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两个人影打趣着离去后,我与雪之下产生了新一轮辩论。
「最熟悉的陌生人」被我端出了台面上,这一理解让雪之下微微颔首,总算是能辩倒雪之下。
我呼唤起正打瞌睡的小町准备叫她回家,而雪之下却鬼使神差的地小声开口:
「脚踏车双载并不值得鼓励 ... ... 小心别又发生意外。」
「嗯,再见。」
我如此回应过后,便用尽全部的精神来对待来车和路面情况,对于雪之下的提醒我只是随便嗯了一声。
不过,她刚才好像提到了「又」和「意外」 ... ...
我在经过面包店时,特意和小町打趣了起来,她伸出双手搂住我的腰,把脸靠在我的背上抱紧我。
「这么做也是要帮自己加分对吧?」
「被发现了吗?」
不过她的手并没有离开。
清晨的风宣泄着寒意,不过在这温柔乡中,我的睡意愈来愈浓,等回到家后一定要倒头大睡,偶尔兄妹一起迟到也不赖。
「不过~能见到面真是太好了。」
「啊?你在说什么?」
我听到小町这么问发出了不解的询问,而小町也继续往下说着。
「就是送点心的人啊,既然见到她就跟小町说一声嘛。哎呀~还好哥哥骨折,才能认识那么可爱的结衣姐姐。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
我机械地抬起脚踏下踏板。
由于做这个动作几乎不用思考,自然未伴随任何感情。因此,当感情混入其中的瞬间,我的动作完全瓦解。
我的身体猛然一晃,小腿变得僵硬。
「啊!」
「怎怎怎....…突然怎么啦?小町还第一
次看到有人踩空踏板耶!」
后座的小町发出一连串的抱怨,但是我没有闲心去回应小町。
她刚才说什么?由比滨就是送点心的人?
我的思绪回到了那天。
入高中第一天我就遇上交通意外。
当时有个女生在遛狗,绳子突然脱手,那狗直接冲到了马路中间。
偏巧这时开来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就是那种看上去贵得离谱,撞了人大概也赔得起的长箱子。
于是我做了件蠢事:冲过去把狗推开,自己却被撞飞出去。
结果就是右腿骨折,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三周。出院回学校时,教室里早就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
而我这个缺席了开学式、迎新活动、甚至第一堂班会课的人,自然被排除在所有圈子之外。
现在想想,或许这就是我高中生活最恰当的开幕:还没开始,就已经落后了所有人三周。连交朋友这种事,都有它的“保质期”。
——真是的,明明救了条命,却好像连自己的容身之处也一并撞碎了。
由比滨结衣就是那条狗的主人。
而后我又想起了雪之下走之前所发出的所谓叮嘱的“话语”。
雪之下的父亲是县议员,雪之下有着不属于学生阶级的奢华衣物,雪之下之前的行为一直都很反常,她刚才的态度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但是却在一直隐瞒。
「雪之下雪乃就是当时车上的人,并且对我隐瞒了此事。」
对此我感到无力去接受这么一个事实,因为在我看来雪之下在理想上是绝对正确,并且不会撒谎的存在。
但是,她欺骗了我。
「哥哥,怎么回事?」
对小町,我只得强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在我看来,是自嘲再合适不过了。
「没什么,我们先去买面包再回家吧。」
我再度踩下踏板,但不可思议的是,踏板竟然空转一圈,再次敲到我的小腿。
真当我和小町去往面包房时,我走过的路段,渐渐升起了一道道黑色的碎片,那些碎片不同于灰色的混浊,蓝色的冷静,有的只是极致的死寂。当然这一切我都未曾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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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一周的定期考试全部结束,相隔一个周末假期,又来到了星期一。
考试成绩会在今天通通公布,以至于上课的时候全都是在发考卷跟检讨试卷,我看向川 ... ... 什么同学,但是她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她的情绪。
不过「奖学金」的人选名单有川崎,想必结局还算圆满。
没上完一节课,由比滨都会兴致冲冲地跑来给跟我报告成绩。
「小企!我的日本史进步啰!之前举办的读书会果然有效」
她的语气过于兴奋,而我显得死一般的冷静。
「太好了。」
「嗯!这都是托小雪乃的福 ... ... 还有小企。」
虽然她这么说,我却什么都没做。
而且那个读书会举办个一两回就会有效的话,那还得了?
说到底都是她平时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的成绩还是老样子,可是数学九分让我头疼,递回数列,好中二的名字。
除了发试卷,今日还有一项预备已久的活动,就是职场见习。
我们前往的地点是海滨幕张站,跟我一组的人包括户冢和叶山。
名义上如此,可是 ... ...
实际上,我今天一到场就看见叶山身边环绕着一大群人。
这些都是讨董卓的十八路诸侯吗?
本来打算和户冢保持约会的心情,跟他两个人慢慢闲逛,可惜他身边也粘着几名女生。
我实在不好掺和进去,便默默在部队末端。
真是了不起,我如果是战国武将,自告奋勇压阵想必大大有赏。
我们选择的是——应该说是叶山选择的场所,一间我曾听过的电子机械制造公司。
对于我而言即使是一个人参观也同样乐于其中。
我始终保持在队伍的末端,前面的男男女女谈天说地,后方则是空无一人,安静得我耳朵开始发痛。
不过,这片寂静立刻被响亮的脚步声打破。
平冢老师难得的脱掉白色外衣,正打算甩掉她留她一个人在那里看的时候。
「对了,比企谷,关于你们的比赛 ... ...」
我和雪之下的比赛吗?不管怎样,一切都是老师说的算吧,平冢老师就是规则,不论我说什么,会改的东西就是会改,谁胜谁负都是由老师的独断和偏见来决定,我的意愿没那么重要?
「由于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介入,现行规则已经不敷使用。所以,我打算调整部分内容。」
「我没有意见。」
「详细的内容决定好了吗?」
「还没 ... ...有个人我还想不到该怎么处理。」
平冢老师挠了挠头。
想必是由比滨吧,她是中途加入的。
本来也是规则之外的存在,绝对不符合老师当初的设想中。现在却是处于我们社团的中心。
所以说参赛人员要变成我,雪之下,由比滨三个人吗?
平冢老师显然没想好这些,只是坏笑着离去。
看来我和老师谈的有点久,四周空无一人,这些家伙早就已经离去了吧!
我抬腿往出口而去,恰好一颗熟悉的丸子头被我发现了。
由比滨,她正抱膝坐在人行道旁,独自按着手机。
我犹豫着是否该出声,她却先发现了我。
「小企,你好慢喔!大家都已经快走掉啰!」
我和她客套着互相打趣着。
这时候,我在得知她是要等我的时候,我无法忍受这样一个温柔的人生活在谎言中——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因此,我必须告知她。
「其实啊,你根本不用特别在意我。我会救你养的狗,只是出于偶然;再说,就算我没有遇到那场意外,进入高中后八成也一样是独来独往,所以你不需要感到愧疚。嗯....…由我来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奇怪。」
由我来说这些话还真是有点奇怪的,不过真是因为是自己的事,我反而非常清楚——即使那一天我平平安安的入学,八成——不,是绝对交不到朋友的。
「小、小企,难道 ... ...你还记得吗?」
由比滨睁大眼睛看着我,惊讶之情写满了脸庞。
「不,我不记得,是小町给我说你曾来我们家道谢。」
「这样啊 ... ... 原来是小町 ... ... 哈哈哈~」
她又一次发出了应酬的笑声,随即看向地面。
「还有,那天坐在那辆车里的人 ... ... 是雪之下吧。」
我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是判决。
来了。这种表情。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连指尖都微微颤抖的‘动摇’。
和预想的一样。不,甚至比预想的反应更……‘普通’
她没打算否认。这也正常。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拙劣的辩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难看。
由比滨在这一点上,意外地是个现实主义者。
接下来她会道歉吗?会说‘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吗?多么正确的反应。
正确的、温柔的、同时也最为残忍。
因为这道歉本身,就是在坐实‘欺骗’的成立。
「小企 ... ...你、你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开始打颤,无一例外向我阐述了一个事实。
雪之下雪乃就是那天车上的人。
而由比滨结衣和雪之下雪乃,一直共同隐瞒着这件事
「抱歉,我好像反而让你担心。不过,以后你再也不用在意我了。我之所以会像这样独来独往,都是我自己的关系,跟那场意外无关。你不用同情我,也不用觉得有所亏欠.....…如果你是因为那样才对我好,请停下来吧。」
由比滨的眼眶迅速泛红,双手紧紧攥住裙摆。
「因、因为 ...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雪乃她... ...小雪她当时也很害怕,那之后一直很在意... ...我、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觉得... ...不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
我的意识开始与世界抽离,是啊,不告诉我大家都能这样保持现状,真是一个善良的谎言。
「由比滨,你不用觉得愧疚。不如说该道歉的是我。」
「... ... 诶?」
由比滨愣住了。
「是我的多管闲事,造成了那场事故的‘契机’。」
「是我的存在,让你们不得不背负这个秘密,维持这种虚伪的和平这么久。」
「是我,成了你们之间、甚至你们自己心里的一道裂痕。」
他把所有的责任,以一种扭曲的「逻辑」归咎于他自身。
这是他最擅长的「自我牺牲」式解题,虽然会对他造成巨大的伤害,但是又怎样呢?
他不在乎,他早已习惯了。
「所以,就这样吧,明天我会去侍奉部,和雪之下做个了结。之后你们就不必因为此事而烦恼了。」
「了解」这个词,他用了最轻的语气,但是在由比滨心中像是巨石般沉重。
说完以后,我转身离去,步伐缓慢却没有一丝轻浮,
「小企!」
身后由比滨的声音越传越远,我也不想回头看见她伤心的样子。
「笨蛋... ...」
紧接着就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虽然飞快,但是每一步都听得出来无比沉重。
我转过头,看向由比滨离去的背影。
我讨厌温柔的女生,她们就像中央的空调,无论你走到哪里她们都会散发出温度,但是你无法掌握她们的变化,无法控制距离感。
所以温柔的女生总会为了保护别人而编织谎言,温柔的人不应该使用谎言来欺骗人,那是不对的。
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所以我不知从什么时候,便不再保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