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ON TOKYO退出了直播间。】
“嗯?”
雪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信息,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Anon可是她直播间里著名的“固定席”,几乎每次直播都会从头守到尾,狂热度与支持力度都堪称铁杆中的铁杆,怎么会突然中途退出?
是网络问题?还是现实中有急事?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时间稍稍倒退不久。
英国,某所国际学校的学生宿舍内。
“小雪!总算是开播了!”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这段时间你一直不开播,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不想再直播了。”
自从来到英国留学,爱音便感觉自己像一尾被抛入陌生海域的鱼。
周围的同学说着她难以快速适应的伦敦口音,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俚语和文化梗。
课堂上,老师的讲解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每个单词似乎都学过,连成句子却变得模糊难解。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自然而然地形成小圈子,用她跟不上节奏的英语谈话,而她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插不进话,也听不懂那些引发哄堂大笑的玩笑。
她拼了命地学习,熬夜背单词、听广播、看本地节目,但语言环境的壁垒和社交圈子的固化,并非短时间内能够打破。
曾经在日本学校里是阳光开朗、善于交际、甚至担任学生会长引领气氛的“阳角”千早爱音,在这里却显得格格不入,逐渐被无声地边缘化,甚至隐隐遭到了同班女生小团体的孤立。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缠绕心脏;想要融入却屡屡碰壁的挫折,反复啃噬着她的自信。
无人倾诉,也难以倾诉——难道要对远在日本的家人朋友说“我在英国因为英语不好被孤立了”吗?自尊心不允许。
只有在深夜,戴上耳机,进入那个熟悉的日语直播间,听着“小雪”用母语唱歌、闲聊、甚至只是制造着一些热闹的背景音时,爱音才能感到一丝喘息,仿佛暂时回到了让她安心的人际环境。
小雪的存在,成了她异国苦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确定的光亮和情感寄托。
直播间的歌声与熟悉的喧闹透过耳机传来,穿透了笼罩千早爱音的孤寂与冰冷。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贪婪,汲取着这片刻的、虚幻的温暖与联结,仿佛这是维持她异国生存的精神氧气。
能够在英国支撑这么久,没有彻底崩溃或逃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还有小雪的歌声可以听。
那是一种拥有奇异魔力的声音,清澈时能洗涤疲惫,沙哑时又带着挠人心扉的质感,唱着或激昂或忧伤的旋律时,能将人的整个心神都吸进去,暂时忘却现实的窘迫与格格不入。
“小雪……果然只有她的声音,最能让我‘开心’起来呢。”
爱音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低声呢喃,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急促,“好喜欢,好喜欢你的歌声,只要还能听到,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还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再活一天,再活一周。”
她甚至开始计算,开始许愿,如同制定一份生存计划:“只要她能继续直播三年,不,哪怕只是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我就能想办法,在这里度过这三年。”
伴随着耳机里流淌的旋律和雪绘偶尔的说话声,爱音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轻微摇摆。
起初只是脚尖随着节奏轻轻点地,然后是肩膀微微晃动,逐渐地,整个上半身都在被子里形成了小小的、有韵律的起伏。
“诶嘿嘿嘿嘿嘿~~”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鼻音的痴笑从被窝里漏出来,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某种濒临宣泄的情绪。
“啊哈哈,真好听,这里,还有这里,转音的地方。”
她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呜嗯嗯嗯!!不行了,这段高音。”
她突然绷紧了身体,脚趾蜷缩,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随即又赶紧咬住被角,防止更大的声音溢出。
她眼神迷离,意识在音乐的浪潮和自身积压的情感中浮沉。
咚咚咚咚哒哒哒哒哒——!!
床铺开始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震颤。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扭动、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
爱音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反应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隔壁床的舍友察觉到任何异常——她深知自己的狂热行为在旁人看来可能难以理解,甚至怪异。
然而,在仅仅一帘之隔的另一侧,她的舍友一位典型的、注重个人空间与安静环境的女生——早已被这持续不断的动静弄得无法安歇。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和压抑的笑声,她试图戴上耳塞忽略。
但随后,床架的震颤变得明显,那种混合着喘息、痴笑和不明所以呜咽的细微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了并不完全隔音的床帘。
在舍友听来,这简直就像是……伴随着耳机里隐约传来的、富有情感起伏的诱惑女声,以及床上那人明显沉浸在某种强烈情绪中导致的肢体动作与生理反应。
舍友的脸色有些发青,眉头紧紧皱起,既感到被冒犯隐私的恼火,又有一丝尴尬与不适。
她翻了个身,用枕头盖住头,却似乎还能听到那边传来极力压抑后变得更加黏腻的呼吸声。
甚至……在某个特别安静的间隙,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分辨是吞咽口水还是其他湿润声响的动静。
救命呀!!
千早爱音的舍友,那位大国留学生的女孩,此刻脸色已经不只是僵硬,而是近乎铁青。
她抱着手臂站在自己床边,看着对面床上那团裹在被子里、持续不断发出诡异动静的“茧”,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已经抵达了极限。
你是来英国留学的吧!?
舍友在内心咆哮,为什么整天晚上,都缩在那里……做那种事啊?!
扭动、扭动、扭动——!
爱音-阴湿扭动模式。
“诶嘿嘿~好舒服!!更多,给我更多,把我的全部都给拿走。”
又是一声压抑却清晰的、带着颤音的日语钻进耳朵。即使对日语了解有限,舍友也完全能听懂那个在特定语境下具有明确意味的“kimochiii”(舒服)。
自从开学搬进这间双人宿舍,这位可怜的英国女孩就一直在被迫“分享”千早爱音的夜间私人时光。
几乎每个晚上,对面床上都会准时开始上演类似的戏码:整个人裹进被子,形成一团可疑的隆起,接着便是持续不断的、伴随着奇怪日语直播或歌声的细小动静——压抑的笑声、急促的喘息、含糊的呓语,甚至……甚至还有那种隐约的、令人浮想联翩的身影。
她真的受够了!!只是想好好休息,为什么这么难?!
前几天,爱音似乎消停了一些,她还暗自庆幸对方或许终于找到了更合适的宣泄方式,或者至少懂得了克制。
没想到,今晚变本加厉!
这一刻,长久积压的烦躁、睡眠不足的怒火、对私人空间被侵犯的极度不满,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舍友猛地掀开隔在两人之间的床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别扣了!”
“你tmd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臭sb,我真的快忍受不住了!”
“每晚都这样子!跟你已经相处不下去了!”
“诶?”
爱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僵,猛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她头发凌乱,脸颊潮红,眼神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迷离水光,嘴唇因为之前的紧咬而显得格外红润。
她茫然地看着气势汹汹、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舍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每天晚上都这样!跟你根本没法住在一起!!”
“别他妈的发癫了!”
“这里是学生宿舍,有点廉耻心行不行!”
“我受够了!”
爱音张着嘴,灰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她只有一个想法!!
英语……听不懂!
舍友看她那副呆愣又可怜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补充:“喝点中药吧你!赶紧治治你这女同瘾!”
“对、对不起……!Gomenasai…I’msorry…”
爱音吓得语无伦次,日英混杂地道歉,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潮红迅速褪去,换上苍白的恐惧。方才沉浸在音乐中的兴奋余韵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社死的绝望。
“够了!我去朋友那儿睡!你……继续你恶心的事吧,行了吧?!”
舍友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抓起枕头和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震得爱音心脏猛地一缩。
直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彻底惊吓,爱音才从那种完全沉浸的、自我燃烧般的状态中猛地脱离出来。
“为什么,我的舍友会突然这么生气?”
“我只是在听歌而已啊。”
“外国人,真的太难懂了。他们的情绪点到底在哪里?”
所以,千早爱音当看到小雪开播的提示弹出时,积累多日的焦虑、孤独和不安瞬间决堤,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好痛……好难受……好烦啊……”
她蜷缩在宿舍的床上,将脸埋进膝盖,呜咽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同时也为小雪可能减少直播的预告感到一阵新的恐慌。如果连这束光都要变得黯淡不定……
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依赖、担忧、心疼。
“小雪要减少直播?!”
这个认知窜过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颤抖。
她无意识地、踉跄着从床上滑落,赤足踩在微凉甚至有些湿滑。
“小雪、小雪、小雪、小雪、小雪、小雪,没有你我怎么活!?”
在情绪彻底决堤、可能做出更失控举动的前一秒。
残存的、最后一丝不想在直播间万千观众面前暴露更多狼狈与脆弱的微弱理智,让她颤抖不止的手指,勉强找到了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退出键。
用力按下的瞬间,屏幕的光亮熄灭了。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宿舍里微弱地回响,很快也被浓郁的夜色吸收殆尽,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的痛苦,都不曾存在过。
“我到底,该怎么办。”
冰冷的绝望令她窒息。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浮出的苍白荧光,悄然显现,然后迅速扎根、蔓延。
“干脆……从这里离开好了。”
这一刻,千早爱音下定了决心。她知道,经历了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舍友那愤怒的关门声和之前可能察觉的动静,绝对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误会。
爱音深深地、颤抖着叹了口气。
只要回到日本……就能离小雪更近了吧?甚至……也许有机会真的见到她?
这个想法像一针强效的安慰剂,暂时麻痹了其他所有的痛苦。
只要回到有她在的国度,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似乎一切艰难都能被重新忍受。
她开始动作有些迟钝,却异常坚定地收拾起散落的东西。
课本、笔记本、日常用品,被她胡乱却迅速地塞进行李箱。
明天,不,现在就订票,明天一早就走。离开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地方。
英国?不待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一边机械地叠着衣服,泪水却又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柔软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哭泣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巨大的挫败感和解脱前的委屈爆发。
哎呦喂,这英国怎么这么坏啊!
听不懂老师同学的话就算了……连一个简单的宿舍关系都处理不好……我的舍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吧?情绪那么激烈……
这么容易哈气,对我这位善良温柔可爱的美少女伤害太大了?
我做什么了啊?
我真的好倒霉啊。
她将各种繁杂的、沉重的心理感受粗暴地打包,试图塞进内心的某个角落,用“离开”这个动作本身来覆盖一切。
脑海中,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被“小雪”的歌声鼓励,咬着牙在国外坚持下去,成为一个更坚强、更国际化的自己。
但那些虚幻的鼓励话语,在冰冷坚硬的现实墙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未曾真正支撑她走完预想的道路。
“这种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一个阶段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