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莉莉安每天不间断的汤药投喂,以及宫廷医师们恨不得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的精心调理,拾遗浑身的伤势,竟在短短几天内便好得七七八八。
只是当他背着那柄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不工巨剑,站在王宫门口准备出发时,莉莉安和伊格妮丝并肩站在台阶上,不仅没有丝毫要同行的意思,反而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挥手送别。
“不是……我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拾遗忍不住回头,指了指自己。
“那种地方,我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万一有什么机关陷阱……”
“得了吧。”伊格妮丝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温蒂那个阴湿女的陷阱,除了你,谁去都是死路一条。要是我们跟着去了,指不定她受了刺激,直接把整个地宫炸了跟我们同归于尽。”
“况且,”莉莉安抱双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自己去,只要稍微牺牲一下色相,应该很容易就能把人骗出来。带上我们,反而会增加难度系数。”
“……行吧。”
拾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什么叫骗,我又不是什么异世界黄毛。
不出所料,伊格妮丝那个马大哈早就把当年温蒂给的钥匙弄丢了。好在她翻箱倒柜了一整晚,总算从一堆亮闪闪的金币下面扒拉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王城郊区的一座废弃磨坊。
按照温蒂那个死宅的性格,哪怕过了七百年,她大概率也还窝在原地没挪过窝。
……
郊区的风带着一丝秋日的萧瑟。
拾遗站在那座早已坍塌了大半的磨坊前,轻松掀开了压在枯井口的一块巨石。
“呼——”
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口呼啸而出,带着泥土与陈腐的气息。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耸了耸肩,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下落的过程持续了数秒。下方并没有预想中的地下水,而是一片深幽的天然溶洞。
拾遗稳稳落地,激起一圈尘土。
他随手施了个光亮术,柔和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沿着湿滑的石壁一路摸索前行,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堵突兀的石墙。
这墙壁表面光滑如镜,上面流转着微弱的魔力波纹,显然是被施加了高阶幻术。
“就是这儿了。”
拾遗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给这墙壁来一发【敲击术】或者干脆直接用物理手段敲敲门,那墙壁却突然一阵扭曲。
原本平整的石面上,五官开始隆起,最终幻化出一张巨大且傲慢的人脸。
“止步!凡人!”
人脸张开那张石质的大嘴,用一种仿佛在演歌剧般的咏叹调高声喝道。
“此乃伟大的、睿智的、永恒的温蒂芙尼女士之沉眠圣所!吾乃其最忠诚的守门人,在此排除一切可能出现的冒犯与打扰!”
它那双石头雕刻的眼珠子转了转,居高临下地盯着拾遗。
“你是伟大的温蒂女士么?”
“……”
拾遗虚着眼,看着这个智商明显欠费的魔法造物。
“当然不是。”
“哈!我就知道!”人脸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鼻孔里喷出两股灰尘,“你当然不是!温蒂女士那如深渊般浩瀚的魔力,岂是你这种凡人能够模仿的?!”
“那你问个屁啊!”拾遗忍不住吐槽,“既然知道我不是,你废什么话?”
“这是流程!流程你懂吗?!”
人脸显得很愤怒,整张脸都涨大了一圈。
“既然你不是温蒂女士,那你堵在人家门口干什么?!去去去!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别打扰吾主清修!”
“我来拜访朋友。”拾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和你家主人是旧识。”
“笑话!”
人脸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
“伟大的温蒂女士怎么会有朋友?!”
“……”
话音刚落,一人一脸都有点绷不住了。
拾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温蒂到底给这破门灌输了什么奇怪的设定啊?
“七百年前,”他试图唤醒这块石头的记忆,“你家主人跟一群人参加过冒险,这件事她没跟你说过么?”
人脸眨了眨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皮,似乎在检索数据库。
“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它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怀疑,“既然如此,温蒂大人留下的信物呢?给我看一眼。只要有信物,我立马放行。”
“丢了。”拾遗理直气壮。
“……”
人脸沉默了三秒。
“我把脑子弄丢了,您能帮我找找么?”它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拾遗。
“啧。”
拾遗觉得跟这个破石壁废话半天简直是在浪费生命。讲道理行不通,那就只能讲物理了。
他反手从背后解下那柄门板大小的不工巨剑。
“轰!”
巨剑重重地顿在地上,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龟裂。一股源自邪龙之血的恐怖威压,混合着拾遗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圣武士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通道。
“认得这个吗?”
拾遗单手扶着剑柄,脸上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如果你不认得,我不介意用它帮你开个窍。”
又是一阵微妙的沉默。
人脸盯着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剑,原本傲慢的表情渐渐凝固,然后开始崩塌。
“哎呀!哎呀呀!”
它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甚至连石质的五官都变得柔和起来。
“我就说嘛!我看您这头美丽的绿发十分眼熟!还有这英俊潇洒的外形,以及这勇武中带着沉静的王者气质……想必您就是传说中的拾遗大人吧?!”
它那双石头眼睛里居然硬生生挤出了两滴水。
“抱歉大人!我刚刚没能认出您!”
“我这就放您进去!这就放!”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石壁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幽暗通道。
“您请!您请!小心台阶!欢迎回家!”
拾遗看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破门,最终还是强忍住了把它拆成碎片的冲动。真要这么干了,温蒂那个爱哭鬼指不定又要哭唧唧地抱怨好几天。
他收起巨剑,迈步走进了通道。
穿过石壁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比起温蒂曾经蜗居的那个狭窄地穴,更像是一处规模庞大的地下宫殿。穹顶高耸,无数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这片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防腐香料的味道,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清脆的敲击声。
“叮叮……当当……”
那是凿子敲击岩石的声音。
“温蒂?”
拾遗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带起层层回音。
下一秒。
“呼——”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唤,整个地下空间瞬间亮起。
无数盏幽蓝色的魂火在石柱上、墙壁上同时燃起,将这片原本漆黑的世界照得一片惨蓝。
借着火光,拾遗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就僵住了。
整个大厅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亡灵生物。骷髅兵、僵尸、食尸鬼……它们原本都在忙碌地搬运石材、打磨工具,此刻听到声音,成千上万个脑袋齐刷刷地扭了过来,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入口处的拾遗。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些正在施工的雕像。
在大厅的中央,以及四周的墙壁上,耸立着无数尊巨大的石雕。
有的在挥剑怒吼,有的在低头沉思,有的在举杯痛饮,有的在……抠脚?
这些雕像的姿态各异,神情生动,栩栩如生。
但无一例外。
它们刻的,全是同一张脸。
拾遗的脸。
而在大厅的最深处,一座尚未完工的,足有几十米高的巨型雕像正伫立在那里。那是一个拾遗正张开双臂拥抱世界的姿势,脚下踩着被斩杀的恶龙,微妙的是,这头恶龙的外形莫名神似伊格妮丝。
拾云:“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用爱发电’吗?这也太壮观了吧!简直就是拾遗神教的圣地啊!”
拾月:“……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沉重的爱意,确实让人感到窒息。老爹,你保重。”
“……”
拾遗感觉自己的眼皮正在疯狂抽搐。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