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在12岁生日那年,电视里播放着奥特曼,蛋糕上插着还未吹灭的蜡烛。
我却跑上阳台,用自己攒钱买的天文望远镜去观察夜空。
我看见了,那束来自月球,无法解释的……
【光】
这对那时的我而言是一个神迹,它证明了世界不止眼前的琐碎,还存在更宏大、更神秘的事物。
我渴望它,这种渴望不掺杂任何功利。
不仅仅是人类对未知与崇高最本能的向往。
更是因为这是我独享的秘密,是只属于我的、纯粹的梦。
......
废弃的地下车库里很暗,光线的来源只有上方坍塌的洞口里射下来的阳光。
“哐啷。哐啷。”是铁在地上拖的声音。
有个东西从柱子后面拐出来了,个头比车矮一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左边是爪子,右边是生锈的断钢筋,身上有股铁锈和烂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怪物在停车场中间停住,没眼睛的头左右转了转。
然后,它突然像锁定了什么,直直地朝着一辆车奔去,随后它用大剪刀一般的前肢把车门撕开。
将车门扔到一边,车里好像躺着一具满脸是血的尸体,怪物像挖掘机铲斗一样的嘴巴张开,里面不是牙齿,而是数层旋转的钻头。
它爬进车内,想将尸体吞入口中。
突然!尸体猛然起身从另外一边爬了出去,同时大喊“动手!”
怪物疯狂扭动想追出去,但身体被它自己的骨刺和铁片卡死在车里,一时挣脱不开,就在这瞬间,柱子后的人影猛地窜出。
他手拿长矛透过破掉的挡风玻璃刺向怪物,先是穿过一层硬壳,然后陷进某种橡胶似的肉里,最后捅到了什么会跳的东西,那东西整个僵住了。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像生锈轴承突然断裂的尖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爪子胡乱地抓挠车门,刮下一片片铁皮。
那人死死压着长矛,能感觉到矛杆另一端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搏动,越来越弱。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东西不动了。
只有它肚子里,还传来一阵阵闷响,像是什么机器在慢慢停转。
扮演尸体的人走了过来,是一个女人,她对手拿长矛的男人说:“偏了半寸。”
“下次位置往上点,这样就能完全刺穿心脏,一击毙命。”
随后两人合力将怪物拖了出来。他们开始干活,女人把怪物的腹部用刀剖开,然后去找胃袋,而男人则警戒周围。
警戒中,男人想起来了什么,随后从包里拿出破布,倒上点水递给女人:“把脸上的血擦一下吧。”
而女人笑嘻嘻地说:“我手有点脏,你帮我擦一下。”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上前去帮女人擦脸,可是手法略显粗鲁。
“唔唔~,哇哈!”
“呼,呼,你要憋死我吗?”女人的脸憋得有点红,她皱着眉头看着男人。
没过一会儿她便找到胃,将胃袋剖开后,里面是些碎肉块。
“是肉!”女人开心地说道。
“太好了,这下有肉吃了。”
男人蹲下身,用矛尖拨弄着那堆黏滑的碎肉。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肉块里,混着一条项链,上面还连着一缕染血的织物。
“唐诗诗,你看……”男人的声音干涩,他指向那条项链告诉了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她。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面具般僵在脸上:“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好不容易发现一个里面装着肉的……”唐诗诗低下头,眼里不再是焦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恐惧。
她看着自己刚刚剖开怪物胃袋的双手。
“陈辉,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被那种恐惧吞噬了。
陈辉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我们再去抓一只吧。”
“不。”唐诗诗摇头。
“天快黑了,而且大家好几天没吃饱过。明天还得赶路……”唐诗诗抬起头,她满头大汗但眼神坚定。
俩人返回据点,是一处废弃的公寓里。
一进门唐诗诗就拿出一包用厚布裹了好几层的东西递给大叔,她的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王叔,这是我们找到的……蛋白质块。可能是……某种合成储备粮。”她避开了王叔的眼睛。
王叔的儿子也凑了过来,他拿过东西打开,里面是深褐色、质地不均匀的块状物。
“哇,看起来好扎实!为啥弄碎了?”王叔儿子睁大双眼看向唐诗诗。
唐诗诗的声音更低了:“……方便分配,也方便检查有没有异物。”说完她就快步走到另外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而王叔儿子说:“太好了,今天就吃烤肉丸吧!”
“好,黑蛋儿,今天你爸我就大展身手。”王叔撸起袖子。
这时小伙靠近陈辉问:“诗诗姐有点奇怪啊,她怎么了?”
“……她累了。”陈辉简单回答道。
“这样啊,那下次换我张海和你去抓那东西吧。”他笑着拍了拍陈辉的肩膀。
王叔做好烤肉丸分成五份,黑蛋开始大快朵颐,其他人也吃了起来。
只有唐诗诗看着肉丸沉思,王叔见她这副模样便说:“不喜欢这口味吗?”
“没……没有。”唐诗诗不自在的回答道。
“那就快吃饭吧,年轻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不够的话,我这还有。”王叔说着便要将铁罐里的肉丸递给唐诗诗。
“够了,我真的够了!。”她几乎是抢着说道,然后闭上眼,如同服刑般将那块肉囫囵吞了下去。
那块东西沉入胃里,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扎在那里。
吃完饭天也完全黑了,大家伙交谈了一会就都去睡觉了。
陈辉在阳台举着镜片看向夜空,突然听到了呕吐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找去,发现是唐诗诗在厕所呕吐。
“呕!呕——!”她在极力地克制自己的声音,避免吵醒大家。
吐完以后她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一杯水递到她的面前。
“喝口水缓一下吧。”陈辉说道。
喝完水,唐诗诗感到舒服了很多:“不管多少次……这种事都没法习惯啊。”
“是啊,不过你什么都不吃,可撑不下去哦。”陈辉说着便去掏口袋。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唐诗诗低着头,神情有些沮丧。
这时一罐猫食肉罐头出现在她的眼前,唐诗诗有些疑惑:“这是?”
陈辉回答:“我前不久在一家宠物店搜到的,本来是准备应急用的。”
唐诗诗看着这个罐头有点发怵,见状陈辉便解释道:“放心,没开过封。”
闻听此言,唐诗诗才安心的接下罐头。
陈辉则摸了摸她的头:“小猫咪吃完罐头,就赶紧去休息吧。”
陈辉说完,转身走回黑暗里。
唐诗诗握着尚有余温的罐头,脸上发热,对着他的背影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
还记得在12岁生日那年,电视里播放着奥特曼,蛋糕上插着还未吹灭的蜡烛。
我却跑上阳台,用自己攒钱买的天文望远镜去观察夜空。
我看见了,那束来自月球,无法解释的……
【光】
它冰冷、精确,像一根针,刺穿了童年温暾的夜幕。
那一瞬间,我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异的剥离感——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了一眼。
这束光与电视里英雄的人造光芒截然不同,它沉默、宏大,对人类的悲欢毫无兴趣。
但我却疯狂地渴望它。
这种渴望不掺杂任何功利,它很纯粹。纯粹到像一种病症,一个只属于我的、美丽的胎记。
……
“……嗯。”陈辉从梦中醒来。
他起身坐下,双手捂着脸:“又梦到了……”
队伍在废墟之间穿行,大部高楼都倒塌了,只剩下部分较矮的房子相对完好。
地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弹坑导致路走起来有点费劲,如果心细的话还能找到不少弹壳,黑蛋就找到过和胡萝卜差不多大小的弹壳。
他把弹壳用绳子绑起来当成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黑蛋将这个项链视为宝物谁都不让碰,就连他爸也是。
路过一间咖啡店,可以看见桌子上还摆着咖啡杯,就好像那人只是上厕所去了一会就回来。
陈辉抬起头,天空依然湛蓝,给人一种什么都没变的错觉。
不知道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一直以来这种想法充斥着陈辉的大脑,因为哪怕是下一秒就会死,他也完全不会惊讶。
自从灾难发生过了差不多有十来年,能活到现在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幸运,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奢求什么了。
但是,好想再看一遍啊……
他从怀里摸出天文望远镜的镜片,透过镜片望向天空,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副场景……
“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陈辉不自觉地嘀咕。
众人来到商场附近,结果发现前面的路被倒塌的大楼给堵住,无奈他们只能绕点路从商场内部穿过去到对面。
进入商场内部,中庭四周是四层弧形回廊,每层都沿中庭弧度环绕一周。
回廊外侧是商铺,内侧是半高的防护栏——原先是透明玻璃配金色金属扶手,现在扶手磨出了锈斑,部分玻璃裂出斜缝,碎碴卡在胶条里,栏杆底部的大理石压条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基座。
这时张海提议:“不如我们在这里搜刮一下吧?”
“现在还是赶路比较重要……”
没等唐诗诗说完,张海又说:“不能太着急,而且那有幸存者聚集地的消息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想想看,万一我们到了那边,结果发现是假消息。”
“我们刚好又没有吃的了,又累又饿。”
“这时怪物发现了我们,那不就死翘翘了?!”
听着张海用夸张表情说的话,唐诗诗陷入沉思:“有点道理……”
“那我和……”
“不。”
张海又打断了唐诗诗:“我和陈哥一起去。”
唐诗诗刚想说什么,就被张海按着坐在了商场的椅子上:“您就歇着吧。”
“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总不能一直让女人照顾吧。”
“我也要去!”黑蛋举手自告奋勇。
“你和诗诗姐还有王叔都得留在这。”张海按住黑蛋的头。
“不要!每次行动都不带上我。”黑蛋跺脚表示抗议。
“这是大人的活,小屁孩就乖乖待在这。”张海边说边和陈辉一起走向商场深处。
“……哼。”黑蛋一脸不爽地望着他们走掉的方向。
这时他灵机一动,跑向旁边的花坛一下扎了进去。
“你去哪?!”唐诗诗想追上去。
可黑蛋探出头:“停!”
“我要拉屎!”
“那我过去陪你。”唐诗诗继续靠近他。
“难道你要看我的屁股吗?!”黑蛋义正言辞地说道。
“额。”闻听此言唐诗诗面露难堪地停了下来。
“……那好吧,给你3分钟。”
“如果3分钟还没回来,我就要去看你的屁股了。”唐诗诗眼神凌厉地说道。
她走到王叔的旁边坐下,王叔和她攀谈了起来:“这孩子真是麻烦你了。”
“没有没有。”唐诗诗连忙摆手。
“遭遇灾难那一年他才一岁,他妈妈也死在了那场灾难中。”
“在艰难求生的那几年里,我还不小心伤到了腰。”
“去年如果不是遇到了你们,我们父子俩恐怕就撑不下去了。”
“我发自内心地向你道谢。”王叔握住唐诗诗的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哈哈,举手之劳而已。”
“……话说,你喜欢陈辉还是张海?”
“哈哈……啊?为什么会转到这个话题上?!”唐诗诗羞红了脸。
“果然还是陈辉吧,你们俩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王叔自顾自地说着。
“今年有23了吧?”
“……嗯。”唐诗诗小声回答。
“你和陈辉怎么认识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在同一个班。”
说这些话的时候唐诗诗扭扭捏捏的,听闻这些王叔眼里放光。
“那小子看起来有点迟钝,你可要加把劲喽。”
“叔支持你!”王叔握住唐诗诗的手,更加用劲了。
“额,啊,嗯……嗯!”唐诗诗慌慌张张稀里糊涂地答应道。
与此同时,另一边……
黑蛋假借上厕所之名,钻进花坛溜到了附近的店铺里。
“我一定要找到个好东西,惊掉那家伙的下巴。”黑蛋想象着张海惊讶的样子。
他走进店铺深处,发现墙上有不少抓痕和子弹坑,这时他在倒塌墙壁的下边发现一只被碎石埋住的怪物。
他发现那个怪物的头上镶嵌着一颗手持火箭发射器的炮弹。
“哇,这子弹好大啊!”黑蛋非常兴奋。
“拿回去送给老爸!”
黑蛋刚要上手,他又看了看那怪物的样子,想起了唐诗诗的教诲。
“不管什么情况,看到怪物就要跑。”
“要不……还是算了吧。”转身回头走了还没两步,“……只要确定那怪物死了不就行了。”
他捡起小石子扔向那怪物,怪物没有反应,又捡起木棍敲了敲还是没反应。
“好!死透了!”他撸起袖子,抓住炮弹的尾部,“1,2,3。”
“拔!”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炮弹被拔了出来,黑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就在他满心欢喜,美美把玩手里的炮弹时。
那个怪物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黑蛋抬头看向怪物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吼!!!”怪物发出了如金属被撕裂般的吼叫,随后便彻底死去。
这声吼叫所有人都听见了,此时和大叔待在一起的唐诗诗顿感不妙。
黑蛋朝唐诗诗这边奔来,而身后则跟着数个怪物。
眼见如此,唐诗诗赶忙将大叔拉进安全通道,然后等黑蛋也跑进来的时候,把门关上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棍将门卡住。
三人赶紧奔向二楼,搜刮2人组也在二楼出口等待他们。
离开安全通道,来到二层回廊。
几个怪物突破大门追了上来,大叔因为剧烈运动腰伤发作突然跌倒在地。
眼见有一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而王叔旁边的张海因为害怕愣住了,这时唐诗诗上前将长矛插进它的嘴里,然后用力一甩怪物撞碎玻璃护栏摔到一层。
唐诗诗扔掉手里坏了的长矛,然后赶紧催促大家逃跑,此时张海的内心感到懊悔,因为刚刚明明是他离王叔最近,可在这关键时刻他居然害怕了。
明明都说出了不能让诗诗姐一直照顾这种话。
他咬紧牙关,紧握着手里的长矛。
“我要证明……”
又有一只追了上来,张海转身将手里的长矛刺了出去:“我是配得上诗诗姐的男人!”
长矛刺中怪物坚硬的部分直接崩断,然后怪物一口咬住了他的头,张海的头被怪物口中的利齿搅得稀烂。
毫无慈悲,但却又是如此稀松平常。
见此情况,他们咬着牙继续奔跑,因为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们停下来。
在这二层回廊上,另一边也有怪物绕了过来想包抄他们。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再次躲进安全通道。
关上门,王叔、唐诗诗还有陈辉拼命地抵住门。
“你们两个快带着我的儿子走。”王叔如此说道。
唐诗诗想说点什么,可是被王叔打断:“我实在是累赘,继续带上我只会害了你们。”
“我最后的请求就是希望你们保护好我的儿子。”
王叔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可黑蛋此时抱住父亲。
“不要!爸爸!”黑蛋已泪流满面。
“我还想吃爸爸做的饭菜,我还想让爸爸和我一起玩,我还想爸爸给我讲以前的事。”
“对不起了,孩子,爸爸以后没办法陪你了,你要乖乖听姐姐的话。”王叔的眼眶湿润。
“爸爸,我爱你。”黑蛋紧紧地抱住父亲。
看着自己的孩子这副模样,王叔也流下了眼泪:“儿子,我也爱……”
“嘭!”门的上半部分被撞烂一块,怪物的头伸进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父子俩的上半身都被咬住然后被搅烂。
又看到这副场景,唐诗诗彻底崩溃整个人都瘫软坐在地上。
眼见这道门快挡不住了,陈辉架起唐诗诗就要走,这时他看见了黑蛋尸体手上的炮弹也顺带捡走。
在三楼的回廊上,陈辉为了方便架起唐诗诗奔跑将手里的长矛扔了。
他看到唐诗诗心灰意冷的样子,想说点话鼓励她,但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又想到了那时看到的那束光。
视网膜上突然闪过一道冰冷的灼痕——不是回忆,而是此刻,在弥漫着血腥和锈味的空气里,那束光的幻影与怪物眼中猩红的光泽,短暂地重叠了。
“……希望。”
“不要放弃希望啊!”他喊道,声音却干涩得像在摩擦砂纸。
他口中的“希望”,和记忆中那束非人的光,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他来不及想。
陈辉拼尽全力,带着唐诗诗来到了第四层。
可刚从安全通道出口走出去,就被身后追来的怪物用利爪划伤了后背。
他连带着唐诗诗踉跄地倒在了地上,身后的怪物连带着其他三只都一起扑了上来。
陈辉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左手抓住炮弹尾部然后转身将炮弹捅进怪物的口中。
炮弹和怪物口中的利齿,发出激烈的摩擦。
“轰!!!”炮弹被引爆。
他们两人和怪物一起被炸飞跌到一楼,待尘埃散去只见两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额。”陈辉强撑着爬了起来,他艰难地爬向唐诗诗所在的地方。
他的左手被炸烂了,左眼被弹片戳瞎半张脸完全毁了,内脏也被弹片击中出血一部分肠子也漏了出来,而且右腿翻转完全断掉了。
来到唐诗诗的身边,他艰难地坐了起来,随后将唐诗诗拉入怀里,他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摸了摸她的头,陈辉发现她的后脑勺裂了开来,应该是从四楼摔下来导致的吧。
“哼哼哼。”陈辉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早就知道会这样,甚至觉得……就这样,真好。
他抬头,透过破碎的玻璃顶再次看向天空。
“咚!咚!咚!”沉闷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靠近这里。
怪物巨大的阴影投下遮住了那片天空,口中的死亡红光开始汇聚。
啊,真讨厌……
那束光的幻影,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濒临黑暗的视野中央浮现。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是来自月亮,而是来自更近的地方——来自唐诗诗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深处,来自王叔被搅烂的胸膛,来自张海碎裂的头骨,来自黑蛋紧握的拳头……所有他失去之物的残渣,在这一刻,共同点亮了这束冰冷的光。
“光啊——!!!”
他的嘶喊并非祈求,而是确认。
随后他便被死亡的红光所淹没,化为灰烬消散于尘世间。
……
…………
………………
逐光者。
一个没有来源的称谓,在他意识的废墟上回荡。
睁开眼睛。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却不是向下。
而是向着那束光的源头,向着所有痛苦开始的地方,向着自身溶解的终点——坠落。
我们是……遗言。
黑暗并非虚无,它开始流动、汇聚,勾勒出一个粗糙的、不断坍缩又重组的人形轮廓。
那不是巨人,那是坟冢的形状。
是全体亡者用他们最后的物质——记忆与痛苦——堆砌出的粗糙墓碑。
站起来……
成为……我们的【光】……
“光”?陈辉最后一点属于自我的意识在质疑。
那股力量没有反驳。
它只是将黑蛋触摸炮弹时的兴奋、王叔腰伤发作的刺痛、张海长矛崩断的震动、唐诗诗呕吐时的痉挛……所有这些他亲眼所见的他人的痛苦,与他自己的绝望精准地缝合在一起。
缝合线,就是那束他一直仰望的、冰冷的光。
【……复仇!!!】
最后一声轰鸣,不是请求,是宣判。
……
……
…………
睁开眼再次看见那片天空,而我躺在一片温暖的灰烬之中。
手里有东西在搏动。
是那个镜片……不,镜片早已破碎重铸,那是一团不定形的、暗红色的物质,像冷却的熔岩,又像一颗过于疲惫而无法保持形状的心脏。
我是谁?
一个闪过意识的问题。
随即,无数个答案像沸腾的气泡一样涌起。
一个在矿井里被压断腿的男人。
一个看着孩子饿死的母亲。
一个在战场上扣下扳机后开始呕吐的士兵。
一个在生日那天被遗忘的老人。
……
每一个“我”都带着一段尖锐的苦痛瞬间闪现,然后又沉入意识的深潭。
我不是他们,但我正承载着他们沉没时的重量。
“陈辉”……这个名字偶尔会浮上来,像一块救生木。
但它关联的记忆画面——车库、猫罐头、唐诗诗微笑的嘴角——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且无法引起任何情感涟漪。
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我只是一个阅读者,而且读得不太专心。
我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得不自然,仿佛这具身体被无数个“曾经站起”的肌肉记忆共同操纵着。
我感受到莫名的愤怒……
于是我握紧了拳头。
那颗心脏伸出数根尖刺刺穿我的拳头,鲜血流淌,巨大的能量从我体内涌出,撑破我的身体又重新组合。
远处的怪兽回过头。
在它猩红的复眼里,我不再是一个人类幸存者。
我是一团行走的、由执念与痛苦凝聚而成的人形现象。
我看向它。
我们之间,不再有恐惧,只有两种不同性质的“毁灭”,在彼此辨认。
喉咙里涌上的嚎叫,混着我自己的声音,也混着所有戛然而止的声音。
我冲了过去。
跨过废墟,也跨过了名为“陈辉”的,那个渺小而平凡的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