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热气在石砌的浴池上方袅袅升起,混合着淡淡的硫磺与草木清香。一池温热水驱散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地下城带来的阴冷湿气。经历了高度紧张和生死搏杀的第一天,此刻的放松显得如此珍贵。
丰川祥子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只露出戴着假面的脸靠在池边。热水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浴池:贝尔在男性区域那边(有石墙简单隔开),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和放松的呼气;这边,满穗安静地缩在角落,热水没过肩膀,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后藤一里则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在满穗旁边的池壁,脸颊被蒸得通红,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还没从白天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
“哈啊……活过来了……”祥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宁静。她抬手撩了撩水,水珠从哥特风格(但已换成浴用发饰)的发饰上滴落。“说起来,”
“满穗。”
“嗯?”满穗抬起眼睛。
“……方白先生他,”祥子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轻,“在认识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问题抛出,池水微微晃动。满穗睁开了眼睛,水汽让她的黑眸显得雾蒙蒙的。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轻细却清晰:“……不一样。”
“哦?”祥子来了兴趣,稍微坐直身体。后藤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刚遇见方哥的时候,”满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他……傻乎乎的。”
“傻、傻乎乎?!”祥子假面下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形容词和她心中那个如杀戮机器般精准、眼神凌厉如刀的男人,实在无法产生任何联系。连后藤都忍不住“欸?”了一声。
“嗯。”满穗点头,热水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路边。他穿着奇怪的衣服(现代便服),蹲在土堆旁,盯着蚂蚁看了一刻钟。”
她顿了顿,补充:“还自言自语,说什么‘这真的是明末吗’、‘系统呢’、‘金手指呢’……听不懂。”
祥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很难将“蹲着看蚂蚁的怪人”和今天早上那个用平淡语气说出“会死得很有节奏感”的方白联系起来。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他差点饿死。”满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会生火,不会找水,看到流民抢东西,居然还想上去讲道理……被打得头破血流。”
浴池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讲……道理?”祥子重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嗯。”满穗点头,“他说‘不该这样’、‘要互相帮助’……很天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我给了他半块饼。他就说,要保护我。”满穗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根本不会打架。第一次遇到劫道的,他冲上去,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血喷得老高……然后他愣愣地看着伤口,说了句‘原来真的会痛啊’,就晕过去了。”
祥子:“……”
后藤一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觉得……好像有点亲切?至少不是只有自己会搞砸一切。
“那、那后来……”祥子忍不住追问。
“后来,死了很多人。”满穗的语气没有太大波澜,但池水下的手微微握紧,“他变了。学得很快,非常快。怎么找吃的,怎么躲追踪,怎么……杀人。但他一直没变的,”她顿了顿,看向祥子,“是心里总憋着一股气,看不得人受苦。自己饿肚子,会把最后半块饼子分给路边快饿死的小孩;明明怕得要死,还是会挡在更弱的人前面。”
她总结道:“现在的方哥……好像还是那个会分饼子的傻家伙。”
祥子沉默了,假面遮挡了她的表情。许久,她才低声说:“……难以置信。却又……莫名合理。”
她想起方白在训练中毫不留情的斥责,却又会在满穗体力透支时看似随意地丢过去水囊;想起他骂着“麻烦”,却为他们所有人规划最详尽的训练和装备。
确实是个……别扭到极点的人。
“你们在聊小白吗?”赫斯提亚的声音从浴池入口传来。
她裹着浴巾,蓝色双马尾盘在头顶,蹦蹦跳跳地滑进池水,舒服地发出“呜哇”一声,
凑到女孩们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听我也要听!作为你们的主神,了解孩子的过去是必要的!”
“赫斯提亚大人。”祥子微微颔首致意
“诶?真的吗?太好了!”赫斯提亚开心地拍水。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祥子身上,眨了眨眼:“祥子,你刚才说话……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很敏锐的观察。
祥子沉默了片刻。热水的温度似乎让她某些防备软化了些。她伸手,拿起池边木架上的假面,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因为现在,我没有戴这个。”她说。
赫斯提亚歪了歪头:“这个面具有什么特别的吗?除了看起来很酷以外。”
“……它是‘Oblivionis’的一部分。”祥子的声音低了些,“当我戴上它的时候,我就是‘Oblivionis’——与巨鲨先生并肩作战的暗夜同行者,追逐力量与变革之影的利刃。我可以战斗,可以冷静思考,可以做一切‘丰川祥子’做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将假面放回原处。
“但摘下面具……我就只是丰川祥子。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会害怕,会犹豫,会在战斗后腿软,会……在泡澡的时候好奇队友的过去。”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对自己坦白的无奈。
赫斯提亚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就像……角色扮演?”她问,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可以这么说。”祥子点头,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但也不完全是扮演。‘Oblivionis’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强大、坚定、能够保护重要之物。而丰川祥子是我的起点。”
后藤一里从水里冒出来一点,小声插话:“我、我能理解……”
三人看向她。
后藤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握、握紧太刀的时候……我也……不太一样……”
她没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满穗看着祥子,忽然开口:“方哥说过,人需要‘壳’。在吃人的世道,没有壳的,都死了。”
她顿了顿,补充:“你的面具,就是壳。”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说话总是这么难听,但又没错。”
赫斯提亚看着她们,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理解和包容的笑容。
“这样啊。”她轻声说,“那在我面前,你们可以不用一直戴着‘壳’哦。这里没有需要表演的观众,只有家人。”
她说完,从木盆里拿出香草液,倒了一些进浴池。清新的柑橘香气弥漫开来,混着原有的药草味,让人更加放松。
“不过祥子,”赫斯提亚转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能问问吗?你平时在学校……是什么样的?就是,作为‘普通女子高中生’的生活?”
祥子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怔了怔。热水让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温度,还是因为问题本身。
“……很普通。”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上学,练琴,和同学讨论最近的音乐专辑,烦恼考试和社团活动……偶尔,会在天桥上发呆。”
她说“天桥上发呆”时,眼神飘忽了一瞬。
“练琴?”赫斯提亚捕捉到了关键词,“祥子会乐器吗?”
“钢琴。”祥子点头,“从小学的。也……试着写过一些曲子。”
她说到“写曲子”时,语气里有一丝很隐蔽的、属于“丰川祥子”本人的骄傲。
“哇!好厉害!”赫斯提亚眼睛更亮了,“那什么时候弹给我听听?我一直想听现场演奏呢!在神界的时候,那些艺术神的演奏会总是要排好久的队……”
“如、如果您不嫌弃的话……”祥子小声应道,耳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