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数码的行动力惊人。
周正清和一阵狂风——或者说,周正清与自己——在宿舍里笨拙地练习“分头行动”的第二天下午,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轻快而有节奏,一听就不是气槽。
周正清的人类身体透过猫眼看了看,松了口气,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爱丽数码和待兼诗歌剧。诗歌剧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眼睛还有点红肿,但看到周正清时立刻努力挤出笑容,深深鞠了一躬。
“非、非常抱歉,周正清训练员!是我误会了,还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她的声音带着愧疚的颤音。
“先进来吧。”周正清侧身让开,自己下意识退后两步,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即使面对熟悉的诗歌剧,那种面对赛马娘时根植于本能的紧绷感依然存在。他尽量让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避免任何可能引发不适的视线接触。
两个女孩钻进房间。待兼诗歌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一阵狂风,眼睛立刻瞪圆了。
“啊!你就是……周训练员的妹妹!”
一阵狂风抬起头,红色的眼眸安静地看向诗歌剧。
她没有立刻回答,周正清还没完全适应一心二用同时流畅对话,尤其是扮演两个性格可能有所区别的角色。他正努力让一阵狂风给人留下安静、内向、初来乍到有些怕生的印象。
爱丽数码及时插话,拍了拍那个大布袋:“看,我们借到衣服了!多亏诗歌剧,她找了好几个高年级的前辈,说明情况后,大家都挺热心的。”
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套折叠整齐的运动服,尺码明显比特雷森标准制服要大一些,适合一阵狂风高挑的身材。
还有两件简单的T恤、一条运动长裤,甚至还有一双看起来没怎么穿过的、尺码较大的运动鞋。
“鞋是目白善信前辈听说后,从她没穿过的备用鞋里找的,她说尺码应该合适。”诗歌剧小声补充,偷偷打量着一阵狂风
“那个……一阵狂风小姐,你要不要试试?”
周正清心里涌起感激,但更多的是窘迫。他看得出诗歌剧眼中的好奇和残留的困惑。
一个凭空出现的“表妹”,一个需要借衣服穿、似乎一无所有的赛马娘。这说辞漏洞太多。
“谢谢你们。”他代替一阵狂风说道,人类身体微微颔首,“真的帮大忙了。”
一阵狂风也同步地,对诗歌剧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谢。
诗歌剧挠挠头“不用谢啦,确实是我之前说漏嘴了,对了,最近学生宿舍那边有奇怪的传闻,有好几个学生说他们听到不该有的声音,或者觉得有人偷偷跟着自己之类的”
“别客气,你别听诗歌剧瞎说,那个只是传闻”
爱丽数码摆摆手,随即切入正题,“不过,衣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入学测试。两周后就是插班生体能评估日。一阵狂风需要在那之前看起来像个受过基础训练、有潜力的赛马娘。”
她看向周正清,表情严肃:“周正清,训练计划制定好了吗?”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旁,拿起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他昨晚几乎没睡,结合自己作为训练员的知识,以及对自己这具新身体极其有限且抽象的感知,艰难草拟出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隔阂。就像隔着厚厚的棉手套去触摸精细的零件,他知道一阵狂风肌肉是否酸痛,心跳是否过快。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特雷森的训练场是公共资源,一个陌生赛马娘突然出现并使用,必定引起注意和询问。
“后山。”周正清吐出两个字
“学院后山靠近旧训练场的那片区域,平时很少有人去,场地也相对平整。我观察过,清晨和傍晚几乎没人。”
这是他昨天控制一阵狂风,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去确认的。控制一具身体在黑暗中摸索探路。
同时另一具身体坐在一旁看着,那种精神分裂般的体验让他头痛欲裂,但总算找到了一个临时解决方案。
“只能这样了。”爱丽数码认同,“那理论部分呢?奔跑技巧、规则这些……”
“我来讲解。”周正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靠她去理解和执行。”
“好吧。”爱丽数码把计划书还给他,“那我和诗歌剧能做什么?””
周正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需要你们帮忙……疏通一下测试可能遇到的环节。尤其是体检和基础问询。一阵狂风的来历经不起细查,最好能让负责的老师不要深究,或者至少把关注点完全放在她的体能测试成绩上。”
爱丽数码和诗歌剧对视一眼。
“体检室的医生姐姐我认识,人很好说话,我可以去试试。”诗歌剧小声说。
“负责初步登记和面谈的风纪委员那边,我想想办法。”
爱丽数码思索着,“不过气槽副会长那边我暂时没辙。伪造通知的事恐怕拖不了多久,她肯定会再来。我们必须在下次面对她之前,让一阵狂风的存在变得更合理、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在正式的、公开的测试中,展现出令人无法忽视的才能。”
压力再次清晰起来。
“我明白。”周正清点头。让一阵狂风跑出来,跑得足够好,好到让特雷森愿意为她网开一面,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的几天,周正清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自我训练。
每天天不亮,人类身体的周正清就和一阵狂风走到后山,周正清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脑海中共享的感官讲解跑步的要点:起跑姿势、步伐节奏、呼吸配合、弯道技巧、末脚爆发……他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像倒水一样灌入共同的意识。
最初的尝试是灾难性的。
周正清知道该怎么跑,但一阵狂风的身体却像一台尚未载入正确驱动的显卡。
起跑时两腿发力不协调,差点自己绊倒自己;直线奔跑时身体摇晃,找不到重心;尝试转弯时更是险些撞树。那种感觉糟透了,就像在教一个抽象的傻子学生,更糟心的是这个学生是自己亲女儿不能放弃。
但渐渐地,一丝微弱的协调感开始萌芽。
或许是因为灵魂与身体终究同源,或许是因为赛马娘的身体本就蕴含着奔跑的天赋。在无数次笨拙的摔倒、踉跄和调整后,一阵狂风终于能顺畅地跑起来了。
那感觉很奇妙。
当一阵狂风的身体在后山的土道上逐渐加速,风掠过耳尖,大地在脚下规律地震动,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又循环时,宿舍里的周正清也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正在奔跑。
那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的间接感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共鸣。一种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带来的、近乎眩晕的快感。
原来,这就是赛马娘奔跑时的感觉吗?
周正清沉迷于这种感觉,甚至暂时忘却了烦恼。但现实很快把他拉回。
训练需要营养,马娘吃的更多,而他一贫如洗。爱丽数码和诗歌剧偶尔会带她一起去食堂吃东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阵狂风的鞋子在粗糙的土石路面上很快磨损。
更重要的是,单纯的奔跑练习远远不够,她需要更专业的跑道、更系统的训练设备、以及对手。
距离测试还有一周时,爱丽数码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我托人打听到了这次体能测试的大致内容。除了常规的体检、基础问答,核心是三项:固定距离计时跑、障碍适应性测试,还有一场小规模的模拟追逐赛,测试者和一位学院指定的低年级生一起跑,主要观察实战中的应变和潜力。”
模拟追逐赛这意味着要和其他赛马娘同场竞技,一阵狂风现在能自己跑直线就不错了,怎么应对复杂的竞争环境?
“指定的是谁?”周正清急忙问。
“还不确定,但听说可能会从今年入学的新生里选,表现中等偏上的,作为陪练和参照。”
爱丽数码说“如果一阵狂风表现太差,对比之下,入学希望就更渺茫了。”