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 一月 美利坚合众国 阿拉斯加州
冷风裹挟着咸涩的海水气息与铁锈的腥味,吹拂着码头上的缆绳和桅杆,发出阵阵的呜咽声。
史蒂夫·史密斯立在“北极星号”货轮冰凉的舷梯旁,身后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北美土地,呼吸化作白雾,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安克雷奇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库克湾泛着铅灰色的光,几只海鸥在码头仓库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史蒂夫下意识地紧了紧厚呢大衣的领口,阿拉斯加一月的寒意,刺透层层衣物,直钻骨髓。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北方城市,低矮的建筑群沿着海岸线延伸,几座现代化的办公楼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是美国最北端的城市,也是通往俄罗斯的最后门户。
史蒂夫出生在一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平凡美国家庭,母亲是位典型的温柔家庭主妇,父亲却是一名不苟言笑的退役军人。
他平凡的长大成人,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那些皮面磨损、纸页泛黄的斯拉夫文学珍藏本向他展示着这个民族的丰厚文化底蕴。史蒂夫时常会想去那片对他来说迷雾般的地区去看看。
在美国,或者说对于整个世界而言。过去近二十年间关于俄罗斯的真相都是扑朔迷离的。
官方信息支离破碎,流言与小道消息交织;有人说这个庞大的民族已彻底碎裂,再无统一的可能;也有人说,他们正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暗中积蓄着力量。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人生碎片中最清晰的莫过于小学时那堂地理课。一个天真的女同学指着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发问:
“丹森老师,地图上这一大片空白是怎么回事?”
老师看向小女孩所指的巨大壁挂地图,她还记得三十年前上学的时候,那片巨大的欧亚地区还是象征联盟的红色。而现在却是一大片灰色,它覆盖了原本贯穿欧亚两洲的庞大国家,标注着“俄罗斯无政府地区”。
而如果查看专门的地图集,地图师则会尽量标出各大军阀的所在地,布尔什维,旧帝国支持者,民主派系,又或者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势力。
但局势每年都在变,甚至只消一周时间,一个军阀就会在另一个的尸体上崛起,速度比公司里机器的更新迭代还快。
老师敷衍的回答着。“那里曾经是俄罗斯。”
“但为什么现在不是俄罗斯了呢?”
女孩问道。
“这很复杂。”
丹森老师不愿继续回答与课堂无关的内容,她翻开课本,准备继续讲课程规定的美利坚昭昭天命的内容。
“那个也是历史吧?历史课不该讲历史吗?”
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的回答道:
“好吧,简而言之:德国人赢了战争,但他们吞不下整个俄国。活下来的俄罗斯人开始了漫长的内斗。
有人想恢复旧联盟,有人要复辟帝国,还有人梦想着我们这样的民主。但现在,请翻到课本第三十二页……”
课堂回归了正轨,但地图上的灰色空白,老师的回避,构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引力。
史蒂夫下定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决心,有朝一日,他要亲自踏上那片土地。
不是通过别人的叙述或教科书上的只言片语,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笔去记录下那片废土上真实发生的一切。
回过神来,史蒂夫已经站在了“北极星”号的甲板之上,手中还握着父亲临别时塞来的指南针。
指南针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史蒂夫站在船舷,目光紧紧锁定着阿拉斯加逐渐模糊的海岸线,直到它完全融进地平线。
寒冷的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动。
临行前一晚,码头的酒吧里,扑克牌与威士忌曾短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躁动。那时他以为,远行的兴奋足以覆盖一切离愁。
可当海岸真正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对父母的不舍与忧愁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当他宣布自己要去俄罗斯的消息后,母亲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她只是倚在门边无声地流泪,一遍遍重复那些琐碎得让人心碎的嘱咐。
过去几周,她总是坐立不安,而史蒂夫则用各种承诺安抚她:药物已备好,文件已齐全,他会记得多喝热水,他会避开所有听说过的危险。
谈话好似没有终点,最后她终于沉默,史蒂夫与母亲的争论尘埃落定。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却是父亲。
如果说父亲是一道谜题,那也太轻描淡写了。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缺席:棒球比赛、生日派对,甚至是成年礼。
学校活动偶尔出现,也不过只是生硬地点头,或是简短评价一句“画得不错”。
但他并非冷漠,他会用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比如教史蒂夫换轮胎,比如深夜回家时轻轻推开他的房门看一眼。
只是父亲的生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容许任何偏差。
他可能突然消失在地下室整日,也可能开车出门数小时毫无音讯。晚餐桌上常常只有刀叉轻碰的声响。
史蒂夫从未学会如何与他相处。也许战争带走了一些东西,只留下威士忌和工作来让父亲打发时间。
当出租车即将发动时,父亲突然在街边失控般抱住他,浑身颤抖,涕泪纵横。
那一刻,史蒂夫几乎僵在原地。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父亲将一个旧指南针和一把海军军官的配置手枪塞进他手里。
“活着回来。”
父亲只说了这一句。
车渐渐的驶远了,史蒂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决定竟能让自己父亲这样的人崩塌得如此彻底。
他真的选对了吗?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海浪缓缓地拍打着船身。史蒂夫深吸一口气,将指南针握紧,转身走下甲板。
回头之路已消失殆尽,前方是无人知晓的险途。俄罗斯,我来了!
史蒂夫如是想着。
港口的汽笛响了,船慢慢的发动起来,汽笛声悠长而嘶哑,宣告着新一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