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虓虎”旗舰,核心分析室。幽蓝的全息投影上,两套复杂的AI协议结构图缓缓旋转,如同两颗截然不同的数字心脏。
“老板,‘守护者’协议的核心逻辑,还卡在旧委员会那套过时的‘安全-制衡’体系里。”西凉集团的首席科技顾问李儒,用他那种特有的、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般的语气说道。他指尖轻点,几个关键节点被高亮标记,“它对任何超出预设阈值的资源调度、武力使用,甚至高层人事变动,都会触发多级审核,甚至需要那些早就不存在的‘委员会常任理事’的虚拟签名。何进当初能勉强调用,是钻了他身为安全主管的空子。但现在……它成了我们最大的绊脚石。”
投影切换,另一套结构更简洁、权限流向高度集中的协议模型显现——“裁决者”。
“‘裁决者’,是委员会早期设计的末日协议,理论上只在行星面临灭绝危机时启用。”李儒的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它赋予控制者……近乎独裁的效率和权限。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技术小组在挖掘旧数据库时,发现了它的一个底层后门——一段未记录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调整道德判断阈值’的代码。我们可以通过它,植入我们的优先级指令。”
董卓背对着李儒,望着舷窗外那座庞然、静谧又暗流涌动的环宇重工总部“天穹”,脸上的伤疤在仪表盘冷光的切割下显得格外深刻。“‘守护者’……就像个被老规矩捆住手脚的废物少爷,碍事。‘裁决者’才是趁手的工具。董事会那群人,怎么样了?”
“一部分被吕布队长的‘现场演示’和李傕队长的MT中队‘说服’了。另一部分,像袁绍、曹操那类,要么心里不服,要么已经开溜了。剩下的,大多会选择闭嘴。”李儒推了推眼镜,“硬件上,控制‘河洛’主脑的‘天穹’核心区我们已经拿下。唯一的隐患,是‘守护者’协议的物理备份和它的那批老维护团队,他们还守在‘深井’基地,那里有独立能源和防御系统。”
董卓转过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酷:“那就先换掉脑子,再把旧脑子的一切痕迹擦干净。让奉先去‘天穹’现场盯着。你去准备协议覆盖程序。‘深井’那边……让李傕带一队可靠的人跟你去,处理得干净点,要像一次‘意外的系统故障引发的隔离区安全事故’。”
“明白。”李儒点头,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环宇重工中央指挥大厅,往日的精英云集、高效运转的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河洛”主脑的待机徽标无声闪烁。下方,被迫到场的数十名高管、董事、技术负责人,如同待宰的羔羊,面色各异。大厅四周,西凉风格的武装警卫肃立,数台轻型战斗MT处于待命状态,它们的传感器无声地扫描着全场。
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上。吕布像一尊黑色的铁塔立在他侧后方,一身轻便的驾驶服掩盖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李儒在主控制台前,手指在光洁的界面上快速滑动,准备着最后的指令。
“各位,”董卓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响起,没有任何客套,“旧有的‘河洛-守护者’协议,效率低下,逻辑僵化,已经完全无法匹配卢比孔当前严峻的安全与发展需求。依据《危机状态企业治理临时条例》赋予我作为特别安全顾问的权力,我提议,立即启动更高效的‘河洛-裁决者’协议,以确保行星资源的合理调配与安全力量的统一指挥。现在,进入表决程序。”
所谓的“表决”,不过是走个过场。几名早已被收买或吓破胆的董事,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更多的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或面前的空气,沉默是唯一的抵抗。
“我反对!”一个苍老却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刺破了沉默。技术**监督部的老主管丁管,猛地站起,手中紧握着一块印有旧委员会徽记的厚重加密数据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裁决者’是末日协议!它的预设启用条件——行星级灭绝危机——根本不存在!你这是公然篡夺!是彻底践踏委员会留下的最后底线!董卓,你这个趁乱而起的佣兵头子,也配染指‘河洛’的核心权限?!”
董卓眼皮都没抬一下。
丁管见无人响应,悲愤交加,竟举起那坚固的数据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主控台的方向猛地掷去!“董卓!你这是强盗行径!是数字时代的暴政!!”
数据板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弧线。
董卓依旧没动。他身后,吕布动了。
没有夸张的速度爆发,只是精准而迅捷地一步跨前,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块飞来的数据板。金属与复合材料的板体在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掌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瞥了一眼板面上“**监督-最高权限”的浮雕字样,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像是不屑,又像是觉得无聊。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数据板随意地递给旁边一名西凉背景的安保主管。那主管立刻会意,对着耳麦低语了一句。
丁管怒目圆睁,还想继续斥骂,两名早已得到暗示、身穿环宇重工内部安保制服气质冷硬如铁的壮汉已从两侧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牢牢钳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委员会正式任命的**监督官!你们无权对我……”丁管挣扎着,苍老的声音因愤怒和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而变调。
“丁管主管,”那名西凉安保主管上前一步,声音平板而清晰地宣布,确保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你涉嫌在最高级别决策会议上实施针对关键设备的暴力破坏行为,并公然侮辱最高安全顾问。根据《环宇重工内部安全管理条例》第7章第12条,现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并暂停你的一切职务与访问权限。请配合调查。”
“调查?!这是**裸的构陷!董卓!你不得好……”丁管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名安保人员用娴熟的擒拿手法,巧妙地让他闭了嘴,同时另一人用膝盖猛地顶在他的后腰。老人瞬间佝偻下去,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再也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没有鲜血,没有当场毙命。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压抑的痛哼,以及老人被粗暴地拖离大厅时,那双因为剧烈疼痛和极致羞辱而浑浊、却依旧死死瞪着董卓方向的双眼。他笔挺的高级制服被扯得凌乱不堪,那象征着知识与监督权的数据板,此刻被安保主管像夹着一块废铁般夹在腋下。
这是一种更冰冷、更“合规”的暴力。它当众剥去了一位元老的体面和尊严,用公司内部的条文作为棍棒,昭示所有人:反抗不会换来壮烈的终结,只会招致狼狈的羞辱和“合法”的清除。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恐惧以另一种更阴湿的方式渗入每个人的骨髓——不是对瞬间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权力可以如此肆意扭曲规则、将人尊严踩碎碾入尘埃的恐惧。
袁绍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他看着丁管被拖走的狼狈背影,又看向高台上神色漠然如同观看例行演出的董卓,以及旁边那座名为吕布的黑色雕塑。他明白,任何语言上的抗争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这里的空气、光线、乃至每一道程序指令,都已浸透了西凉的味道。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发一言,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同僚,径直大步向厅外走去。几名核心部下,包括他的王牌驾驶员之一高览,紧随其后。
董卓的目光追随着袁绍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动门后,才淡淡开口,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那么,关于启用‘裁决者’协议的提案,还有人有异议吗?”
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很好。李儒,执行覆盖。”
大屏幕上的徽标开始闪烁、变幻,最终稳定为一个线条更锐利、更具攻击性的新图标。整个大厅的照明也随之切换为一种更冷峻、效率至上的蓝色调。
“老板,‘裁决者’协议已上线,核心权限完成移交。您现在拥有环宇重工及其所有关联子系统在危机条例下的最高指挥权。相关系统通告已强制发送至各大子公司及主要合作伙伴。”李儒汇报道,语气平稳无波。
董卓缓缓从座位上站起,如同猛兽巡视刚刚臣服的领地,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高层”。
“第一道指令,”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原‘守护者’协议的所有物理备份载体,及其未获新协议授权的原维护团队,已被‘裁决者’核心判定为‘最高等级系统风险源’。为保障‘河洛’主体绝对安全与行星稳定,授权李儒带队,立即前往‘深井’基地,执行‘风险净化’程序。行动依据:《内部安全紧急处置条例》第三章。”
命令被迅速下达。李儒没有丝毫耽搁,带着李傕及一支西凉精锐技术行动小组,乘坐专用轨道电梯,降向深藏于卢比孔Ⅲ某处荒原地壳之下的“深井”基地。
那里恒温恒湿,与世隔绝,运行着“守护者”协议的完整硬件备份,也庇护着最后一批对其理念抱有信仰、拒绝向董卓妥协的老派技术员和**官。
李儒的要求简洁而冷酷:交出所有备份载体,人员接受“强制再安置与忠诚度评估”。
回应他的是沉默的抵抗和骤然落下的多重防爆闸门。
李儒没有浪费一秒时间进行劝说。他挥手示意,西凉士兵使用定向破拆设备和能量切割器,暴力突入。
当全副武装的士兵冲入核心服务器机房时,看到的并非武装抵抗者。十几名身穿浆洗得发白的旧委员会制服的技术员,手无寸铁,静静地站在庞大而古老的服务器阵列前,彼此手挽着手,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沉静的老妇人——她是何太后,是何进的姐姐,是在技术**领域的象征,也是“守护者”理念最后的旗帜。
“你们可以熔毁这些机器,”何太后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空旷的机房内回荡,“但‘守护者’所代表的秩序、制衡与对技术的敬畏,你们无法从人类文明的内存中彻底删除。董卓的暴政,始于篡改代码,终将亡于人心反噬。”
李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感性陈述,逻辑无效,对风险评估与清除流程不构成影响。执行清除。”
短促而密集的枪声在密闭的金属空间内炸响,格外刺耳。老妇人和她身后的技术员们,如同被折断的稻草,无声地倒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旁,温热的血液浸湿了防静电地板。随后,李儒带来的技术人员启动了高能等离子熔毁设备,将所有的备份服务器阵列和存储单元,连同那些古老的代码与记忆,一并化为翻腾的铁水与升腾的灰烬。
“守护者”协议,连同它最后的守护者们,在物理与数字的双重意义上,被彻底抹除。一场精心策划的“系统故障与隔离区意外事故”报告,已在酝酿之中。
就在李儒于“深井”基地执行“净化”程序的同时,另一场更为隐秘的“清扫”也在同步进行。
目标:何进。
这位前环宇重工安防总署主管、引西凉集团入局的“始作俑者”,在董卓全面掌权后,已彻底失去了价值,反而因其知晓过多内情和残存的影响力,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董卓没有选择在“天穹”内部动手。太过显眼,容易落人口实。他给予何进的“最后体面”,是一次“外派调查任务”——前往位于卢比孔Ⅲ另一半球、一处属于环宇重工但已近乎废弃的早期柯若尔勘探前哨站,核查一份“来源不明的资源异常报告”。任务简报看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配备了一艘小型公务穿梭艇和两名名义上的“助理”。
何进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份看似平常的外派任务,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但他别无选择。拒绝,意味着立刻被冠以“抗命”的罪名;接受,或许还有一丝辗转腾挪的渺茫希望。
穿梭艇在前往目标地点的途中,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静默谷”的强电磁干扰区。该区域因地质活动异常,常年充满紊乱的能量湍流和金属尘埃,通讯与导航信号极不可靠,事故记录偶有发生。
就在穿梭艇进入“静默谷”核心区域后不久,此时已完全由西凉人员接管的地面控制中心收到了断断续续的最后信号:
“……这里是……公务艇‘信风’号……遭遇……强烈未知湍流……导航失效……引擎出力……异常下降……尝试……”
信号戛然而止。
随后,控制中心的记录显示,曾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无法解析的自动求救信标信号,但信号源迅速消失在干扰背景噪音中。按照预案,一支“恰好”在附近执行“传感器校准任务”的西凉巡逻小队前往信号最后消失区域搜寻。
两天后,巡逻小队提交了报告:在“静默谷”边缘一处深达数千米的金属裂谷底部,发现了“信风”号的残骸。撞击痕迹明显,初步判断为因强电磁干扰导致导航系统故障,误入裂谷而坠毁。由于撞击剧烈且残骸处于高辐射、高不稳定地质环境,无法进行详细勘查和遗体回收。报告结论倾向为“一场不幸的意外事故”。
当这份报告以标准流程呈送至“天穹”新任安全顾问办公室时,董卓只是扫了一眼结论,便将它扔进了电子档案库的“已完结事故”分类中。
他对前来汇报的李傕只说了一句:“通知人事和公关部门,按‘因公殉职’的前高管规格处理善后,发放抚恤金。相关报道要简短、低调,重点突出他过往对公司的‘贡献’,淡化事故细节。”
李傕领命而去。
于是,在环宇重工的内部通讯和对外发布的简短新闻稿中,何进——这位一度权倾一时、试图借外力清扫对手却反噬自身的前安防主管——的结局,被定格为“在一次例行的外勤资源核查任务中,因飞船遭遇突发性极端空间环境异常不幸罹难”。他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在官僚体系的流程中荡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被“裁决者”协议上线、权力格局剧变等重磅消息彻底淹没。
没有人深究“静默谷”为何突然出现能欺骗老练驾驶员和穿梭艇安全系统的“未知湍流”,也没有人追问那支“恰好”出现的巡逻小队效率为何如此之高。在卢比孔Ⅲ,尤其是在权力更迭的阴影下,一次“合规”的意外,是处理冗余人物最干净、也最常用的方式。
何进,这个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最终也被盒中释放出的怪物,以最符合“新秩序”逻辑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抹去。
袁绍没有在当天逃离。他回到了自己在“天穹”的顶级套房,闭门不出。表面上,他似乎在巨大的打击和羞辱下选择了蛰伏与妥协。但暗地里,高度加密的通讯信号以难以追踪的方式向外发送,他最信任的心腹在夜色掩护下,进行着秘密而紧张的准备工作。
他必须离开,但不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逃窜。他要带走尽可能多的筹码:部分未及销毁的核心加密数据、几名掌握关键技术的绝对心腹、以及……他这些年利用各种渠道秘密搜集储备的一批“硬货”——包括两台性能出色的新型AC骨架和一批珍贵的军用级武器模块。
高览,他麾下以速度和敏捷著称的王牌驾驶员,被赋予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任务:确保存放在“天穹”第七外部泊位区、一个挂靠在外包公司名下的秘密仓库里的那批“硬货”,能够安全转运到接应的走私船上。
“记住,高览,”行动前夜,袁绍在层层加密的通讯频道里再三叮嘱,“东西重要,但‘干净’更重要。利用那个外包公司的合法权限,走正常的‘资产转移’流程,哪怕慢一点,也要避免触发警报。董卓现在的注意力还在消化中央权力和清洗异己上,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明白,老板。”高览的声音充满自信,“我那台‘追影’您也清楚,速度就是它的代名词。就算真有什么意外,甩掉大部分追兵不是问题。”
袁绍知道高览的专用AC“追影”是一台极端特化了高速机动性的轻型机体,在以往的小规模冲突和侦查任务中表现卓越,尤其擅长高速切入和脱离。“谨慎第一。如果……如果运气不好撞上吕布,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货物,保全自己,活着回来。”
高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随即笑道:“老板放心,吕布的‘方天戟’是重装火力型,论绝对速度和敏捷,‘追影’有优势。我会见机行事。”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董卓对“不稳定因素”的监控密度,也严重误判了吕布那台经过“赤兔”原型机强化后的“方天戟”,究竟意味着什么。
行动当夜,卢比孔Ⅲ同步轨道,“天穹”第七外部泊位区。
泊位区照明调至最低,大部分区域沉浸在节能模式的幽暗之中。高览的“追影”——一台涂装深蓝、线条流畅如猎豹、背部与腿部配备多组大推力矢量推进器的轻型AC,正利用多功能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装有高能光束武器模组的密封箱,装载到一艘没有任何企业标识的中型运输船上。外包公司的电子授权码已经通过验证,泊位的磁性约束锁正在逐步解除,一切顺利得让人心跳加速。
就在运输船引擎开始低鸣预热,即将脱离泊位约束的瞬间,刺耳的强制性全域广播骤然炸响!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军用级AC异常活动!警告!第七泊位区B-7仓库关联资产转移流程涉嫌违规操作与非法军械交易,安全权限已被上级系统覆盖!所有单位立即中止行动,原地待命,接受安全核查!”
广播使用的是环宇重工安全部门的官方频道和标准警告措辞。高览心头一沉,暗骂一声,立刻对运输船下令:“别管流程了!强行离港!快!”
运输船驾驶员猛推动力杆,飞船剧烈震颤着,强行挣脱尚未完全失效的磁力锁,姿态有些歪斜地朝着泊位外的虚空冲去。
乎就在同时,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泊位区上方复杂的管线阴影中降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追影”与泊位出口之间的航道上。
高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不可能。
他的“追影”搭载的是环宇重工第七代广域被动传感器阵列,理论上,哪怕是一颗螺丝钉脱离泊位,他都能捕捉到轨迹。可这台暗红色的巨人——吕布的“方天戟”——是如何像一片没有质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切入他与生路之间的?
它一直就在那儿?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寒。不,不对,他的扫描记录显示那只是阴影和结构支架……除非对方的信号遮蔽技术先进到能愚弄军用级传感器,除非……
除非它快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在他完成最后一次扫描到回头的刹那,就已经完成了定位、降落、静默待机。
“哟,我当是谁呢……”高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他惯有的、此刻却微微发紧的嘲讽。他必须说话,必须用声音压住驾驶服里瞬间涌出的冷汗。 “……这不是咱们新任的西凉副统领、并州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驴大总监吗?”
他刻意拖长了“驴”字的读音,试图用侮辱找回一丝掌控感,但内心的警报已响成一片。
这家伙……跟资料里的“方天戟”不一样。
外部轮廓似乎更精炼,关节处的光泽流动着某种陌生的、高效的能量感。最让他心悸的是那种静止。重型机为了保持稳定,通常会有细微的姿态调整喷射,可眼前这台暗红色的机体,如同焊死在虚空中的雕塑,连推进器的余辉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不正常。这种级别的能量控制和机体静默能力……“赤兔”的强化,难道不是营销噱头?
冷静,高览。 他对自己嘶吼。它再怪也是重型机,骨架和推重比决定了它的极限!我的“追影”是速度的化身,只要让我抢出第一个加速度……
吕布冰冷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那套官方的说辞像程序一样精准,却彻底点燃了高览。
“‘追影’,驾驶员高览。你涉嫌利用虚假权限盗窃公司战略储备资产,并违规在核心泊位区启动未报备的军用AC。根据‘裁决者’协议第5条第3款授权,及《环宇重工安全紧急处置条例》,我现奉命对你及其关联非法运输单元进行拦截与扣押。立即关闭引擎,解除武装,放弃抵抗。” 依旧是那套冰冷、合规的说辞,将一场血腥追杀包装成执法行动。
“奉命?是奉董卓的私令吧!拿这些屁话糊弄谁?”他骂着,既是骂吕布,也是骂自己心里那一丝开始蔓延的恐惧。
“想抓我?驴布!给你新主子当狗,还得套上这副统领的项圈才能出来咬人是吧?叛主求荣的玩意儿,也配在这儿跟我扯‘条例’?!董卓喂你的骨头,就这么香吗?!”
高览的怒吼在频道里炸开,但他的目光却被屏幕中央那台暗红色的机体死死攫住。在警报狂鸣、肾上腺素飙升的生死边缘,一个荒诞却清晰的念头撞碎了他所有的战术思考:
操!这台机体真他妈的美啊……!
那是一种摒弃了一切冗余、只为毁灭与效率而生的、冰冷而完美的暴力美学。流畅到诡异的线条,沉寂中蕴含恐怖张力的关节,还有那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红涂装……它不像战争机器,更像一件被精心淬炼出来的杀戮艺术品。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追影”在它面前,突然显得……那么急躁,那么单薄,像一只对着静默山峦狂吠的猎犬。
——这正是崩溃的证明。
当敌人强大到你只能用“美”来形容时,你其实已经输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穿了他的脊椎。不能再想了!不能再看了!
动起来!高览!用你的速度,撕碎这份让人绝望的“美”!
“驴布!!!!”
话音未落,“追影”背后的所有矢量推进器在万分之一秒内进入极限超载状态驾驶舱内,过载警报凄厉得不像报警,更像为他的葬礼提前奏响的哀乐。屏幕上的G力数值瞬间飙过20G,视野如同被泼了浓墨,迅速从边缘向中心侵蚀。眼球在挤压下剧痛,耳膜仿佛要向内撕裂。高览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用这疼痛当作锚点,对抗着即将剥夺他意识的黑暗。
不能晕……晕了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吕布,你看好了,这才叫……速度!
深蓝色的机体没有直线逃离,而是在超载推进的巅峰,做出了一个近乎违背物理直觉的 “锐角回旋”!
在高览黑视与充血交错的扭曲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拖拽着光尾的抽象色块,只有屏幕中央锁定的暗红色目标,是唯一的清晰,也是唯一的噩梦。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战术机动,而是在把自己和机体一同塞进一门巨炮,然后朝着噩梦开炮。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利用轻型机极致的推重比和惯性抵消技术,机体在不到0.5秒内完成180度掉头,变成面对“方天戟”的姿态。而就在这电光石火、自身承受着骇人过载的瞬间,高览的右手如幻影般拂过火控面板!
锁定!开火!
在按下发射钮的瞬间,巨大的后坐力与机体姿态的剧变,让高览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听到自己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来的声音。
中啊!给我……中啊!!!
“追影”肩部两门“针刺”速射磁轨炮同时咆哮!没有弹幕,只有两道撕裂黑暗的超高速合金弹丸,以近乎笔直的弹道,精准射向“方天戟”头部传感器阵列与右肩武器基座——这是他在回旋掉头前就已计算好的、对方因“原地不动”而暴露的、唯一且短暂的弱点窗口!
这一套“极限过载机动接瞬时精准狙击”的组合,行云流水,将“追影”的性能与高览的个人技艺压榨到了极致。
然而,在吕布的驾驶舱里,时间仿佛流淌得异常缓慢。
全景屏幕上,“追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数据流……吕布那双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这些信息。他的左手五指在球形操纵杆上做出了数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复合输入。同时,他的右脚以特定的力度和节奏,轻轻点下了右侧踏板组中的两个。
“方天戟”那看似随意低垂的右臂,手腕处突然以一个违背常规关节活动范围的角度,向上“弹”起了三十度。
就是这三十度。
铛!嗤——!
第一发瞄准头部的弹丸,擦着“方天戟”头盔状传感器的顶部飞过,只在昂贵的复合装甲上犁出一道炽热的浅沟。
第二发射向肩部的弹丸,则被那微微抬起的右前臂装甲外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倾角主动迎上!弹丸没有穿透,而是在特种装甲的偏折作用下,化为一团扭曲的金属和四溅的火花,被弹飞了。
整个过程中,“方天戟”巨大的躯干纹丝未动。
全息屏幕上,那两道必杀的轨迹被对方以毫米级的、近乎羞辱般的细微动作化解。没有激烈的爆炸,没有华丽的闪避,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掌控下的“无关紧要”。
高览扩张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一幕。
怎……么可能……那不是AI的回避当作……那是什么……他自己操纵的?
公共频道里,响起吕布平静的声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热身:“反应很快。可惜,‘追影’的极限,我看清了。”
这平静的声音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高览的所有努力,然后宣布:实验结束,数据已采集完毕。
看清了……他只是在……“看”?我们在生死搏杀,而他只是在观察我的“极限”!?
话音未落,吕布的右手终于动了。他没有去碰武器发射钮,而是将手伸向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带有物理保险阀的红色推杆。
“咔哒。”保险解除。
推杆被缓缓推到第一个刻度—— “解除低速巡航模式”。
“方天戟”背后那对如同恶魔之翼的巨型推进器阵列,边缘的辅助喷口骤然点亮,发出低沉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嗡鸣。
然后,吕布的双手猛地一沉,双脚在踏板上做出一个复杂如舞蹈的连环踩踏!
“方天戟”动了。不是“消失”,而是以一种充满重量感又快得违背常识的方式,骤然前压!它庞大的暗红色身躯撕裂空气,带起恐怖的音爆云,却精准地控制在“追影”因极限射击而无法立刻改变姿态的那一瞬间的僵直!
高览狂吼着想规避,但他的神经、他的肌肉、他超载的身体,都还陷在上一次拼死攻击后的、濒临解体的疲惫与剧痛中。意识发出了指令,但身体和机体,都慢了那致命的一拍。
动啊!快动啊!身体……不听使唤了……不!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暗红色的巨爪探来,不是狂暴的挥击,而是精准的、解剖般的……搭放。
他要干什么!
吕布没有用背后的骑枪,甚至没有用任何射击武器。
“方天戟”只是伸出了左手,那只装配着重型近战爪的左手,五指张开,如同捕食的鹰隼。
然后,精准地、轻柔地,搭在了“追影”左侧主推进器阵列与机身的连接处。
下一秒,吕布左手猛地回拉,同时右臂抬起,手肘部位的辅助推进器瞬间点火,给予一个短促而狂暴的横向追加力!
刺啦——轰!!!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追影”整片左侧推进器阵列,连同大片装甲和内部结构,被“方天戟”用纯粹的力量和精巧的力学技巧,硬生生从机体上 “卸” 了下来!
在结构崩塌的巨响与自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高览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或许闪过一个念头
袁公……对不起……这根本不是……战斗……他和我们……不一样……
这不再是战斗。
这是 “解剖”。
高览的惨叫声被淹没在爆炸与结构崩塌的巨响中。“追影”彻底失控,旋转着撞向泊位护栏,化为废铁。
战斗结束,泊位区一片死寂,只有“追影”残骸偶尔爆出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吕布的“方天戟”静静地悬浮在残骸旁,如同一尊刚完成献祭的暗红色神祇。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打开了公开频道的全频段广播。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穿透了冰冷的真空,传向这片空域所有可能的监听设备。
“高览,”他直呼其名,仿佛对方还能听见,“你的‘追影’,是台好机体。反应堆出力调校得很激进,矢量喷口的响应延迟压到了理论极限的97%。你为它设计的‘鬼影折跃’程序,效率很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工程师般的分析口吻,却也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机体。”
“刚才的过载峰值,超过22G了吧?你为了抢那零点几秒的先手,把自己逼到了人体承受的悬崖边。你的视野应该已经黑视,毛细血管在破裂,耳膜在出血。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射击精度还能保持在92%以上,意志力值得肯定啊。”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坠地:
“可惜,意志力,救不了命。它只会让你在承受致命一击时,意识清醒地体会每一块骨头碎裂的感觉。”
接着,吕布微微侧过头,仿佛知道某个“观众”正透过监控画面凝视着这里。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再是对失败者的点评,而是直接穿透屏幕,刺向那躲在“天穹”顶层套房中的观看者:
“袁本初。”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你看到了。你最好的刀,最快的箭,我拆了。”
“你教他压榨性能,却没教会他敬畏极限。你给了他锋利的爪牙,却忘了告诉他,野兽扑得太猛,是会扯断自己筋骨的。”
“想靠这种不要命的快,从我手里逃出去?”
公开频道里,吕布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如同判决:
“省省吧。”
说完,“方天戟”背后的主推进器光芒微微流转,庞大的机体优雅而沉默地转向,离开了这片残骸区,只留下广播中最后那句话的余音,以及那堆无声燃烧的、名为“追影”的废铁。他如同死神留下名为死亡杰作,离开去寻找下一能成为它完美作品的受害者。而那艘试图逃离的运输船,早已被另外几台及时出现的西凉制式AC拦住去路,束手就擒。
远处,透过顶层套房那造价不菲的巨型观景窗,袁绍目睹了泊位区那短暂到令人窒息、却足够惊心动魄的交锋。他看不到细节,只看到代表“追影”的蓝色光点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试图逃离,然后,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仿佛只是微微闪烁、位移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蓝色的光点便如同被巨人指尖随意碾碎的虫豸,光芒骤熄,徒留一片狼藉的黑暗。
他手中那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沉闷地碎裂,酒液肆意漫延,如同他此刻心中蔓延的冰冷与绝望。
那不是战斗。
那甚至称不上对抗。
那是科技与性能上,令人绝望的、跨越了时代的碾压。是他精心策划、寄予厚望的逃亡计划中,最坚硬的一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被随手撕碎的现实。
董卓不仅篡夺了权力的名分,他还掌握着……超越常理的杀戮兵器。
袁绍瘫坐在名贵的座椅上,久久无法动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短暂的一幕抽空。直到窗外模拟天光系统微微泛亮,他才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惊醒,用抑制不住颤抖的手指,在加密终端上敲下了最后一条发送给自己剩余潜伏力量的指令,内容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撤离。”
他放弃了一切原计划带走的“硬资产”,只携带了最核心的加密数据硬盘和寥寥几名绝对无法暴露的心腹,乘坐一艘早已准备好的、伪装成老旧后勤补给船的小型飞船,混入每日川流不息的例行物流船队,悄无声息地逃离了“天穹”,逃离了卢比孔III的核心引力圈,朝着自己经营多年、位于偏僻“渤海”星区的秘密基地驶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董卓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而那道暗红色的、如同噩梦般的影子,将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摆脱的恐惧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