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主治医师又找到我,托我把这个食盒带给你。我想这应该比学校食堂更有营养,就带过来了。”
神田果不其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于是小川赶紧解释道:“这次不一样啦,你上次跟我说讨厌沙丁鱼后我专门跟医生谈了谈,你家那边也和医生达成了共识,以后三餐都由你家里聘请的厨师制作,在保证营养的前提下,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直接提。比如这次,是蒸煮的小松菜和金枪鱼寿司哦!”
哪有人中午便当吃金枪鱼寿司的……神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光听描述,这次没有腥臭的沙丁鱼,那还勉强能接受。“你大中午跑一趟到学校,就为了送个饭?”
“这次是事出有因啦,因为便当是临时准备的,恰好我又去你家里汇报了一下近期情况,就顺手带过来了。反正事务所里藤野老师又在忙自己的事,我也算半休假状态。”
所以他又去千代田那边了。神田的脸上厌恶之色不减,小川只当她是在闹脾气,“我知道直接到学校来找你会给你带来麻烦,不过这次真的是事出有因,下次的话应该会有专人给你送过来。”
“不是这个问题。”“咦?什么意思?”
小川依然没反应过来,神田也懒得跟他解释,“你又去千代田那边干啥?都说多少遍了,我不想见那边的人。”“女孩子不可以用这么粗鲁的语气讲话啦,而且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又是这老生常谈的话题,可自己除了肉体是那两人提供的,又与他们有其他什么关系?“他们是为了创造这具肉体而结合,两人之间没有感情,也只是把我当作还有用的工具,又凭什么要求我对他们有感情?
“说到底,感情这种东西根本就无所谓吧?不过是陷入社交关系的人类自以为是的错觉,什么爱情、亲情,只要换到无关者的角度,净是些毫无意义的说辞。新闻里也总是充斥着这类新闻,什么为了救治病重的孩子打十三份工的母亲、为兄弟捐献器官的男人,可若是两人不是兄弟、那个孩子也不是她的,完全不会有人在意这份付出不是吗?”
小川无奈地笑了笑,她又在说这种话。但这是神田的家事,自己也不好多作评价,只好选个别的角度去开导。“话不能这么说,人是有同理心的,即使新闻里报道的当事者其实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人们也会基于同理心产生同情一类的情感的。想象着自己同样有着一个病重的孩子,自己也会拼尽全力为他治疗吧,即使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也会祈祷那份奇迹。”
没错,即使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也会祈祷奇迹的发生,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倔强。
但神田只觉得无法理解,于是以理所当然地语气说道:“既然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性,那么赶紧抛弃再生一个才是正解吧?反正繁衍后代也只是为了DNA的延续,选择成本更低风险更低的手段更符合生物的本能吧?”
如果生育这个后代的风险太大,比如患病、抚养成本太高,果断地抛弃以免沉没成本过大,这无疑是理性而正确地操作,被所谓的感情束缚,最后只会给自己徒增麻烦,又何必选择这条吃力不讨好的道路?
高中女意外怀孕,如果生下来的话会导致自己收到社会舆论的声讨,自己也没有经济实力去负担一个小孩,所以要在厕所里生出来淹死;生出来的孩子发现有先天智力障碍,就算养大了也不能适应社会生活,那就直接抛弃送给福利院,免得自己受其牵连。毫无疑问,这才是个人利益最大化的决策,现代人类不也一直是向绝对理性的方向进化的吗?
神田只是如同旁观者般冷静地评价,可不知为何小川却显得有些愠怒,虽然很不明显,但神田还是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怎么能这么想,人类不是绝对理性的动物,也不可能变得绝对理性,若是不去相信未来的可能性,人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了!”
难得见他用如此肯定、不容置疑的说辞,语气也比平常更激动,突然这是怎么了?神田检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随后找到了一条证据。“说起来,小川你当初就守在医院将近一年呢。”
小川愣了愣,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嗯,所以我也是有同感的,毕竟我当初也不止一次地祈祷奇迹。”
“可到头来事情也不是往你预想的方向发展的吧?你和过去的我发生的那些事,我可完全没有情感上的认知,我应该也和你说过吧?”
小川的目光略微偏移,这是他潜意识想逃避话题的表现。“你能醒过来就已经算是奇迹了,苛求那么多难免显得有些贪得无厌,会遭报应的吧?”“可你当初可是露出了失望的眼神,你就没想过自己耗了一年的时间很不值?”“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感情并不是交易。”
骗人,如果感情不是交易,又怎么会有人去和魅魔做交易?
神田还想反驳,但塞进怀里的便当盒打断了她。“好了,你也赶紧去吃饭吧,对学生来说午休时间很宝贵,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毕竟我也才辍学一年嘛。”小川自嘲地笑了笑,“那么,我先走了,藤野老师在事务所里还需要人照顾。”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嗯?可以哦,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的。”
此刻的小川根本没预料到之后的发展,否则他断然不敢说出如此大话。
“小川你是喜欢过去的我的吧?那么现在呢?知道我完全对过去的事没有一丝感情后。”
咳咳——装模作样地猛烈咳嗽完全无法掩盖他的尴尬。“这、这个问题有些过于尖锐了,不符合文化传统含蓄美学也不符合人际交往的礼仪……嗯,是这样的,不该这么问……所以我先走了,再见!”
不给神田挽留的机会(其实她也没打算),小川仓皇而逃,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以至于神田最后说的话语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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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神田再度来到事务所时,大厅里只有小川一个人正在处理账本。“咦?神田同学你怎么来了?”
“中午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学校那边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晚上我回来事务所汇报。”
“是、是吗?”中午那会小川急着逃跑,根本不记得有听到过这句话,“动作好快啊,你是怎么做到的?”“藤野不也说了,高中生什么的,吓他一下就什么都招了。”
神田说得轻描淡写,但以小川对她的了解,多半是用了些偏暴力的手段,比如趁着下课时间把人拉进小巷子里,用蝴蝶刀刮掉对方眉毛什么的。“神田同学,你没有说在学校里把蝴蝶刀拿出来吧?”“对付这种货色根本用不着,我只是跟他提起伊藤的事,他就心虚想逃跑,所以我就把他拖到巷子里冲着裆部踢了一脚,然后什么都说了。”
果然还是用了暴力手段,而且听这描述,这可比割眉毛什么的痛多了。“神田同学,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不要对无辜的人使用暴力手段。”“他怎么无辜了?只是靠近就闻到一股魅魔的腥臭味,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无辜者。”
魅魔还有腥臭味吗?昨天晚上自己怎么没有闻到?小川正在疑惑着,下楼的脚步声跨过了门槛。“既然你说他身上有魅魔的腥臭味,那他应该是与魅魔达成了某种交易,神田,你回忆一下神谷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如何,性张力如何?”
披着松松垮垮的白大褂,藤野瞪着一双熊猫眼摆弄着咖啡机。“一般来说,人类与魅魔做交易都是许一些变得更帅更漂亮、性能力增强一类的庸俗愿望,所以看看这人长相如何、性张力如何,也就能基本判断交易内容了。”
“你问这种问题……我没啥印象了,只觉得是个很普通的家伙。”神田摇了摇头,她又不关心这些,怎么可能有印象。
“……算了,这问题问你也是白问。小川,明后找个机会,去见见神谷这个人。”咖啡机流出廉价的液体,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支撑他再熬几个晚上。“反正我俩看一眼,基本就能确定交易内容——不过应该与预想的没多大差别。”
藤野挤开小川,毫无形象地把腿往桌子上一搭。“所以,那家伙都交代了些啥?”“很多,比如他清楚那间旅馆里有魅魔,也清楚伊藤被魅魔缠上了,而且这些事还是他跟伊藤交往后伊藤告诉他的。”
“也就是说他只是一个知道的比较多的普通人……等等,你说谁和谁交往?”
“伊藤和神谷,有什么问题吗?”
藤野的一双熊猫眼瞪得浑圆,倒显得精神了许多。“你是说神谷明知道伊藤是个ji女,还和她交往?”“这有什么?现在这种事不是很多?就只说我周围,知道自己女友做爸爸活的男生就有三个,这里面甚至还有一个鼓励他女友多做好拿钱的呢。”
完全不知道藤野在惊讶个什么劲,神田歪着头,仿佛天经地义般:“而且从统计学上来说,这才是普遍现象吧?高中女生援jiao率我记得快达到30%了吧?”
世界观就这么被强制刷新,藤野沉默良久,最后有些落寞地收起腿,身体蜷缩成一团:“难道是我不太正常?小川,不会真是这么个情况吧?”
“呃……”小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因为根据他高中两年的身边统计学规律,好像结果也差不多。“……毕、毕竟这个时代很开放嘛,一个女生有好几个男朋友,一个男生有好几个女朋友什么的,这种事我也听到过不少,而且上世纪不也有类似的现象,比如三个男友理论啥的。”言外之意就是藤野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别太过惊讶。
“不不不,这怎么想也不对吧?男女交往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不是忠诚吗?无论男女,恋爱期间出轨都是不可原谅的才对吧?那么多文艺作品不都是这么写的?市面上还是纯爱系更多吧?NTR不可能成为主流审美对吧?对吧?”
一连七个问句,表达出了藤野对当下社会的质疑,同时最后的多次强调也体现出了他对自己的不自信,毕竟藤野单身了一辈子,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现实也可以理解。
又不是蠢蛋,只要多关心一下最近几年的新闻,都能很明显地看到男女恋爱关系的演变,或许以前确实强调忠贞没错,但随着消费主义盛行,个人利益至上的观念逐渐侵蚀着人们的大脑,传统的男女关系性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解构,不止恋爱,家庭、友情、亲情,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现如今还苦苦追求理想爱情的人,恐怕只有galgame入脑的傻逼二次元了。
藤野又抱着头苦苦思索了半晌,再三确定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后,藤野放弃了挣扎,“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这次的案件也基本上可以确定过程,应该是神谷在和伊藤相处的过程中无意间听到了有关魅魔的事,出于贪婪他就像魅魔许愿,然后魅魔吸食了伊藤的性欲,最后导致伊藤自杀。神田你觉得呢?”
回想了一下神谷的证词,这么解释倒也说得通。“应该是这样吧,毕竟根据神谷的证词,伊藤应该是两人关系中偏强势的那一方,根据他的说法,他们两人玩SM时神谷总是当M。”
还有SM,玩得真花。小川有些绷不住面部肌肉,为了掩盖这点,他主动插话道:“这样的话也能理解神谷的动机了,毕竟在男女关系中,男性总是希望成为强势的那一方,所以他就向魅魔提出以伊藤的性欲换取自己的性能力,不过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交易会害死伊藤。”
三言两语,倒说得有鼻子有眼,顺着这个思路,藤野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恐怕潜意识里神谷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所以当神田找到他时才会心虚地想逃跑。不过这应该只算过失杀人,真要论责的话,这事还得怪魅魔这种灵体的习性,普通人也确实想不到,魅魔吸食性欲竟然能把人吸死。
“而根据降灵的魅魔证词,我推测应该是那个旅馆里不止有一只魅魔,恐怕还有另外一只与其错峰捕猎,而这只行为则比较恶劣,旅馆里以前的自杀案恐怕也有它的手笔,上次附身人类追杀我们的也是它。”
似乎一切的逻辑都是通顺的,只要藤野和小川见到神谷,向他确认交易的具体内容,案件就能彻底完结,但小川总感觉有什么证据被他遗忘了,不过眼下他还陷于固有思维逻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
“正好,昨天晚上的事也发新闻了。官方的说辞是坠楼死亡,不过你我都清楚,这是那魅魔的追杀,毫无疑问,这属于恶灵杀人事件。关于魅魔的攻击特化礼装我也制作地差不多了,神田你待会把东西带上,没了我们拖后腿,对付一只魅魔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不过是多得如同路边野狗般的灵体罢了,”神田的语气是理所应当的自信,“这种货色,就是来一百只也不成问题。”
藤野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她的说辞,“那就这样,神田你去解决那只魅魔,小川你和我去找神谷,完善最后的证据链。”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顺理成章,于是小川忘掉脑海中不和谐的声音,听其自然地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