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时,工厂的轰鸣声终于缓缓停止。灯光切换为暗红色,像是提醒人类机器还没有完全休息,夜晚只是另一种作业的开始。
研修生们没有下班,他们被一队巡逻员押送到一条狭长的地下通道。墙壁全是铁皮拼接而成,接缝处渗出潮水,路面像被数千次踏过的旧油布,脚步声在这里被压得死死的,没有回响。
枫糖紧紧裹着自己的衣袖,疲劳像一层沉厚的铁板压在肩头。白天的劳动已经让她的四肢酸痛得像要脱落,而她知道,夜晚才是这座工厂真正的核心。
灵压蒸馏舱。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管理人员用一种近乎骄傲的语气介绍:
“那是亚玛塔的伟大技术!
生命能量是珍贵资产,蒸馏舱能把你们的生命提炼成新能源!”
那时,她没听懂,只听到后一句:
“你们会为岛屿带来繁荣。”
走廊尽头是一面厚重的铁门,门上印着斑驳油漆的警告文字,颜色暗红,像是被擦不掉的伤痕。
严禁私自拍照
严禁外泄流程信息
灵压蒸馏过程需要绝对服从
铁门旁的灯泡忽明忽暗,像在抽搐。
“进去。”管理员指着那扇门,声音冷得像是在报数。
铁门缓缓拉开,生锈的齿轮发出呜哧呜哧的摩擦声,仿佛在抗议还不够润滑。
门后是一排排巨大的蒸馏舱——像是铁皮棺材,每一个都连着数条发光的导管,里面脉动着暗红色的光液,像是在呼吸。
枫糖喉头一紧。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到这里,双腿都会不受控制地发软。
管理员伸手点了点她,“九号。进去。”
枫糖没有反抗,她已经懂得,这里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把尾巴紧紧收在身后,踏进蒸馏舱内部。
舱体内十分狭窄,靠进去时,金属墙壁贴在手肘和肩膀上,像冰块一样冰冷。她低头,可以看到一个凹槽形的躺位,四周有弧形固定环。刚将背靠进去,那些金属环无声地合拢,把她的四肢卡得紧紧的。
咔哒——
没有任何缓冲,固定环将她的手腕和脚踝完全锁住。
冷得刺骨。
枫糖想象了一秒:这就是一只动物被人按在实验台上的感觉。
蒸馏舱关上后,黑暗几乎瞬间吞没她。唯一的光来自透明导管中奔涌的红色能量——像夜色中跳动的脉泽。
舱体内开始升起一阵白色雾气,带着凉意,慢慢包围她的头颅。她呼吸困难,像有人正将她整个人一点点浸进一杯冷水里。
下一刻,一阵低沉的机械声涌入耳边,像心跳被强行放大在她的头颅内部。
咚……咚……咚……
不是她的心跳,而是机器的。
蒸馏舱底部亮起了幽暗红光,导管的端口贴在她的背脊与腰侧,像是看不见的吸嘴。枫糖感到自己胸腔深处产生一种空洞的抽搐感,仿佛有人在缓缓拔走她的精神与体力。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声音漏出来。
这并不是直接的疼痛,而是一种 被掏空的感觉。
像一口口气被从骨头里抽出去,不会流血,却让人全身发冷。
导管中的红色流体开始加速涌动,越吸越亮。
广播骤然响起,甜腻的女声在舱体内部反复播放——声音贴着耳膜,像亲吻一样恶心:
“研修生是岛屿繁荣的基石。”
“你们应该为自己的奉献感到自豪。”
“生命能量会让岛屿更加富饶、更加强大。”
一句比一句温柔,一句比一句冷漠。
枫糖闭上眼睛,舱内的吸取速度突然加快,她感觉到意识像从指尖被一点点抽离。
她咬着牙,脑海却慢慢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弟弟躺在木板床上,薄薄的被子盖不住骨头,脸色苍白,一双耳朵软软垂着,像丢了力量的小兽。他虚弱到无法站起来,只能看着窗外的天空,问:
“姐姐,飞艇飞过时,是不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当时揉了揉弟弟的头,说:
“等我挣到钱,我们就坐上飞艇,去看山,看海,看云层外面的月亮。”
弟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烂掉的星星。
枫糖心口一阵刺痛,那不是蒸馏造成的,而是记忆。
舱外有人喊道:
“完成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继续加速!”
加速意味着更多抽取。
枫糖感到自己的体力开始像沙子一样快速流走,指尖到手臂的感觉变得遥远,胸腔越来越沉,她甚至怀疑自己下一口气可能再也回不来。
广播声变得更加温柔:
“奉献是荣耀。”
“你们的生命不属于个体,而属于整个岛屿。”
她想喊停,但舱体内没有人能听见,甚至没有一个按钮可以按。
她只能睁开眼睛,看向通道另一端正在推进的另一座蒸馏舱。
那舱门缓缓打开,一个研修生被从内部推出,身体瘫软在推车上。她皮肤灰白,像是被抽干了颜色,嘴唇苍白,没有一丝力气,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那是一个比枫糖年长几岁的兽人女孩,明明太阳刚落下,却像经历了整个冬天。
没有人关心她是否还能走路,管理员只粗暴地喊:
“拖走!下一个!”
枫糖看得胸口发紧,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蒸馏舱开始发出更密集的机械心跳声,灯光闪烁,导管将最后一波红光拔出她体内。
她的意识几乎飘离。
就在要彻底昏迷的一瞬间——
舱门猛地打开
空气冲了进来,冷而锐利。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从舱体内拽出来,像丢麻袋一样扔在冰冷地面上。
她甚至来不及眨眼,旁边的管理员就已经喊:
“下一个!”
有人被推过她的身体,她只能狼狈地侧过脸,让那双脚从自己耳边跨过去。
工人像更换零件一样,把下一位研修生塞进舱里,又迅速关上舱门。
铁皮撞击声重又响起。
枫糖只能趴在地面上,大口喘气,像是从深海里被拉出来。
但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力气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条冰冷的金属走廊,胸口那颗红宝石项链轻轻晃动——
在微弱的灯光下,竟有一点点温度。
不像火焰,而像心跳。
但只有枫糖能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