再度震惊。
猎蛇神的正面是莫烨的容貌叠加众生的想象,兼备猎人的威仪与炼金师的慈柔。而当视角转至祂的背后,无数从生者世界垂落的思绪扎入到神灵的皮肉里,和披挂神名的偶像融为一体,伸出蚊子般的吸管汲取虚妄的满足感,每一处蚊子扎口的鼓囊上都有人类的面孔从中冒出,表情扭曲地往外大口大口地呕吐脓液。
“猎蛇神……”猎蛇神后背上端流脓的女性面庞注意到了莫烨的到来,发出惊喜的尖叫,“是猎蛇神本尊!是祂来拯救我们了!”
嗡嗡嗡嗡……
神像背后的一个个肉瘤变作人面的蚊子,脱离神像的后背却依然有思绪与其紧密相连,以猎蛇神信仰者的规模,遮天蔽日朝着莫烨直扑而来。
凭借利落的身手,黑狼在一众来袭者中轻巧闪躲,却没有预料到有些蚊子会朝着兰卡而去,而蚊子的口器穿透毛皮一口扎下去,兰卡便听到有声音在脑海中缭绕。
“真是好俊秀的后生啊,猎蛇神的侍者都能生得如此英武不俗么?”
偶像充沛的生命力时刻散发着血液的浓香,将之选定为目标的蚊子在叮咬时会往目标体内注射含有麻醉与抗凝血成分的唾液,体现在偶像崇拜的过程中,便是粉丝通过名为崇拜的口器给目标注射名为虚荣的毒剂,让偶像迷醉而不知祸之将至。
口器是双向的,崇拜亦是如此,黏附着偶像的粉丝通过崇拜过程从寄主体内源源不断汲取着生命力与意义感,些许特殊存在甚至会改造寄主的生理结构,使之更方便自己的吸食过程。
被一群蚊子黏附,兰卡没一会儿便感觉头晕目眩,急躁愠怒,发生在内心的炎症反应让他只感觉一股无名火喷薄而出却无处发泄,想要拍死身上的黏附者,却发现他们尽数抬起头来,用眼泪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全然没有觉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问题。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