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用铅灰色的天空以及一夜之间就将湖面冻上一层薄冰的蛮横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权威。
连续七天,气温从骤降,方明抹了一把因为刚刚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窗户上的冰晶。
这几天的寒流让大部分都生产活动都停了下来,除了维持基本的防卫和积雪清理外,大家都老实待在宿舍里猫冬。
方明脑子里想着不久前才看过的人口与物资报表,让他的眉头锁得比窗外冻结的树枝还紧。
为了应对基地里越来越多的技术开发项目,以及唐杰那边曲率发生器研究带来的连锁需求,他不得不陆续唤醒整备中心里休眠的另外几个专业技术小组,骤然增加的四十七张嘴,这让负责物资管理的何风田天天找他诉苦。
“老大,再不想办法,咱们再过几天就真的只能吃合成营养膏了,别说外面那些家伙了,就算是我们,这种鬼天气吃那玩意真的会死的。”
方明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希望湖据点冒险组织了一次凿冰捕鱼,可这冰层也太厚了,鱼没抓到几条,搞得还冻伤了好几个。
另外也不知道是气温已经低到连虫子都受不了,又或许是之前遗迹入口和营地外围的几次战斗打得太狠了,反正最近那些原来总是主动来袭的虫族串门的确实频率显著下降了。
“没了送上门的外卖,”方明对着窗外的风雪低声自语,“自家的蘑菇园子就更不能出问题了。”
与外界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由埃罗罗亲自指导搭建的那片营养菇培养棚笼罩在一片带着泥腥味的暖湿空气中。
如同蛛网的菌丝在特制的多层培养架上蔓延,大部分区域已经冒出了伞盖,虽然这些蘑菇表面还算厚实,但颜色屎黄屎黄的,闻起来也有着一股厚重的腥味,看起来并不诱人。
方明这几天几乎一有空就往蘑菇棚跑,以至于那些半个月前还是技术专员,现在负责照料这里的转职农夫们一看到他出现都有些紧张。
“舰长,您来了!”一名技术员刚刚给棚子外面的加温房添完柴,脸上沾着黑灰的兴奋地迎了上来,
方明点了点头,穿过两层隔光暗房,走了进去。靠门的那个架子的中层,几簇灰白色的蘑菇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伞盖厚实,菌柄粗短,虽然其貌不扬,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略带土腥味的鲜活气息。
“舰长,三号棚的温度和湿度刚刚调整过了,都在标准区间里面。”
“二有几个架子出现了微量杂菌感染,已经按埃罗罗笔记里的方法做了隔离和灭杀处理。”
“一号棚已经开始采收了,产量……可能比预期低百分之10左右,低温影响了部分菌包的活性。”
方明听着汇报,他不是农业专家,但看着技术人员脸上的疲惫,他明白,这些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往一号棚赶了过去。
蘑菇棚能在这恶劣天气和人力紧张的情况下坚持运转,最大的功臣,除了这些埋头苦干的技术员外,就是远在花栗村的埃罗罗村长。
那位精瘦的村长在离开前,几乎没有丝毫保留。不仅手把手地教遍了从菌核引导到环境控制的每一个环节,还将一本记录了他多年摸索总结下来的经验的笔记留了下来。里面不仅记录了全套标准的操作流程,更是写满了各种突发情况的处理土办法。
正是埃罗罗的敬职敬责还有这本充满实践智慧的笔记,让这群半路出家的“星际农夫”们有了主心骨,能够带着希望湖据点里那些对菌类种植一知半解、但手脚勤快的居民,勉强维持住了生产,跌跌撞撞地等来了第一轮收获。
“按照埃罗罗笔记里的说法,这个大小和形态,已经可以采收了。”技术员小心地剪下其中最大的一朵,递给方明。
方明接过。蘑菇入手沉甸甸的,很有质感。他掰下一小块伞盖边缘,露出里面细腻的菌肉。犹豫了一下,他将其放入口中,缓慢咀嚼。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明显的泥腥味中带有若有若无的苦涩、口感算不上粗糙,但吞咽后喉咙里还会留下一种微微的麻涩感——那是埃罗罗警告过的微量生物碱毒素的作用。
很难吃 ,如果不是没有选择的话,难怪没什么人种。
但在这苦涩与粗糙之中,方明确确实实尝到了食物的感觉,一种由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被分解提供的充实感。
“味道如何?”技术员有些忐忑地问。
方明咽下那口蘑菇,“稍微比营养膏好吃一点,跟坨狗屎一样,但确实能吃。通知后勤,第一批采收后,优先供应给夜间哨岗和户外作业人员。按埃罗罗笔记上的方法,多焯几次水,烘干以后再吃,这样可以降去除掉大部分毒素和异味。”
“是!”
走出蘑菇棚,重新踏入冰窖般的山腹通道,方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这时,他发现跟在他身边的艾拉和米娅这两个小姑娘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用余光瞄到她们的眼皮拉耸着,脚步也略显虚浮。
方明心里微微一叹,自从从遗迹回来以后,他就把这两个家伙收到了自己身边作为警卫,一方面是为了给希望湖的这些新人一个姿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就近培养。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基地和希望湖两头跑,这也直接导致她们原本安排在下午的体能和基础战术训练被严重挤占。
不过没想到这两个女孩性子要强,为了不愿落下进度咬牙在晚上加练,结果搞得睡眠严重不足,整天蔫头耷脑。
“今天早点回去。”方明对她们说,“晚上训练取消,好好睡觉。”
米娅抬起头,黑眼圈配着圆圆的黑耳朵,看着跟国宝没什么两样了,“老师,我们可以的……”
“这是命令。”方明打断她最后的倔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疲劳状态下冥想可没什么效率,一个搞不好精神受损,别说后面的灵能训练了,当场失控没疯都是命大,回去把精神养好,比多练那几个小时更重要。”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终于小声应道:“是,老师。”
方明挥挥手让她们先回去休息,这种高强度、多线条的压力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考验,尤其是这些尚未完全适应军事化生活的年轻人。但生存的紧迫性,容不得太多温情脉脉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