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哥!别急着回来啊......路上慢点!小心!”
少女清脆的嗓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穿透了清晨略带寒意的薄雾。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裙子,却依然遮不住那如新剥葱白般水灵的身段。她站在村口的木栅栏旁,挥舞着的小手在朝阳下泛着光。
被称为“铁牛哥”的人回过头,那张硬朗而俊俏的脸上,忍不住咧开了一个憨厚到有些发傻的笑容。
他扬起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挥了挥,随后紧了紧背上的麻绳,转身向着那片阴郁的黑森林迈去。
......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森林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而潮湿,但李铁牛的脚步却轻快得不像话。
他背上扛着一大捆硬木柴火,加上手里提着的一只刚打到的、足有五十斤重的野猪,可这些重量在他此刻轻松的心情中都算不得什么。
(嘿嘿,阿秀......)
一想到那个名字,李铁牛就觉得胸口热乎乎的,像是过年的时候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这两天阿秀就成年了......爹说了,到时候俺就拿着这两年攒下的皮毛钱,去向王铁匠他们家提亲。阿秀要是答应了俺,作为村长,爹就给俺在村头的打谷场办婚事,摆他个十桌八桌的!)
想到这里,他把野猪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贴身的衣襟里。那里藏着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他摸出了那把银簪子。
那是他还是个弃婴被村长捡回来时,襁褓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据说可能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娘留下的。银子有些氧化发黑了,但被他这几天用兽皮反复打磨,此刻正闪着温润的光。
(阿秀......你铁牛哥俺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但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轻轻摩挲着簪身上细腻的纹路,脑子里的画面已经飞到了几年后。
(孩子......孩子叫什么好呢?如果是个小子......得让他跟赵叔学认字,不能像俺一样只能卖力气。要是犯浑,就抽烂他的屁股!如果是个姑娘......嘿嘿,那一定要像阿秀一样好看,姑娘就要好好疼,谁敢欺负她,俺就锤爆他的头。)
李铁牛就这么盘算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傻笑,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他走出森林的边缘,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横亘在天地尽头的阿拉特山脉,如同神明设下的绝对屏障,将整个视界一分为二。
层云叠嶂,只及山脚;峰回路转,黑岩如棘。
此刻,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正悬挂在阿拉特山如刀锋般的山脊上,将整座雪山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猩红。
山顶似乎飘着几缕黑烟,像是给这顶神圣的冠冕蒙上了一层灰纱。
“这山......永远是那老高呢。也不知道山头对面,是不是真像神父说的那样,全是吃人的恶鬼。”
“今天那山咋着冒烟了...俺还没见过。”
李铁牛嘟囔了一句,并未在意。那是神的事情,而他只是个想娶媳妇的凡人。
他看了看天色。
(先不回自己屋了,把这野猪腿卸下来,先给阿秀家送去。顺便......嘿嘿,把簪子给她。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问问她的心意!)
怀着这种因为即将到来的幸福而产生的忐忑与燥热,李铁牛加快了脚步,像一阵风一样窜进了村子的小道。
......
王铁匠家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
那是用油脂点的灯,光线并不亮,却在这个微凉的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李铁牛没有直接敲门。少年人的羞涩让他有些局促,他想先看看阿秀在做什么,是在缝补衣服,还是在帮王铁匠擦拭那些卖不出去的农具?
他像个做贼的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窗户边,眯着眼睛向里望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屋里很安静,没有打铁声,没有说话声。
昏暗的油灯下,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
阿秀正背对着窗户,而被她双手环抱着的那个男人,是赵满收。
那是和李铁牛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也是村里除了他之外力气最大的猎户,和铁牛没爹不同,满收有亲爹,识字懂文化,连带着满收也像个文化人。
此刻,满收正紧紧地搂着阿秀纤细的腰肢,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而阿秀......她没有推开,没有反抗,她的头微微后仰,似乎正在承受,又似乎是在......迎合。
“轰——”
李铁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中的野猪“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耳边全是嗡鸣声,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怎......怎么会是......满收?)
(阿秀......你不是说......)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愤怒、委屈,混杂着巨大的自我厌恶,瞬间冲垮了他那个憨厚的大脑。
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又看了看屋里满收那身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
(是了......满收识字,满收会说话,不像俺,就是个只会用蛮力的傻子......)
(原来......俺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吗?)
那一刻,李铁牛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挥起拳头。那种内敛和自卑,骨子里的善良和忠厚,让他做出了最懦弱的选择。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银簪子,死死地攥在手心,哪怕尖锐的簪尾刺破了掌心也毫无知觉。
转身,逃跑。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败狗,在这个本该是他最幸福的夜晚,哭着冲进了黑暗的森林。
......
“啊啊啊啊啊啊——!!!”
森林深处,李铁牛发疯一样挥舞着拳头,狠狠地砸向面前需三人合抱的古树。
“砰!砰!砰!”
没有运用任何技巧,纯粹的、蛮横的力量。
“炁”运作着,那是村长教给他的呼吸法,平日里用来开山裂石,此刻却只能用来发泄心中那股快要让他爆炸的郁气。
树皮炸裂,木屑纷飞。他的双拳早已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里的那个大洞,这点疼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升到了中天,惨白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
李铁牛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树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眼泪,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呜呜...阿秀,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俺...”
李铁牛回忆起儿时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阿秀,总是带着红扑扑的脸蛋说长大一定要嫁给自己的阿秀,不断流下泪水。
“满收...还有你,你不是说会支持俺和阿秀吗?”
李铁牛哭诉着,幽怨的声音回响在森林中,直到哭尽眼泪,流干鲜血。
冷静下来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委屈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思念。
他看着手中那根染血的银簪子。
“也许......是俺看错了呢?也许阿秀是在哭,满收是在安慰她?就算......就算他们真的好上了......那也是俺没本事。”
“俺不能就这么走了。那是俺的家,阿秀是大妹子,满收是好兄弟......哪怕做不成夫妻,俺也得回去问个清楚,哪怕是给他们道喜......俺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跑了。”
李铁牛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想通了,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银簪子重新揣回怀里,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
“吵死了...”
树丛中,某个身影叹了口气,放下了抵近脖子的长剑。
......
越靠近村子,李铁牛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村口的几条老黄狗总会对着月亮叫唤几声,王大婶家的那头驴也会偶尔打个响鼻。可现在,整个村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不仅如此,空气中不再是熟悉的饭菜香和柴火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他在杀野猪的时候闻过无数次。
李铁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他开始奔跑。
冲出树林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地狱。
村子...从未像现在一样光彩夺目。
火焰燃烧着,将断壁残垣在黑夜中冒着袅袅青烟。借着月光与火光,他看到村口的木栅栏被暴力撞碎,那是连野猪王都撞不开的硬木。
再往里......
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给他塞烤饼的王大婶,此刻正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腹部被剖开,肠子拖了一地。
教他打铁的王叔,被一根粗大的长矛钉死在树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打铁的锤子,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熟悉的、陌生的、完整的、破碎的......
“阿秀!!”
李铁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发疯一样朝着村子最东头的那间屋子冲去。
那里是王铁匠一家的屋子。
阿秀家的院门大敞着。
李铁牛踉跄着冲进院子,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低头一看,那是满收。
那个几个时辰前还抱着阿秀亲吻的健壮青年,此刻正跪在房门口,双手依然保持着向内抓取的姿势,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但他的脖子上,半截脑袋凭着一根肉挂在身体上。
只有断裂的颈骨和凝固的黑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呃......啊......”
李铁牛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碎的声音,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撞进了那扇半掩的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但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足够让他看清一切。
这原本温馨的小屋,此刻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某种......更加令人作呕的雄性麝香味。
“吱呀...吱呀...噗嗤...噗嗤...”
木桌晃动着,发出让铁牛丧失理智的声音。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覆盖着黑色锯齿状铠甲的生物,正背对着门口。
它——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人类。
哪怕是背影,也能看到那铠甲缝隙中渗出的、如同岩浆般暗红色的肌肉,以及头盔上那两根向后弯曲的长角。
这个魔物并没有发现李铁牛的到来,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
李铁牛僵在门口。
他看着桌子旁边那个已经不动了的无头女尸,又看了看那个魔物。
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亵渎...亵渎,亵渎!那是极致的亵渎!是对人类!对生命!对世间所存在之物的极致玷污!
没有思考,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怒吼。
理智早已崩坏,全身的所有能力被以极限调动起来满足主人的愿望,“炁”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灵魂和周身炸开,瞬间流遍全身,“辉”汇聚起来。
李铁牛的身上闪烁起淡淡的微光,但他并未察觉。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用来砍柴的、已经有些卷刃的柴刀。
无声,无息。
就像他在森林里捕猎最警觉的猎物时那样。
一步。
两步,他已经来到了那个沉浸在暴行中的魔物身后。
魔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气流的异样,它停下了动作,刚想转头——
“死!!!!”
所有的愤怒、绝望、爱意、羞愧与悔恨,在这一刻汇聚成了这一刀。
李铁牛双手握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用上了全身的重量,狠狠地劈向了魔物后颈那唯一的铠甲缝隙!
“咔嚓——!!!”
那种触感,不像是砍肉,更像是砍在了一块坚硬的老树根上。
柴刀切开了魔物坚韧的表皮,斩断了粗壮的肌肉,最后卡在了那根坚硬的骨头上。
但李铁牛没有停。
他咬碎了牙齿,发出怒吼,再次发力,借着惯性狠狠往下一压!
“噗嗤!”
血液如同喷泉般爆发,溅了李铁牛一脸。
那个魔物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向前扑倒,压在了桌子上。
“轰隆!”
那张本就不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哀鸣,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原本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因为这剧烈的撞击而失去了平衡。
“咕噜噜......”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它顺着倾斜的桌面滚落下来,掉在地上的声音并不响,沉闷得像是一个熟透的瓜。
它滚了两圈,最后在李铁牛的脚边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脸。
她的脸正对着李铁牛。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成月牙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无法形容的惊恐和绝望。
她的嘴张开到了裂开的程度,仿佛在无声地呼喊着什么。
是“救命”?还是“快跑”?
李铁牛依然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浑身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
那是王秀的头。
李铁牛看着那个几个时辰前还在村口对他挥手、让他路上小心的女孩。
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多年的妹妹,乃至上午还在幻想的未来心爱的妻子。
“啊......”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她的名字,想要告诉她自己回来了,想要把簪子给她戴上。
可是喉咙里好痛,嘴巴颤抖着,发不出任何人类的语言。
“啊......啊啊......”
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哀嚎,从这间充满了死亡与亵渎的小屋里冲天而起,刺破了这该死的、沉默的夜空。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