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枝町,木之本家,清晨七点一刻。
晨光透过厨房窗户,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几块。空气里有烤面包边缘微焦的香气,果酱的甜,还有煎蛋“滋啦”的轻响。
“我开动了!”小樱双手合十,声音清脆。她今天特意扎了个高马尾,发绳是知世昨天新送的,点缀着小星星。坐下时,她下意识朝左边瞥了一眼。
神冥夜正拿起玻璃杯喝牛奶。晨光落在他银色的发梢和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他喝得很慢,喉结轻轻滚动,然后放下杯子,精准地看向偷瞄她的小樱。
“小主人,”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紫眸里有一丝了然的笑意,“偷看一次,蜂蜜松饼的甜度。偷看超过三秒,就是淋了焦糖酱还撒了糖粉的那种。”
“呜——!”小樱的脸“腾”地红了,手一抖,叉子差点戳到盘子外,“我、我才没偷看!我是在看窗外的鸟!”
“后院的樱花树,三分钟前飞走的是灰喜鹊,不是你要看的‘鸟’。”神冥夜平静地陈述,又切了一小块煎蛋,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早餐,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小樱羞愤地小声抗议,把脸埋进餐盘,小口小口咬着吐司,耳尖红得透明。
藤隆爸爸坐在主位,报纸翻过一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女儿通红的脸颊和银发少年平静却隐约含笑的侧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晴空上。今天天气似乎不错,但他总觉得,阳光的温度……比记忆里淡了那么一丝。是错觉吗?
友枝中学,二年B班,午休时间。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以稳定的频率响起。知世半跪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摄像机镜头牢牢锁定前方。
那里,小樱正踮着脚,试图把“图书角-本月推荐”的牌子挂到墙上略高的钉子上。牌子有点歪,她皱着眉,小声嘀咕着调整角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易地扶正了牌子,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图钉,轻轻一按,稳稳固定。
“啊,谢谢,冥夜……”小樱转头,道谢的话卡在喉咙里。
神冥夜靠得很近。他刚帮忙固定好牌子,手还没完全收回,微微低头看着她,银发有几缕滑落到颊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笼罩住两人,将他们与教室里其他喧闹的同学隔成一个静谧的小世界。空气里有细细的尘埃在光柱中跳舞。
“不客气。”神冥夜说,声音很轻。他没有立刻退开,紫眸注视着她,目光在她因为努力而泛起薄汗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粉润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啊啊啊!完美!就是这个!”知世压抑着激动到颤抖的声音,手指按快门按到发酸,“逆光!银发与粉发的光影交错!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眼神的拉丝!这构图!这氛围!这命中注定的距离感!我要把这张命名为《咫尺之间》!不,《未完成的触碰》!或者……”
“知世!”小樱终于从那种被紫眸吸住的微醺感中惊醒,猛地后退一步,后背轻轻撞在书架上,脸已经红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她怀疑周围人都能听见。
神冥夜这才缓缓直起身,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他看向兴奋得快晕过去的知世,平静地评价:“你的快门声,比平时快了0.3倍。焦糖爆米花,刚出锅,热气腾腾,还很吵。”
“这是创作者沸腾的热血!”知世理直气壮,镜头一转,对准神冥夜,“神冥夜君,你对‘未完成的触碰’这个主题有什么艺术见解吗?你觉得是保留悬念更美,还是直接完成触碰更符合人物情感逻辑?”
神冥夜:“……”
小樱:“知世!!!!”
教室里吵吵嚷嚷,粉笔灰在阳光里打着旋,男生们在后门争论最新的游戏,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新买的贴纸。一切都鲜活、嘈杂、真实。
直到——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带着毛刺感的“滋啦——”声,毫无征兆地刺入神冥夜的感知。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更深处,某种维系着“存在”本身的弦,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拨动,发出的扭曲杂音。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紫眸深处,那片平静的、时常倒映着欲望色彩的深潭,骤然泛起混乱的涟漪。无数冰冷、无序、带着强烈不祥气息的信息碎片冲击而来,并非他熟悉的魔力波动或情绪光谱,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关于“构成”、“逻辑”、“连续性”的错误警报。
世界的“背景音”在失真。色彩的饱和度在微妙地降低。声音的层次在变得扁平。就连身边少女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独属于“木之本樱”的甜暖气息,也像信号不佳的广播,出现了难以察觉的、断续的虚化感。
发生了什么?
神冥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库洛牌的暴走,魔力的反噬,甚至时空的紊乱,都不该带来这种感受。这感觉就像是……支撑这幅生动画卷的“画布”本身,正在失去韧性,变得稀薄、脆弱。
“冥夜君?”小樱带着担忧的声音将他从那种冰冷的感知中拉回。她不知何时凑得更近了,绿眼睛清澈地映出他略显凝重的侧脸,“你没事吧?脸色一下子好白,是不是昨天游泳课的后遗症还没好?”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又在半途害羞地停住。
她的关心纯粹而温暖,像一小簇火焰,试图驱散他心头骤然笼罩的寒意。但神冥夜“感觉”到,她伸出的手,她眼中倒映的光,甚至她声音里那份鲜活的情感,都被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感。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比任何有形的敌人都要……诡异。
“没事。”神冥夜强迫自己放松眉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慵懒,“只是在想,今天小主人身上的‘味道’,似乎淡了一点。是换了新洗发水,还是……”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沉而缓慢地说:
“……偷偷把‘喜欢冥夜君’的份额,分给了今天的数学作业?”
“轰——!”
小樱的脸瞬间爆炸,头顶几乎冒出实质化的蒸汽。她手忙脚乱地捂住耳朵,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数、数学作业怎么可能!我、我才没有……不对!什么份额!根本没有什么份额!”
看着她羞到跳脚、鲜活灵动的样子,周围那层不真实的“模糊感”似乎被冲淡了一瞬。神冥夜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有效。她的强烈情绪反应,能暂时对抗这种诡异的“稀释”。
但,杯水车薪。
那种整个空间都在缓慢“失焦”的感觉,如同潮水,退去一丝,又更汹涌地漫上来。窗外的阳光,明明灿烂,却失去了温度。同学的笑闹声,明明响亮,却透着空洞的回音。
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放学路上。夕阳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温暖的橙红,更像调色盘里几种颜料随意混合后,敷衍涂抹上去的、缺乏生机的暗黄色。云朵的边缘轮廓模糊,像是没擦干净的水彩。
小樱抱着书包,脚步比平时慢。她时不时偷偷看身边的神冥夜。他一整天都很安静,虽然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偶尔会说两句让她脸红心跳的话,但她就是觉得……他好像隔着什么在看她。不是疏远,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冥夜君,”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从中午开始,就有点怪怪的。” 她绿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如果是昨天救我和知世消耗太大,一定要说出来,不要硬撑。我、我会担心的。”
神冥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在那种诡异的、缺乏温度的夕阳光线下,他银发的光泽都显得有几分滞涩。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小樱开始不安。
“小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紫眸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某种印证,“我们现在站的这条街,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感受到的阳光,甚至我们此刻的对话……可能并不是‘理所当然’存在的?”
小樱愣住了,眨了眨眼:“冥、冥夜君?你在说什么呀?街就在这里,阳光也在啊,虽然今天感觉有点没精神……”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皱了皱鼻子。
“如果,”神冥夜打断她,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悲悯?“如果这一切,包括我,包括爸爸,包括知世,包括你记忆里的每一点快乐和悲伤……都像是舞台上的布景和角色。而支撑这个舞台不倒塌、不让角色消失的,并不是我们自己的力量,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个远超库洛牌、远超魔法、远超他理解范畴的词。
“而是……舞台之外,无数道注视着这里的‘目光’。是那些‘目光’中蕴含的‘喜爱’、‘期待’、‘在乎’。”
小樱彻底懵了。舞台?布景?目光?冥夜君在讲什么深奥的哲学课吗?还是新的库洛牌的能力?可这听起来太荒谬了。
“我不明白……”她诚实地说,眉头紧锁,绿眼睛里满是困惑,“冥夜君,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回家吧,让爸爸给你看看……”
就在这时——
“噗叽!”
一声轻微的、像是什么软绵绵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低头,只见一个橙黄色的、毛茸茸的玩意儿(勉强能看出狮子轮廓)脸朝下拍在了人行道的地砖上,尾巴尖无力地抽动了一下。
“小可?!”小樱惊呼,连忙蹲下把它捡起来,小心地拍掉灰尘。玩偶形态的小可软趴趴的,纽扣眼睛黯淡无光,但身体在微微颤抖。
“小可?你怎么了?是恢复了吗?”小樱焦急地问,轻轻摇晃它。
“别……晃了……笨蛋小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钻进小樱和神冥夜的脑海,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一种……见了鬼似的荒谬感。
“听……听好……本大爷……刚攒了点力气……就、就接到一段乱七八糟的……来自‘外面’的……求救信号……不对,是警告!”小可的意念波动得厉害,像是信号极差的收音机。
“我们……这个世界……特么的好像是个故事!”小可的意念里充满了“本大爷的三观受到了冲击”的崩溃感,“被写在纸上,画在漫画里,放在网上!有一群……一群‘读者’在看!”
“他们的‘看’,他们的‘喜欢’,他们的‘收藏’,他们的‘投票’(不知道什么票),他们的‘评论’……好像是……是让这个世界、这个故事能继续‘演’下去的动力之一!就像……就像给机器充电!”
“现在……充电不足了!能量不够了!世界的基础在松动!因为……”
小可的意念突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难以置信的呐喊:
“因为那些看故事的家伙,可能忘了点收藏!忘了每天投推荐票!忘了说喜欢!忘了追更!跑去刷别的视频看别的文了啊!!!”
“本大爷也不想相信!但这感觉……这世界越来越虚的味道……和那段残缺信息里说的‘关注度下降’、‘存在感稀释’的症状……对得上啊!”
意念传输戛然而止,小可的玩偶身体彻底瘫软,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吼出惊天秘密后,彻底死机了。
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那虚假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成怪异扭曲的形状。
小樱抱着小可,呆呆地站在原地。故事?读者?收藏?推荐票?世界因为没人看所以要消失了?
这比任何库洛牌都更像天方夜谭!可是……看看冥夜君凝重的脸色,看看周围越来越不真实的景象,感受着心底那莫名升起的不安和空洞……难道是真的?
她的世界,她的家,她的朋友,她的冥夜君……包括她自己,都是一本“书”里的内容?而现在,看书的人可能要走开了,所以“书”要合上了,里面的一切都要变成无意义的字迹,逐渐淡去?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比面对任何狰狞的库洛牌时,都要可怕。因为那是彻底的、存在意义上的虚无。
她抬起头,看向神冥夜,绿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如此深切的、茫然的恐惧,嘴唇微微颤抖:“冥夜君……小可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我们都会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神冥夜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去的苍白,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他上前一步,用力将她连同她怀里的小可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十分温暖,甚至有些凉,但结实、坚定,像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锚。
“我不知道小可说的‘读者’、‘收藏’具体是什么。”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迷茫的决绝,“但我知道,你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热的,你的心跳是实的,你抓住我袖子的手在发抖——这些都是真的。”
“我也知道,”他稍微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紫眸深邃,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无论我们是什么,故事也好,角色也罢。无论维系这个世界的是什么荒谬的规则。我只确定一件事——”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我想保护你。我想每天醒来还能看到你偷瞄我的样子,想听你结结巴巴叫我的名字,想‘尝’到你因为我的每一丝情绪波动。我想让这个有你在的世界,继续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