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抖着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
模糊看到小姐她不知何时站起了身,绕过木桌,来到了我的身边。
“其实原本没打算进行得这么快……但发生了一些超出我意料的事……”
她皱了皱眉,一边低声自言自语着,一边把手伸进了裙身上的口袋中。
“况且,我很讨厌看到你哭啊,真是的……”
“您……说什……”
小姐叹了口气。
“那么,听好,现在我以女帝的名义与你对话。因此,你不能再继续流泪了。这是相当严重的失礼,你也明白吧?”
“……是。”
我用胳膊往脸上抹了抹,又抽了四五张纸巾,才勉强把泪水给堵了回去。
“很好。给我站直了,这里有一道君主敕令需要宣读。”
她掏出了一张装饰有金色花纹的卷轴,和一个……正方体的什么东西……
不行,不停分泌的液体很快又填满了眼眶,我没法看清那究竟是何物。
卷轴缓缓展开。
“——格莱希尔·伊洛弗,原皇家骑士团骑士长,君王级贴身侍卫,因在战斗时……为保护王女殿下而身受重伤,丧失绝大部分战斗能力……不再具备达到其所处职位要求的能力,现予以清楚原职,恢复平民身份,诏书下达之日起执行……。——你听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我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好——吧,诏书给念完了。现在……”
小姐收起卷轴,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我和你之间……除了最基本的君臣关系除外,没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关系了吧,小希尔。”
我点点头。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她捏起了一块千层饼,端详了一会儿,似乎漫不经心地接着说:
“那……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吗?难不成,还要重新回到十年前的流浪生活里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后闭上了眼睛。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我自己也……
“唔!”
突然!这!——
一种酥脆感和浓郁的香气突然在我的嘴中扩散开来!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到小姐她,把那块千层饼,塞进了我口中……!?
“可是……”
她垂下了视线。
“我不是太想同意那种事情发生呢……而且,也请你别这么早就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我有话……想对小希尔说。”
“尤其是……刚才听了你的诉说,我更想要跟你说点……稍微多说一点……”
“您……”
我错愕地看着她。
小姐拉起了我的右手。
她握住它,静静地注视着。
“骑士长的旅途……已经提前画上句号了呢。”
她用拇指轻轻拂动我的手背。
“这谁也不怪,我们都是知道的啊,小希尔。但是……小希尔却说,你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待在我身边了……你是认为,自己已经没了任何价值,不配陪伴在我的左右了……是吗?”
“——!……不,小姐,您……呃……”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被看穿的话,那就……
不,不行……怎么能——
“但是!……”
“唔……。”
可正当我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时,小姐却率先开了口。
她抬起了头,注视着我。
“但是,你能明白吗?”
尽管惊讶与疑惑并存,但我还是用眼神告诉小姐我在我在倾听着。
她抿了抿红润的嘴唇,顿了一顿。
“人的价值是不可以被这样简简单单就定义了的,小希尔。你为何要有这种想法呢?是因为曾经悲惨的经历塑造了你的自卑吗?是不堪回首的往事致使了你的自惭吗?我对此并不知晓,毕竟我没有经历那些,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感受,我很抱歉……”
“怎么会……小姐……你没必要……”
我话还没说完。
“但是,——我必须再强调一遍,但是你不能这样去认为,这样轻易地就否定了你的价值!”
她越说越激动,她不知不觉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至少我不那样认为,我不想允许那种情况持续下去了!你的价值,小希尔,你所谓的价值不在于骑士团,不在于我的贴身护卫,并不只在于此呀!出身贫门就注定价值卑微,不配生存、不配拥有、不配去爱不配被爱吗!?”
“或许这种话从我这种地位的人嘴里说出来是显得那么虚伪……可我不在乎!我就是讨厌那些愚蠢的,评判、衡量他人的目光!你和我是一样的,小希尔,首先是一样一样的人!”
“我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就算、就算你的眼睛被那些蠢货所泼出去的肮脏的‘沙尘’暂时迷住了,你也要,也应该去相信,这世界上总有人在爱着你;总有那样的人,你在她——他们眼中的价值,即使用克拉作为单位,也不足以去计算!你、你可以明白我的心意吗,小希尔?”
几乎不带停顿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语。
小姐的脸上不觉泛起了一层红潮,胸口也随着小口小口的喘息而微微起伏着。
句句都注满了感情,字字都流露着情意。
她是那么信任,那么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不论是谁,都做不到不为之触动,不为之动容吧……
然而,充斥在我心中的,却又是一种异样的复杂情感。
“我怎么会……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您可是……”
我语无伦次地应付着。
不,我撒了谎。
我并不明白。我相信不了。
并不是不明白小姐的情意,不相信小姐的诉说。
而是……我只是没有胆量去相信,一个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有些危险的念头。
那个想法的内容本身倒是十分简单。小姐她——
天使说小姐她爱着你,已经足够清晰明白了吧。她在尽力为你抹去你眼中的“沙尘”,她想告诉你你绝不是一无是处的废人,她不想再让你自卑无比。但不止于此。她说总有人爱着你,那个人就是她。
魔鬼说小姐她未必爱你,猜测别人的想法无异于铤而走险。虽说你值得被爱,也并不该被小姐所爱。就算她真心爱你,那份情意在虽然愚蠢至极但却强大得令人绝望的世俗目光之前,也会显得如此软弱无力。她和你都不傻,你们都该明白这个道理。
天使说那无所谓,魔鬼说那并不对。
——那,小姐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内心的想法究竟是何模样呢?
我可以问她,“您对我说的那番话,是想告诉我您喜欢也喜欢着我,您也爱着我……”……吗?
可我现在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此刻小姐就站在我面前,而她的耐心当然是有限的。
没有时间了。
天使和恶魔,必须要有一个被彻底杀死了。
我紧咬住嘴唇,重新闭上了眼。
随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张开了嘴。
下一秒,话语被诉说了出来。
“……如果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哟。我……”
“什……”
但诉说人并不是我。
而是不知何时垂下了头的小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不知为何。
小姐她的语气……她这是……放弃了吗……
她是……放弃了什么吗?……
不过这次,是我完全错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再次抬起了头。
与先前略有不同的是,她的眼中多了一种新的神情。
人们经常把它叫做坚定。
“我不能……不,是不会再拐弯抹角下去了。现在是实际行动起来的时候了。”
她咬了咬牙,有些艰难地说着。
“虽然我不知道结果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但我……一定要让小希尔,明白我的心意。”
小姐腾出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帽子上。
另一只仍然紧握着我,力道还莫名其妙加大了一些,好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一样。
“怎么……您要……做什么……您不是不想暴露……”
“我说了我想和小希尔商量点事……”
白皙的手攥住了漆黑的帽顶,小姐慢吞吞地说。
“但和十年前不太一样。这次……不只有我哦。”
我没能思考出她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下一秒,我忘记了呼吸。
闪耀着夺目光芒的金发与镶嵌着璀璨宝石的冠饰,显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但并没有一个人对女帝的突然出现感到惊慌失措。
恰恰相反,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活动,几乎同时站起了身,朝我们二人走了过来。
“这……这怎么回……啊!那不是?——”
我惊愕地环顾四周,不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在我初入王宫时对我倍加关心的总务大臣先生;
那是当我遭受质疑时为我力排众议的侍卫官爵士;
那又是没有丝毫的歧视与厌恶,以和公主相同的待遇照顾我的仆从长姐姐!……
“大家……为什么会……啊……”
因为嘈杂声完全停止了,相对较为安静的环境让我的耳朵捕捉了一段……
来自后面那扇落地窗外的对话……
“啊,请问……哎?这、这不是信使女士吗?您……您怎么坐在地上啊?而且脸色……脸色好难看!您、您没事吧?!”
“呃……没事儿的……呼……就是有点儿累,我休息一会儿……这可是为了陛下和格莱希尔小姐的……当然要出足力气办啊……”
我扭头看向后方的窗户,一眼就发现了那顶熟悉的天鹅绒帽子。
除此之外,还能模糊地看到……
是一辆马车的影子……
那是信使女士送我来时坐的马车……但是,上面好像多了大量的装饰品……
而且拉着车的马,怎么成了四匹白马……那到底是……
我机械地转回来,又面向了我的小姐。
“大家都在这里……是我安排的。所以我才说,不要那么早地露出惊讶的神情嘛……”
她嗔怨似的轻轻说。
“而我之所以这么做,还是为了那件……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子的……事情。请小希尔暂时把眼睛闭上,好吗?”
我怎么会违抗小姐的命令呢。我听话地合上了双眼。
因为这样,我的听觉变得更加灵敏了些。
还是因为这样,我听到了我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它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过分的激动。
“啪嗒”一声。
是盒子什么的被打开的声音。
小姐微微松开了我的右手,将我的小拇指和中指分开了一些。
随后,纤细柔软的手指与一个坚硬的圆环状物品一起缠绕了上来。
说真的,触感有些……奇怪。
哈啊……哈…………
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啊?
我既想哭,又想笑。
我感觉肺部像被堵住了一样难以喘气,同时又想张开嘴巴大口呼吸……
“哈……哈哈……”
我违反了小姐的命令,没等她要求就睁开了眼睛。
看到自己的无名指上熠熠生辉的一丝光亮,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难受地干笑了两声。
在笑出来的同时,泪水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了下去。
“现在,总能明白我的心意了吧,小希尔?
“我想问的就是……你愿意,以王妃的身份,和这枚戒指一起……永远陪伴在伊洛弗陛下的身边吗?”
“永远哦……?”
小姐用柔和的视线注视着我。
“还有就是,这样的价值总算高了吧?以后啊……不允许说自己没什么价值、价值卑微一类的话了哟。”
在小姐言毕的一瞬间,周围的大家同时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一齐朝我们单膝跪了下去。
“我们都很希望……能有像您这样的王妃入住王宫呢。请接受陛下的心意吧,格莱希尔小姐。”
总务大臣先生用浑厚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诉说道。
“我们少不了您哟,正如陛下所说的那样。您可是比钻石要贵重的多呢。哎呀……要是说的夸张点,我简直都无法想象没了您的王宫该有多么无趣乏味呢!请答应下来吧,格莱希尔小姐!……”
侍卫官爵士按耐不住地喊道。
我失声笑了出来。我还真是没礼貌。
“小姐……不,现在称呼您的话……我的……陛下。”
我将头缓缓地垂下去,抵在了她的胸口上。
那里,同样也有着一颗火热的心脏在因激动而紧张地跳动着。
“嗯。我在。”她在耳边轻语。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不愿意啊,我的陛下。
那种事情……
直接说,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