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白川看着眼前这个正捧着饭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样的小女孩,陷入了某种涉及伦~理与法律的深沉思考。
这是一个很刑的问题。
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有点不合身的旧和服,头发用红绳随意扎了两个团子,此时正用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白川手里的半条烤鱼。
她叫神代玲。
身份是——童养媳。
“淦。”
白川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虽然这是大正时代,虽然这在乡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虽然原身的父母早亡是神代家收留了他……
但是!
作为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拥有健全法治观念的三好青年,神代白川觉得自己的良心正在遭受巨大的谴责。
特别是当他那个名为神代大河的“养父”,用一种“好大儿你赚大了”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
这种想报警的冲动就更加强烈了。
“吃饭就吃饭,你那是什么眼神?”
神代大河打了个酒嗝,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已经喝高了,“玲脸上有花?还是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为父给你找的这个媳妇有多水灵了?”
“我在想警察什么时候来抓你。”
白川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萝卜,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眼前这个中年油腻男的脑袋,“三年起步,最高死刑,老头子你很有判头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神代大河完全听不懂白川嘴里的现代黑话,但这不妨碍他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捡……带回来的!你知道现在世道多乱吗?要不是看这丫头能吃苦,屁股大能生……咳咳,总之,你要感恩!”
感恩个锤子。
白川翻了个白眼。
这老登就是单纯的懒。
自从把自己捡回来,这老登就恨不得把神社里所有的活儿都甩给自己。现在弄个童养媳回来,名为“照顾生活起居”,实为“增加免费劳动力”。
万恶的封建家长制。
腐朽!
堕落!
“玲,别光吃白饭。”白川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半条烤鱼夹到了小女孩的碗里,“吃点肉,长身体。”
神代玲扒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白川一眼,眼神清澈中透着愚蠢,然后低下头,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将那半条鱼连刺带肉全部吸入腹中。
“谢谢……哥哥。”
声音细若蚊讷,软软糯糯。
白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该死的、万恶的、甜美的封建糖衣炮弹!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三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不行。
不能沉溺在这种虚假的温情里。
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鬼舞辻无惨,是那朵该死的蓝色彼岸花!
“老头子。”
白川放下碗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没钱。”
神代大河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想都别想,那是我的买酒钱。”
“谁要你的钱!”
白川差点被气笑,“我是说,我要出远门。”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只有神代玲还在旁边发出“呼噜呼噜”的扒饭声。
神代大河慢慢放下了酒碟。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点缝隙,透出一丝难得的精明,或者说是某种被打破了养老计划的恼怒。
“出远门?”
大河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屑,“去哪?隔壁村掏鸟蛋?还是去镇上偷看寡妇洗澡?我告诉你,那种事我不提倡,容易被打断腿。”
“我要去杀鬼。”
白川直视着大河的眼睛,说出了这个在这个时代听起来既中二又危险的词。
“噗——”
神代大河一口劣质清酒直接喷了出来,还好白川反应快,一个侧身躲过了这波生化攻击。
但桌上的菜就没那么幸运了。
除了神代玲护在怀里的那个碗。
“杀鬼?就你?”
大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白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别逗了,小白川。你知道鬼长什么样吗?你知道鬼吃人不吐骨头吗?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去杀鬼?”
“我有天赋。”
白川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你也看到了,我最近力气变大了。”
“那是青春期躁动!”大河挥了挥手,“每个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过两年就好了,到时候你就会发现,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最实在。”
“我是认真的。”
白川皱起眉,“而且,我也不是为了什么拯救世界。我要去找一种花。”
“花?”
“蓝色彼岸花。”
神代大河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彼岸花不都是红的吗?蓝色的……中毒了吧?”
“所以我才要去找。”
白川不想解释太多。跟这个混吃等死的老神官解释什么是“基因突变”、什么是“究极生物”,无异于对牛弹琴。
“不行。”
神代大河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走了,谁来扫地?”
大河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门外那个破败的神社庭院,“咱们神代神社虽然破,但好歹也是有神明供奉的!你走了,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去扫落叶?去擦鸟居?去给那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祖宗上香?”
“不是还有玲吗?”白川指了指旁边的小女孩。
“她?”
大河瞥了一眼正努力与一块大萝卜做斗争的玲,“她才多大?而且她是女孩子!咱们神社的神明比较特殊,不收女弟子!”
“哪有这种规矩?”
“诶,现在就有了。”
白川当场就炸毛了,“别的神社都是巫女,都是漂亮的大姐姐,怎么到咱们这就非得是和尚庙?还是说咱们供奉的神是个基佬?”
“慎言!慎言!”
神代大河吓得差点跳起来去捂白川的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小子不想活了?”
“那你倒是说说,咱们供奉的到底是个什么神?”
白川其实一直很好奇。
神代神社,听名字挺唬人。
但既没有供奉天照大神,也没有供奉稻荷神,甚至连个像样的神像都没有。正殿里就挂着一副画像,画上是个穿着白大褂、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拿个捣药罐,看着跟个江湖郎中似的。
“那是‘药师仙人’!”
大河挺直了腰板,一脸肃穆——如果忽略他嘴角沾着的一粒米饭的话,“那是咱们神代家的老祖宗在神代时期遇到的一位奇人!据说活了一百零三岁!一百零三岁啊!在那个年代,那不就是神仙吗?”
白川:“……”
就这?
就因为活得久?
“这算哪门子神仙啊!”白川忍不住吐槽,“这就是个长寿老人吧!而且活得久跟不收女弟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大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想啊,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家,那肯定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啊!要是弄个漂亮巫女在眼前晃悠,老人家晚节不保怎么办?所以,必须是男的!必须是阳刚之气!”
白川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想打人。
“说白了,你就是想让我给你养老送终,好让你自己当甩手掌柜。”白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老头的真面目。
“咳咳……”
被戳中心事的大河战术性咳嗽了两声,眼神开始飘忽,“话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一种修行。扫地也是修行,吃饭也是修行……”
“我想出去看看。”
白川打断了他的废话,语气软了下来,但也更加坚定,“老头子,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山沟沟里。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东京,去看看火车,去看看……那些传说中的东西。”
大河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虽然只有十二岁,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满嘴怪话的样子,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光芒。
那是野心。
是不甘。
是属于年轻人的、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锐气。
大河突然觉得手里的酒不香了。
他叹了口气,把酒碟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想出去?”
“想。”
“你想去冒险?”
“想。”
“你想去花花世界潇洒?”
“……这个可以稍微想一下。”
“放屁!”
神代大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你想出去?老子还想出去呢!你知道我在这个破神社待了多久吗?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也想去吉原喝花酒!我也想去浅草看歌舞伎!我也想去吃牛肉火锅!”
白川:“???”
画风好像哪里不对?
“凭什么你能出去浪,我就得守在这个破地方扫一辈子地?”
神代大河此时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我也年轻过!我也帅过!我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结果呢?被我家那个死老头子揪着耳朵按在这里继承家业!现在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指望你能接班,让我安享晚年,顺便出去度个假,你倒好,你想跑?”
“门都没有!”
大河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迈出这个神社一步!乖乖给我扫地!乖乖给我生孙子!等你熬到我这个岁数,把你儿子忽悠住了,你爱去哪去哪!”
白川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合着这还是个“抓替死鬼”的家族传承?
这是什么“鬼灭之父慈子孝”?
“你这是道德绑架!”白川抗议。
“我这是父爱如山!”大河反驳。
“你这是非法拘禁!”
“我这是家族规矩!”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破旧的矮桌,像两只斗鸡一样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退让。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咀嚼声打破了僵局。
“咔嚓。”
两人同时转过头。
只见神代玲正捧着那个原本装满了炖肉的大碗,此时碗底已经空空如也,连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她的小嘴边沾满了一圈油光,手里还抓着最后一块萝卜,正要往嘴里送。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玲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看看左边一脸震惊的白川,又看看右边一脸呆滞的大河。
然后。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最后一块萝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吃……吃饱了。”
桌子上。
原本的三菜一汤。
烤鱼,没了。
炖肉,没了。
萝卜,也没了。
“我的肉……”
神代大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攒了好几天没舍得吃啊!”
白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一脸无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神代玲,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这哪里是童养媳。
这分明是个饭桶啊!
在这两个男人为了“谁去拯救世界(谁去浪)”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这个只有八岁的女孩,默默地完成了对食物的扫荡。
这就是高手。
这就是境界。
“老头子。”
白川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咕噜”声。
“干嘛?”大河一脸生无可恋。
“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讨论谁出去的问题了。”
白川指了指那个已经被舔得反光的碗,“再不努力赚钱,咱们三个,大概率会先饿死在这个供奉‘长寿之神’的神社里。”
神代大河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虽然吃饱了但显然还在盯着饭盆看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正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阶段的白川。
一种名为“生活”的重担,狠狠地压在了这个想要去吉原喝花酒的中年男人的脊梁上。
“造孽啊!”
神代大河仰天长啸。
……
夜深了。
神代神社再次恢复了宁静。
白川躺在自己的榻榻米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破旧的窗纸看着外面的月亮。
隔壁房间传来了大河如雷般的呼噜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小翠”、“再来一杯”之类的梦话。
这老登,做梦都在想桃子吃。
白川翻了个身,看着系统的面板。
依旧是那两个孤零零的词条。
【神眷者】
【基础界面】
没有变化。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热流正在缓缓流动,哪怕是在睡觉,他的身体也在贪婪地吸收着某种能量,强化着肌肉和骨骼。
这就是天赋。
这就是外挂。
“老头子虽然混蛋,但有一句话说得对。”
“现在的我,确实太弱了。”
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就凭这就想去砍无惨?
但是。
这并不代表他会放弃。
白川喃喃自语,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明天又是充满希望(并没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